《與夜同歡》六


  夜然住在鼎劍閣的日子比起武林盟那是更加清閒了。她幾乎無事可做,好處是她可以專心地養身體,壞處是真的太無聊了。她白天陪朵兒玩玩耍兒、看書或刺繡,做點手工品。到了晚上沒了日光她也懶得用眼,便會和茉兒一起煮點東西吃,實在太閒了,連做菜都變成了娛樂活動。飯罷她們會在園子裡散步,給彼此講故事。茉兒是書肆的女兒,從便浸淫在書堆之中,知道的故事可多了,夜然這個從現代穿越的人同樣也沒少看小說漫畫,更別提戲劇和電影了。每每說得天花亂墜,讓茉兒連在睡前都會嚷著要眼皮打架的夜然繼續講故事。

  玄雲還是沒在她面前露面過。會出現在她面前的人類只有茉兒、無患和肖楠。他們兩人不時會向夜然噓寒問暖,詢問她是否有需要添購的東西,或是主動送來棉被衣物之類。夜然知道這一定是他們閣主的命令,但隨著時間推移玄雲始終沒有來找她,即使她收到更多符合她喜好的東西,那喜悅也只是越來越淡。

  十二月來臨時,梅園後頭的寒梅大多綻放了。從主屋能看到梅園那而枝頭一片雪白的景象,黑衣的身影立在窗邊良久,直到聽見輕微的敲門聲才轉過身。

  "進來。"
  "少主。"

  三個同是黑衣的男子進了房躬身行禮,玄雲微微頷首示意他們說話。

  "海棠和落羽在西邊時江沿岸陸續打探到狼影的消息,正趕去確認真偽,途中經過一間疑似大典教據點的花樓,他們問要如何處置。"左首的男子報告。

  "將地方告訴赤楊,我會跟他過去。"
  "是。"男子迅速退出了房間。

  站在中間的男子上前一步匯報:"顧公子和葉公子都傳來了消息,大典教在京城附近的據點大多已拔除,大批信徒沒了教主蹤跡,已漸漸淡出。"

  玄雲輕撫著青冥的劍柄,語調平淡道:"黑鷹寨、虎嘯幫的不用理會,巨鰲幫的點子不要留下活口。"

  "是,還有……兩位公子的信裡都寫了……"接觸到玄雲的眼神,男子低頭吞了口口水繼續說,聲音卻小了些:"兩位公子信中都寫著,如果葉姑娘願意,可以到他們那處借住無妨。"

  玄雲面無表情不答腔,那屬下背脊滲了冷汗,唯唯諾諾地道:"屬下這就回信謝絕他們……"

  看玄雲點頭,他也一溜煙地消失在門口。第三名男子是肖楠,等身後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也前進一步報告道:"有人給葉姑娘捎來了些東西。顧公子那兒送來的是一些衣物和零嘴,葉公子那兒亦同,還送了些書籍和首飾。兩批都附上了書信,署名是月下與千燁。"

  玄雲點頭,淡淡道:"都送去吧。"

  肖楠吸了口氣續道:"還有,庭湖派的方公子也送了東西,是燕窩和雪蛤等養生補品。"
  玄雲微皺了眉:"她不吃這些東西,退回去吧。"他記得夜然最討厭這些黏糊糊的東西,尤其燕窩還被她嫌棄為燕子的嘔吐物而不屑一顧。

  "……是。"肖楠報告完畢,靜靜等著那句閣主一定不會忘了問的話。

  玄雲視線又移向窗外不遠處的那片梅林,背對著他輕聲開口,彷若自言自語:"她最近……過的好麼?"

  肖楠馬上回答:"葉姑娘的身子已經好了很多,除了每月總……有幾日會臥床不便出門,平日她與那丫鬟總是在找事情做,最近她們還在試著自己做紙鳶。"

  "臥床?"他又皺了眉,想起她以往每月十五月哭發作的日子。
  "……屬下套過那丫鬟的話,似乎是姑娘小日子來時症狀很嚴重,往往疼到出不了門。"
  
  玄雲腦海浮現的是她蜷縮著身子可憐兮兮地倒在床上的樣子,手不禁捏住了窗框,聲音低沉了些:"她還有說些甚麼嗎?"

  肖楠低頭回答:"姑娘知足常樂,對生活上沒有半分挑剔,只是屬下偶爾會聽見她在跟丫鬟閒聊說怎麼都沒有病患上門。"

  傷患在鼎劍閣中自然不缺,但玄雲並沒有允許任何人接近梅園找她療傷,一來是怕遇到傷重者她又會心軟使用能力,二來是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有無患和肖楠已經太多。

  玄雲知道夜然不怕無聊,有書看、有紙筆或者有針線布料她都可以靜靜地待上一整日,但那是他們往日四處雲遊時。如今她等於是被限制在鼎劍閣中,連梅園她都鮮少踏出,可以想像那是多麼鬱悶,也難怪她會想與他人交流。

  "……若是輕傷,去讓她治也無妨,斷肢或傷及內臟的重傷則不可。"

  肖楠以為玄雲是怕夜然見血,沒想太多應了是。

  "還有別的事麼?"
  肖楠一句話梗在喉頭,不知該不該說。但猶豫了幾秒,少主的眼神已射向自己,他錯過了
說沒有的時機,只得硬著頭皮道:"……若少主能抽空去見見姑娘,姑娘必十分欣喜……"

  玄雲的眼頓時黑了一層,語氣也趨冰冷:"退下吧。"

  "是。"肖楠幾乎也和方才逃之夭夭的同事一般,急退出了充滿玄雲威壓感的房間。他靜靜立在原地,聽見遠處打更的聲音,眼神又不自覺飄向了窗外。

  酉時,夜然在做晚飯前總會出來替她親手種下的藥草和花朵澆水,他倚在窗邊能清楚見到那抹綠色的身影推開門板,茉兒去井邊打了一桶水,她則用木勺細心澆灌那些綠苗。他眼力好,夕陽餘暉下夜然的臉仍看得分明。她確實看起來好多了,臉色不再蒼白,也有力氣自己做些活,但眉間神情卻總是鬱鬱。當她拿著勺子靠近東面的一株芍藥時,玄雲將身子往房內縮了縮。果然見夜然微微抬頭,瞧著主屋的方向,眼神有些迷濛。

  她的眼睛沒有他好,稍遠的地方便看不真切。何況現在夕陽西下,玄雲所在的主屋背著光,他又站在內側,夜然其實甚麼都看不到。

  但她就是那樣,看著。

  過了一陣子,朵兒從她蹲著的膝上跳上手臂又爬上肩頭,茉兒也在她身後問了些甚麼,她才起身跟著茉兒進了那小小的廚房。

  又過了一刻鐘,那裡升起了裊裊炊煙。天色漸漸暗了,直到夕陽完全隱沒,玄雲仍沒有離開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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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劍閣明面上是一般的劍術門派,閣裡的成員多半精通多種劍法或刀法,但涉入江湖較深的人都知道,鼎劍閣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暗殺集團。

  林熙光創建了鼎劍閣,過了幾年正如日中天,「生意」做得不小。委託人千奇百怪,委託暗殺的物件更是從市井小民到達官貴人都有。他們接生意十分謹慎,酬勞或暗殺的理由談不攏絕不會接,案子一律交到閣主手上評斷,閣主有絕對的權力決定殺或是不殺。像追蹤大典教這種長期的任務他們並不常接,畢竟耗時長又牽連甚廣。只是,一直以來收人錢財替人報仇的鼎劍閣,終於也有了需要自己報仇的物件罷了。

  今年的過年鼎劍閣沒有喘息的空閒,只在除夕夜放了眾人一日的假。大多的人並沒有意見,畢竟玄雲的父親在位時雖御下嚴厲同時也賞罰分明,成員間的關係並不如某些極端的暗殺組織那般如履薄冰、劍拔弩張。而當他的外甥坐上閣主之位後竟然並沒有替前閣主一家人復仇的意思,即便有人心裡不服卻也無法違命。所以當玄雲回到鼎劍閣將那傻外甥扯下閣主之坐時,絕大多數的閣員都沒吭一聲。他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這個報仇的機會已經是他們蟄伏了整整八年所換來的。

  玄雲帶著兩名屬下風塵僕僕地回閣,這一次他們在追蹤狼影的途中又拆了一個大典教的據點。照慣例,只要是殺人的活,他從來都是親自為之。他們花了半月的時間來回,回閣之時已過了春節,他讓屬下各自去休息,自己回到了主屋的房裡。

  將青冥擦拭好,染血的手絹丟到了地上。他疲憊地躺上床鋪,用手擋著日光稍作休息,但沒過多久,他又起了身往窗邊走去。

  酉時了,他瞇眼盯著那株還未開過花的芍藥,等待悉心照顧它的那個女子出現。

  木門被推開了,出來的卻只有她的丫鬟,茉兒矮矮的個子穿梭在水井和園圃之間,玄雲微微皺眉,看來她並不懂得照顧這些花和藥草,水的分量給得都一樣,有幾株藥草再被她多澆幾日恐怕都要淹死了。

  他望向緊閉的門板。
  她病了麼?
  為何不出來?

  抿著唇,他遣人招來了正在當班的無患詢問。
  無患遲疑道:"姑娘近日來睡得很多,早上大多過了巳時才會起身,午間的歇息也睡得挺晚。我與肖楠都問過姑娘,她只說是因為天冷嗜睡,又說她就是大夫,不過是多睡了點,不妨事的。"

  他的眉鎖得更緊了些,早上睡到巳時,午睡又睡到酉時,這也睡得太多了點罷?想起她中毒那段時間的嗜睡,心裡更不安寧。

  "多注意姑娘的臉色,若是病了還是得請其他大夫替她診治。"
  "是。"

  他又躺回床上,強迫自己睡了一下。起來後天色已很暗,他草草吃了些飯,就著燭火讀起探子們回報的密信。看著泛黃的紙色,墨黑的字體一個個躍入眼中,卻組不成一句有意義的句子。他吸了口氣,放下那疊密信。

  不想這樣一天到晚窺視著她的居所,但腳步和視線卻總是不受意志的控制。今日興許是聽了她的消息使他心神不寧,待他回神時,竟已走到了梅園門口。

  當班的嵐劍是落羽,黑暗中他見到閣主來臨,心裡一突,忙從陰影處現身。

  "少主。"他低聲道。
  玄雲沒有回答,直勾勾地看著梅園的木門。門上掛著風乾的花束,隨著晚風傳來極淡的幽香,竄入玄雲的鼻腔和腦袋。

  他前進了兩步,落羽忙小聲勸道:"少主,姑娘睡了。"

  他仍沒有理會,直直地向前走去,落羽只得側身讓他過去。他走路一向沒有聲音,推開門板的動作很輕,並沒驚動任何人。他經過了前頭的小廳,忽略了牆上那簡單的菱形紅紙,上頭墨黑的春字毫無春意可言。接著他繞過了茉兒的小房,推開了那扇淺栗色的門板。

  房裡的空氣很寧靜,但伴著她淺淺的呼吸聲,似乎令他心頭都在發顫。

  他貓步繞過屏風,便見到了那個熟睡中的人影。她側著身子面朝外頭,月光黯淡中他卻將她的臉看得清楚無比。月色中她的臉並沒有生病的模樣,他暗暗鬆了一口氣。夜然的相貌偏幼,十七歲的如今睡著了仍像個孩子。細緻的睫毛在睡夢的眼下輕顫,一頭長髮披散在枕頭之上像張密織的網。玄雲凝望著她,好一會才發現她竟把被子捲成了一團抱著,半邊身子都暴露在正月的冷空氣之中。

  踟躕不過數秒,他輕點了她的睡穴,將她懷中的被子拉出來蓋好。她睡夢中似乎也感覺得到動靜,將臉蹭出了蓋得太密實的被褥繼續睡著。

  這些動作在他心裡泛起的竟是一絲絲的甜,玄雲的視線離不開她酣睡的容顏,忍不住還想靠得更近。於是他在床側輕輕坐下,著魔似地伸出手指輕撫了她的臉頰。癢癢的觸感讓她熟睡著仍發出了極輕微的嗯聲,撇了撇頭。玄雲嚇了一跳,正要把手抽回,夜然卻無意識靠近了他,伸手抓了他的袖子,甚至還把臉蹭了過去。

  他全身僵直著,明知道她不會這樣醒來,卻仍緊張得掌心冒汗。她的肌膚微涼,靠在他手上觸感彷彿溫潤的玉,她軟軟的唇擦過他的指節,搔癢般的碰觸讓他幾乎寒毛直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梅園的。

  望著少主失魂落魄的背影,所有在梅園當班的屬下們,都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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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患和肖楠正一起向玄雲匯報事情,除了對外的事務之外還有梅園裡頭嬌客的一舉一動。當初會選擇這兩人作為夜然見的到的明衛,原因除了他們倆是最先見過夜然的屬下之外,他們倆也是鼎劍閣中年齡只比玄雲稍長、幼時也不算陌生的人。

  "……姑娘近幾日心情不錯。"無患道。

  玄雲挑眉,眼神問著原因,他只得繼續道:"她說她前幾日做了個好夢……"無患盡量不接觸玄雲的眼神,少主三日前的夜裡闖進梅園的事在暗衛當中早已傳了個遍。雖然接下來三天都沒有發生甚麼變化便知道少主那晚沒驚擾姑娘睡眠,但在這嚴肅得擠不出一點桃色的鼎劍閣內,這八卦早已如燎原火一般蔓延在所有閣員之中。

  "是麼?"玄雲依舊面對著窗戶,他們倆見不到玄雲的表情,面面相覷了兩秒,肖楠才繼續道:"是……姑娘她……這兩日在沐浴時,都會心情甚好的哼著曲兒。茉兒那丫頭聽了便嚷嚷著要和她學,於是白日裡姑娘便會教那丫頭唱曲兒。"

  肖楠頭皮有些發麻,雖然他們完全沒有輕蔑的意思,不過正經姑娘是不會隨便在男人面前唱曲兒的,那基本上是歡場或者戲班裡的女子才會做的事。但誰叫少主說了要他們鉅細靡遺地報告姑娘的一舉一動呢?

  "嗯。"

  玄雲的反應出乎他們意料地平淡,他們倆又互看了一眼。他們不知玄雲早已習慣夜然對禮教的陌生和無視,繡衣贈予不同男子的事情她都做了,唱個曲兒被聽去又算得了甚麼呢?只是……她的歌……她唱了些甚麼呢?

  "她還是一樣嗜睡麼?"撇開紛亂思緒,玄雲問。
  "是,情況沒有改變。"

  讓他們兩人退下,他按著胸口感受心臟略比平常快了一些的跳動。皺眉壓下那些沐浴唱歌等在他心裡旖旎徘徊的事情,將自己再次埋首到鼎劍閣的事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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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黑色的身影走到了梅園之前,一個攙扶著另一個。矮小的茉兒開了門,看看太陽快走到頂上,又看看門前受傷的男子,為難道:"姑娘還未起身……"

  裡間傳來夜然惺忪的聲音:"我起來了,馬上過去,請他們到外廳罷。"
  茉兒吐吐舌頭,把來人迎進外廳的椅子上,望著那受傷男人鮮血淋漓的腰側她頓時全身發冷,摀著嘴撇開頭去準備夜然待會兒會需要用到的烈酒和沸水。

  邊準備她邊腹誹,姑娘甚麼都好,就是這點讓她不滿意啊!雖然怕血完全是她自己的問題,但三天兩頭便有人掛彩被送來,她的小心肝兒實在有點吃不消。想到那血淋淋的畫面,她的肩膀又抖了一陣,才左手提著一籃東西,右手小心提著裝著沸水的銅壺往外廳走去,卻不想竟見到了令她嚇出一身冷汗的情景。

  那受傷的男人不知道發了甚麼瘋,竟把夜然連人帶椅撲倒在地上,她走進外廳便見到這一刻,差點沒嚇得把滾燙的熱水撒了一地。

  帶傷患來的男子顯然也嚇了一大跳,忙上前將那人拉開,嘴裡喝斥著:"沉香!!你瘋了麼?快放開姑娘!!!"

  那男人恍若未聞,被同僚扯住一隻臂膀,卻仍用僅餘的一隻手粗暴地扯開夜然的衣襟,幸而此時天冷,夜然裡三層外三層的他也扯不出甚麼來。茉兒完全嚇傻了,眼睜睜看著窗外兩道黑影竄入,將那名叫沈香的男人拉開,才慌亂地放下手上的東西去扶夜然。

  夜然的後腦杓和手臂都狠狠撞在木頭地板上,火辣地疼。扶著茉兒的肩勉強站起,看著那沈香被三個人壓制在地上,滿臉通紅兼全身發顫,眼神也是渙散的。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額,滾燙的溫度讓她心裡一驚。眼神往那人身下偷瞄了瞄,便知道他是被動了甚麼手腳。

  吸了口氣,她輕聲道:"把他壓在床上罷,我替他解毒。"


  深夜,玄雲聽到這裡,整個人散發的已不光是威壓,而是裸露的殺氣。白日裡當值的嵐劍赤楊心底直喊倒楣,冷汗涔涔的承受少主如利劍般的目光,吞了吞口水。

  玄雲雖對敵人十分殘酷,卻也從來沒對自己的屬下動過手,他狠狠的捏斷了手邊的窗框,那楠木碎裂聲讓身前的屬下默默顫抖了一下。他還沒能開口繼續說接下來的事,殺氣騰騰的男人便躍出了窗外,黑著臉往梅園奔去。

  晚班當值的無患根本來不及跟玄雲說上半句話,只見他如風一般竄進梅園,毫不在乎音量地拍開大門,直往夜然的臥室奔去。

  不管茉兒房裡傳來驚醒的動靜,他進了夜然房裡便馬上將門閂拴上,黑暗中他訓練過的雙目仍看得清楚,夜然惺忪著雙眼,微微撐起身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怎麼了?茉兒……唔!!"伸手不見五指,夜裡又冷得很,她縮著身子摸索著想點蠟燭,手腕卻被一隻大掌緊緊握住,緊接著包圍她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氣息,她不禁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玄雲?"

  她訝異又有些膽怯的聲音絞緊了他的心,這是一年半來她第一次喚她的名。而在爹娘走後也唯有她會喊他這個名字。玄雲二字彷彿已成了她專屬的稱呼,連接著數不清的回憶。

  "妳竟然碰那男人?"明明是想溫柔待她,如今卻便被怒火充塞著腦袋,血管裡奔騰的是因憤怒而升溫的熱血,吐出的卻是冰冷的質問。

  "……你在說甚麼?"夜然的手腕被握的發疼,雖看不見也能感覺玄雲離他很近,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她緊張之餘又對他的問題感到納悶。

  "沈香,他中了春藥。妳替他解了毒?"

  黑暗中她不知玄雲臉上是怎麼樣的一副表情,但是光聽這聲音便聽的出濃濃的慍怒與醋意。她愣了愣,終於明白他指的是甚麼。以前,她也替玄雲解過一次春毒。

  她不禁抽了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不自覺地有些怨懟:"難道你在乎?"

  那語氣簡直火上澆油,玄雲的理智啪一聲斷了線,抓著夜然的雙手狠狠將她推到了床上,她白日裡受傷的手臂和後腦一陣熱辣的刺痛。但令她更驚恐的卻是緊接而來,她的衣帶被硬生生撕碎的聲音。

  碎成兩片的破布被扯下丟棄在床邊,玄雲瘋了似地扯開她散落的衣襟,啃咬著她光裸的頸子和胸口,雙手和胸膛箝制住她不斷掙扎的軀體,將她牢牢壓在身下。她可以感到男人身體的某處已然成為危險的凶器,狠狠抵著她的腿心。床笫間沒有一絲半點旖旎曖昧,卻是充滿粗暴凌虐的恐怖氣氛。

  "不……"她害怕地想喊,卻被玄雲毫不憐惜的吻奪去了下半句話。他如獸般野蠻的動作帶來的只是疼痛和恐懼,掠奪著她口腔裡每一分水分和空氣。帶著繭的大掌握住了她毫無遮蔽的柔軟便開始肆虐,那不適和疼痛令她不由得弓起了身子掙扎。

  兩具糾纏的身子之間竟是無邊的冷,她保暖的棉被不知所蹤,畏寒的身軀一半在寒冬的夜裡瑟縮,一半則在玄雲滾燙的身體下蠕動。在她快窒息時,玄雲才放開了她的唇,轉而往下噬咬著她如玉般溫潤的身子,在她還喘著氣緩不過來時,手掌也伸到了她兩腿之間。

  "不、不要……"夜然顫抖著緊緊夾起腿,但她死命的掙扎對他而言卻只像是欲拒還迎。

  "如今裝甚麼呢?妳今日不是都能那樣對沈香了?"玄雲身下的嬌軀只剩下一絲遮蔽,扭動著還不斷觸碰到他怒熾的慾望,讓他全身燙得要命。想著她竟然碰了別的男人,便是滿滿的怒氣無處宣洩,身體和心裡都想馬上找個地方狠狠發洩一番,而身下的溫軟正是他渴望已久的女人。

  狂暴之中,他聽見夜然帶著哭音大喊:"我給他吃了解藥,根本沒碰他,你……"

  "姑娘?姑娘?妳沒事吧!?"茉兒驚慌的呼喚同時在門板外響起,夜然的話則如一盆冷水澆在玄雲的頭上,他渾身暴躁的殺氣和慾火都像是一瞬間墜入了寒冷的冰窟,無影無蹤。

  外頭還是茉兒擔心的喊聲。玄雲充耳不聞,愣愣地看著身下摀著臉抽泣的人兒,被壓在自己身下的軀體是那麼纖細,白玉般的肌膚上是粗暴指掌所留下的紅黑瘀痕,雪白棉衣被甩在床與牆壁之間,她的被褥則早被他推至床下,她只能蜷成一團盡可能藏起自己沒了遮蔽的身子。他看著她的眼淚,還有她身上那些施暴的證據,一時間竟不能相信是自己這般對待了她。

  門被狠狠打開,茉兒差點跌了個狗吃屎,被玄雲一把拎了起來推去床邊。她拿著點著的燈,一接近便見到夜然抱著被子瑟縮在床邊,臉孔帶著淚痕和驚懼,而棉被外露出的半個肩頭甚至還帶著清晰的咬痕。任誰都猜得出方才發生了甚麼,茉兒驚恐上前,喊道:"姑娘!"

  夜然見到茉兒稍微放鬆了一些,抬起滿是水痕的臉頰,帶著微些顫抖喚了聲茉兒。

  "姑娘……他怎能……"見到夜然害怕的樣子她心裡難過極了,隨即而來的憤怒令她狠狠回頭想瞪一眼始作俑者,空蕩蕩的門前卻哪裡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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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少主,您要找的人……"
  玄雲疲憊地坐在椅上,一夜沒睡讓他眼下浮出淡淡的青影。

  "找到了?"
  "不,他自己找上了門來……應該是真的沒錯。"

  玄雲遲疑了下,終是點頭道:"看緊他,若有不軌舉動直接殺了。"


  夜然直到天空漸漸亮了起來,才在茉兒懷裡沉沉睡去。她睡得極不安穩,外頭一傳來敲門聲她便馬上驚醒,茉兒皺著眉起身去開門,想看是誰一大清早來打擾她家姑娘休息。

  外頭傳來的說話聲令夜然感到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究竟是誰。她穿了鞋走到門邊,聽清了那男人的聲音正在對茉兒解釋:"我是小然的師父,打她小時候便認識的……"

  她猛然推開裡間的門,果然見到帶著扁帽的中年男子坐在堂中,熟悉的臉上是精神奕奕的笑容,見她出來便衝著她扯了個開朗的笑容:"小然!"

  "師父!!!"她毫不猶豫,像小時候一樣奔過去投入了師父的懷抱,外頭守著的暗衛都捏了把冷汗,不知這一幕究竟要不要回報給少主知道。

  她的師父輕輕拍著她的背,笑呵呵地道:"怎麼都這麼大個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夜然紅著眼乖乖坐在他身旁的位子上,茉兒識趣地退下,中年男子便摸了摸她的頭:"怎麼,受委屈了?"

  夜然搖了搖頭,後腦勺卻被師父伸指彈了一下,昨日裡跌的傷霎時火辣地痛。她慘叫一聲,見到師父挑了挑眉,從懷中取了藥膏,替她在後腦輕輕推拿。

  "還嘴硬?真不知妳硬撐著做甚麼呢?"師父帶著責備的關心又令她眼底積蓄了淚水,低著頭任那溫柔的手替她療傷。

  "這點傷怎不自己治治,還放著讓它白白疼這好幾日?"師父的聲音在頭上悠悠傳來,夜然心中一驚,卻很快便冷靜下來。從認識師父的時候,她便覺得師父不論是醫術或者氣度都絕非普通大夫,她小時候被父親毆打,多少會忍不住會偷偷自己治療,興許是那時師父便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能力吧?

  "我想,順應自然或許比較好。"弱弱地回了一句,卻聽到師父的嘆息。

  "我教妳醫術也是為了讓妳有些掩護,這處明明傷了一整天,妳不治也就罷了,卻連上藥都未曾,這不是在折騰自己是甚麼?"

  夜然語塞,師父上完了藥膏,將小小的罐子擺在桌上嘆道:"其他地方好好用這藥膏推拿一下,很快會消腫的。"

  "師父……"
  男子爽朗的笑笑,拍拍她的手背。

  "伸出手來,我替妳把個脈。"

  她乖乖伸手讓師父握著,握住那細小手腕時,一向淡定的中年人也不禁微皺了眉。他細細診脈,過了好一陣子才放開她,語重心長地說道:"小然,凡事隨心就可以了,別一直壓抑著,會生病的。"

  夜然乖順地點頭,師父看了只是嘆氣。

  "師父,您會待幾日呢?"她殷殷期盼著,男子卻抱歉道:"我這幾日還有要事,無法在這兒過夜。"

  夜然失望地垂下肩膀,抱著一絲希望問道:"那……師父以後還會來見我麼?"她心裡隱隱察覺師父不尋常的身分,而且都過了七八年,他連一條皺紋也沒增加,光滑的臉上總帶著神采奕奕的爽朗笑容,知道她的能力卻從未提過半字也沒覺得驚訝。

  男子溫和的摸了摸夜然的頭,低聲道:"會的,咱們緣分還沒盡呢。"

  他們又敘了一會兒話,見夜然疲憊的神情,他又摸了摸她的頭。

  "去休息吧,妳累了。"

  夜然乖乖點頭,又抱了一下起身的師父,才依依不捨地躺回床上。

  聽著茉兒送師父出了梅園,她躺在床上圓睜著眼卻是沒了睡意。外頭日光照進房裡,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是無法入眠,爬起了身子想去問師父狼影為什麼要取她的血。

  今日值班的肖楠見夜然從梅園步出,即上前問候:"姑娘。"
  夜然急著追上師父,一頭長髮未束披散在背後,見是肖楠忙問:"我師父呢?"

  肖楠指著主屋的方向尚未開口,夜然便急急地追去,想在師父進去之前攔下他。


  主屋,玄雲看著眼前高深莫測的中年男子,心裡有些沒底。他盡量以平淡的口氣詢問:"大夫,她的身子……"

  男子嘆了口氣:"她思慮過甚,已傷心腑。你說她每日越睡越晚,但她身子確實沒有大礙,那便表示她不是想睡,而是不想起來。"

  玄雲無語,他看著外表堅毅的年輕人接著說。

  "你以前是很好的一個孩子,如今亦然。你該明白小然的個性,她在死腦筋這點上跟你可是不相上下,你沒有那麼容易曚混過關的。"

  玄雲抬頭,雙眼寫著疑惑。

  "我在你出生時見過你一面。"中年人笑笑,看著他深如沉墨的雙眼。

  長輩之事是真是假已不可考,玄雲不想多做追究,轉念便想請教有沒有讓夜然調養好身子的方子,對方卻先開口問道:"孩子,若完全殲滅大典教的那日到來,你要拿小然怎麼辦呢?"

  男子的眼神有如深沉的大海,又像是無垠的蒼空,他陷入其中,不知不覺地講出了真心話:"……讓她回武林盟,或者葉紫陌、顧公子那裏都好,我……我會離她遠遠的,再也不見她。"

  中年人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戲謔,話也不回地盯著他瞧。玄雲正覺得奇怪,便聽見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來是站在門前的人正跑著離去。他心裡一突,顧不得那大夫看好戲的眼神,衝過去開了門,果然見到那抹綠色的身影正往梅園奔去。

  他連忙跟了上去,離她只有兩步之遙時卻又停下了腳步。追上她又如何?自己只是不斷傷害著她,無法給她庇護和溫柔。她的體貼、她如夜般的包容給了他三年的溫暖和快樂,她細緻柔弱的雙手從鬼門關前救下他數次。而他呢……他賣了她的長命鎖,害得她被囚禁折磨了近半年;他不問青紅皂白便認定她是他的仇人,撕碎新許下的承諾狠狠撇下她孤身一人;她雙手雙腳的傷痕是他間接造成……還有昨夜裡那失了控的暴行,更是他親手做出。

  夜然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沒再跟上,心裡的委屈和怨憤更甚。她也不停留,氣沖沖地回到梅園,翻出了當初搬來時裝東西的竹箱,在不知所措的茉兒面前將東西一樣樣的往裡面丟。梅園的門戶大開著,肖楠從窗外就見得到夜然在收拾行李,忙上前關注:"姑娘,妳這是……"

  "我要走了,謝謝諸位這三個月來的照拂。"她禮貌欠身,將最後一袋月下捎來的細軟丟進竹箱,想了想又將其中的金銀釵子都取出遞給肖楠,壓抑著怒氣道:"這些就煩請肖楠大哥替我拿給你們閣主,就當作是抵了這三個月的住宿費罷。"

  肖楠哪敢接下,夜然也不理,將那些亮晃晃的珠釵扔去床上,提著大竹箱便往梅園外走去。茉兒雖一頭霧水,也知她的姑娘要離開了,與肖楠面面相覷了數秒,才急忙攔著夜然的去路。

  "姑娘……妳別走呀!前幾日不是還叨念著想看那株芍藥開花麼?怎麼……"
  她拉著夜然的衣袖,卻不想一向溫和的姑娘這次卻是鐵了心,冷冷道:"誰管那芍藥,妳如果不幫我提箱子便在後面跟著罷,別擋住門口。"

  茉兒聞言只得替她提起箱子的另一端,肖楠上前想幫忙,她不讓,就這樣直直地向鼎劍閣大門走去。

  正是隆冬,鼎劍閣雖有暖泉升溫,卻也擋不住由天落下的冰涼,茉兒一手提著木箱,另一手沒法子撐開紙傘,只得眼睜睜看著鵝毛般的雪片落在夜然的髮上肩上。

  "姑娘。"

  落羽和無患接了命令立在門口,夜然瞪著他們兩人,兩人卻是沒有移步的意思。

  "姑娘,妳要去哪兒呢?"無患開口。

  她能去哪兒呢?不、她能去的地方多的是,但她最想待的那個地方,卻沒有她的位置。夜然笑笑,無所謂地道:"不關他的事。你們可以讓開了麼?"

  無患上前一步,低聲勸道:"姑娘,少主他對妳……"

  心中煩亂不堪,不願他們阻饒,她索性扯開大氅,鬆了衣領,任雪白頸脖上那青紫的痕跡暴露在雪中。

  "他就是這樣對我的,可以讓路了麼?"

  即便第一刻就低下了頭,仍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瘀痕。但閣主的命令是絕對的,他們心裡糾結,卻仍沒有移動半分。


  "姑娘?"

  千篇一律的稱呼,卻是由睽違已久的人口中喊出。夜然愕然抬頭,一把青色的大傘便罩住了她全身。來人一襲素色青衣,平凡的面容透著關切。

  竟是許久不見的蒼緞。

  他一向潔淨的臉龐冒出了些許鬍渣,看來風塵僕僕,看著夜然頸上痕跡的眼神有著訝異和不解。她本就是為了逼無患等人讓路才故意這麼做,在蒼緞的注視下反而很不自在,快速將衣襟合攏,大氅的束帶也緊緊系上。

  "他傷了妳?"
  "你怎麼會在這兒?"

  兩人不約而同的提問,讓雙方都愣了愣。夜然閉口不答,蒼緞也不追問,淡淡答道:"我是來看妳的。"

  他坦率的體貼令她心頭一暖,負面情緒終於稍稍消退。

  "謝謝你。"她久違的淡笑,彷若枝頭嫩綠。蒼緞定定地看了一會,眼光移到那只大竹箱上。

  "這是怎麼了?"
  "……我正打算離開。"

  蒼緞皺眉思索了一會,搖頭道:"葉公子同千燁去了西域,我家主子最近也……為朝中的事情奔波著,月下姑娘亦同,兩人均不在別院之中,恐怕也無法分出暗衛來保護妳。除此之外,妳還有安全的地方可去麼?"

  夜然啞口。她很想說她不在乎安全,但自暴自棄早已不是這個年紀的她會意氣堅持的情緒,還有人關心著她,她做不出那樣白目的事。頹然著肩,她回頭望了一眼鼎劍閣。

  "回去吧。"蒼緞聲音很輕,卻是不由她掙扎。提起那竹箱,站著等她帶路。

  無患是見過蒼緞的,也算是曾經短暫的戰友,此刻卻也容不得他這樣未經通報便闖進閣中。他正要移步阻止,便見到由主屋走來的肖楠對他搖了搖頭。

  少主讓他進去。

  他們無言看著夜然領著蒼緞回到梅園。
  竹箱已成為鬧劇,她懶得立即拆開收拾,由得茉兒將箱子拉去內廳。夜然倒了杯小爐上還溫著的茶水給蒼緞,自己也在桌邊坐下。

  "……顧言和月下,他們還好麼?"她還記得方才蒼緞說她們為了朝中的事情忙碌。顧言的身分,吃人的皇家和朝廷,她很難往好的方面去想。

  蒼緞點點頭,又搖搖頭。對著夜然疑惑的眼神答道:"憑主子的能力,那些都不會是問題,月下姑娘也會好好的。具體的我不能說,事實上也知道的不多……在五日前,我已辭去主子暗衛的工作。"

  夜然驚訝:"為什麼?!"
  蒼緞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卻毫不猶豫地答道:"比起主子,我有了更重要的人,我想到她身邊保護她。"

  一室俱靜。

  夜然幾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說,我是來看妳的。
  他說,他是來保護她的。

  蒼緞的眼神並不熾熱,不帶侵略,不帶強迫。卻是凝視著她,定定地,安穩地。彷彿可以就這樣看著她,一直一直。

  她為他這份純粹感動,卻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回應他。想到這裡,迎上他的目光就變得那麼困難,連心都在痛。

  他瞧她默默垂目,並不在意,溫和說道:"我知道妳心裡想著他。我不求妳對我抱著同樣的感情,我只是想對妳好。"

  "我只是想,有個人在妳身邊,對妳好。"

  她不看他,低垂的頭輕輕搖著,喃喃道:"我不值得……也要不起。"
  蒼緞沒有靠近她,醇厚溫柔的嗓音卻如水一般包圍了她:"這是由我決定的,妳不必有任何愧疚,不必想著回報,不必心存同情。我大了妳十歲,這些事情我有分寸。"

  "我本也不想告訴妳這些,認為像以前那樣家人般的相處也不錯。但……"他頓了頓,面對著小了自己十歲的少女,竟有些靦腆。"但我想待妳好,以不是家人的方式。"

  "你會難過的……"夜然低語。
  "甘之若飴。"他回答。



  主屋裏頭,夜然的師父好整以暇地喝下最後一口茶,望著彷若蠟雕的玄雲,嘆口氣道:"這是你想要的結果麼?有個愛她的人在她身邊陪著她?"

  他機械性點頭:"是。"
  中年人嗤笑:"別自欺欺人了。再說,他們兩個也沒有那樣的命數。"

  他起身,站在窗邊背著手悠悠道:"那年在滄池邊,她即使只剩冰冷軀殼你仍不離不棄,願意拋下所有放手一搏。怎麼如今卻是這般膽小?"

  玄雲聽不明白,茫然抬頭,窗邊卻已是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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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緞竟就這樣住了下來。他只是簡單將梅園的柴房收拾了,便毫無怨言的安歇在那兒。夜然無法,只得多取被褥和燈火給他。隔日晚膳她略為猶豫,仍煮了蒼緞的份。茉兒喚他來吃飯時他面露欣喜,開心道:"好久沒吃姑娘做的飯了,嘴饞得緊。"夾了一口鮮筍炒蛋,又笑道:"可惜白公子沒這口福,要是讓他知道我在這兒吃飯,他肯定忌妒得要命。"

  夜然訥訥用餐,他也不在意。

  她發現蒼緞變了,不再是那個拘謹而有禮的貼身護衛,但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曖昧,只是更像真正意義上的家人,溫和陪伴。

  然而她的鬱結沒有好轉,仍是嗜睡,仍是一睜開眼,便感覺生無可戀。她知道她這樣不好,對自己不好,更對不起身邊的人,但卻無法改善。

  她無事可做,便逼自己拾起荒廢的武藝,才在蒼緞的坦白中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武藝可言。她向蒼緞求教,蒼緞便傾囊相授。她既是惡人覬覦的香餑餑,那麼學點武藝防身也是自然。蒼緞精通各種兵器,最為擅長的卻是暗器和短匕。那是身為暗衛,在暗中行動時最常使用的兩種器械,夜然本就對暗器手法稍有涉獵,雖無內力出手卻是十分精準。

  蒼緞全無藏私,教她擲暗器的手法,教她各種常用的毒藥,甚至教她怎麼輕易地了斷人的性命,每一步,鉅細靡遺。

  "妳不愛被當成溫室花朵,那便長出尖銳的刺吧。"他淡淡的陳述說中了她的心事,她沒有反駁,學得更勤。

  玄雲再也沒有來找她,包括她熟睡的夜裡。

  這般詭異又和諧的日子,竟也悄悄地過去了半年。她連大典教的消息都不得而知,便迎來了玄雲終於追查到狼影蹤跡,在七月十五那晚,要深入敵陣夜襲狼影的消息。而這消息還是蒼緞隱在暗處聽到暗衛交談才得知的。


  她心裡亂,最甚的還是擔心,接踵而來的卻是害怕若他真的討伐了狼影,是不是便會要她離開鼎劍閣。是不是連這最後一絲聯繫都會一併被斬斷。

  她為了這種矛盾唾棄自己。


  越是害怕它到來的日子,卻越是來得快。

  十日後的夜裏,月明星稀。
  玄雲破了以往最多三人同行的例,決定帶著所有的嵐劍出發,臨行前似乎找蒼緞說了些甚麼。

  蒼緞對夜然說:"他託我一定要保護妳。"看著她神色一僵,他淡然笑道:"其實他不必對我低頭的。"

  夜然擦著黑色刃面的匕首,蒼緞說這種顏色才適合在夜裡用。
  她突然問了出口:"蒼緞,你為什麼喜歡我。"

  青年愣了愣,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思索了一下,似乎有很多的理由可說,仔細想卻又覺得那都只是片面的原因。

  "那麼,妳又為什麼喜歡他?"他反問。

  她默然。
  是啊,這種事情,不就是惟心而已。

  "我以為他已明白我不是他的仇人。"她低語。
  "也許他有他的苦衷。"他亦輕聲回答。

  她低頭掩去表情。


  稍晚兩人各自接回房休息之後,柴房的門卻被不請自來的客人輕輕地推開。一有動靜蒼緞便醒了,黑暗中他不動聲色地睜開眼睛握緊匕首,卻發現進門的人竟是夜然。天氣溫暖,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他看見她只穿著雪白中衣,霎時緊張了起來,不知她究竟想做甚麼。

  他仍沒有妄動,夜然卻闔上了門,一步步靠近。

  她房裡總是放著曬乾的柚子皮,平常沐浴用的皂角也加入了柑橘做為香料。此刻那清甜的香味由她身上散發,進而包圍著他。

  她動作很小心,但房裡沒有照明,還是不慎踩到了床邊的一節柴火,一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蒼緞伸出手拉住了她,跌下的力道過大讓她整個人被擁進了他懷裡。

  那柔軟身軀的碰觸,令他瞬間升了溫度。

  "蒼緞……"她沒有逃,也沒有躲。一切就像夢境那樣美好,她輕喚著自己的名,微微顫抖著環上他的脖子,溫熱的吐息氤成一片微濕,打在他發熱的頸側。

  他深吸一口氣想維持冷靜,卻吸進一片少女幽香。

  他擱在她後腰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埋在她髮間的臉也憑本能將唇貼上了她纖細的頸子。她輕吟一聲,有如在他的心上搔癢。他努力忍著衝動,她卻沒放過他,竟離了他的肩窩,吻上他的臉頰。

  腦海裡有警鈴在弱弱地響,懷中的軟香溫玉卻佔據了他絕大心思。中衣很薄,他的大掌彷彿直接觸碰到她無暇的肌膚,他呼吸變得急促,一手撫著她柔軟的背脊,另一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將那在他鬍渣上挑逗的唇瓣含入正確的位置。

  這樣的夢,他不是沒有做過,他也不確定此刻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她的唇卻比夢裡更香更軟,那滋味甘甜得令他深深沉淪。

  沉淪,迷醉。直至深幽的黑甜鄉中。

  夜然將昏迷的蒼緞輕輕按回床上,眼角一滴水珠滑落在青年的臉頰。

  她看了他一會,替他拉上薄被,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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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然脫下白色中衣,換上早已準備好的衣裳,長長的髮辮也不解開,挽成了髻固定在腦後,選了支珠釵戴上。對著鏡子和燭火抹上了鮮豔的胭脂,遮去蒼白的面容。凝視著鏡中陌生的臉好一會兒,才兩把匕首藏在腰後和袖裡,各色毒針備妥。

  茉兒牽著馬駒正等在牆外,看見一身黑衣的夜然從梅園圍牆的隙縫鑽出,不由得擔心地咬了唇欲言又止。夜然沒有時間多話,緊緊抱了她一下,輕聲道:"五個暗衛在井邊,蒼緞在柴房裡。那五人應該沒問題,但我怕蒼緞身上藥的份量不夠……若妳願意,等下幫我縛緊他。"

  不等茉兒回答,她放開她矮矮的身子,露出一個笑容:"好了,我走了。"

  茉兒愣愣地看她家姑娘躍上馬背,瀟灑地離去。許久才意識到,方才是她認識姑娘以來,她看過最美最美的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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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晴朗,玄雲等人隱在燕城近郊一棟不算豪華的花樓屋後,玄衣覆面融在夜色當中毫無破綻。他們也沒想到狼影竟然會藏匿在離鼎劍閣不過幾十里路的地方,燕城內多的是鼎劍閣的暗樁,竟一無所覺。這次會覓得狼影蹤跡卻是因為一個巧合。花樓旁有間麵攤,老闆三歲的兒子一個人玩球時,不慎將藤編的小球拋入了花樓後院,找不著時還哭了好一會。不過既然只是個籐球,他們也就沒去討要,而是另外做了一個給哭泣的兒子。

  沒想到他們兩日後卻看見兒子一個人玩起了兩個藤球,一問才知道原來小兒子在花樓後院圍牆的縫隙撿回了他原本的球。麵攤老闆本不以為意,但當小男孩將籐球拿給母親央求她修補時,老闆的妻子卻發現那頭顱大的藤球上竟有大型動物的咬痕,差點把那籐球整個咬扁,且上面沾著的狼毛和血跡也令她十分害怕。

  麵攤老闆與當年鼎劍閣倖存的那位廚娘熟識,透過層層關係將那破爛的籐球呈到了玄雲面前。他才發現原來那位麵攤老闆正是三年前他與夜然遊經燕城,在山上看夜景時碰到的那位小貴。沒想到他的兒子都三歲了,他有一絲感慨。小貴見到他的長相微微愣住,又了然地摸了頭笑笑。

  匯報完那藤球的事,小貴臨走還大剌剌的問了句:"那天遇到的姑娘,怕是現下已成了少夫人吧?不知道有沒有榮幸拜見……"

  回想起當時的尷尬,玄雲也不禁皺了眉頭。感覺到身後的氣息浮動,無患回頭望了一眼,他瞬間恢復平靜,微搖了頭。

  樓裡客人不多,但畢竟是風花之地,到了深夜仍有酒客在尋歡作樂,更有幾間廂房已傳出魚水之歡的曖昧呻吟。他們在等,等狼影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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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然並沒有晚到多少,她在離後院頗遠的正門下馬,進去得倒是比想像中更容易。

  茉兒一點也不像表面上那樣天真無邪,飽讀五花八門書籍的她雖不能說更勝行萬里路的江湖人,卻也夠讓她在外頭替夜然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這座花樓近日內並沒有易主,便表示狼影並沒有將樓裡的人全都換成自己人,且聽說這花樓的嬤嬤並不是甚麼狠心腸的市儈老鴇。夜然裝作孤苦女子自賣花樓,一下便博取了嬤嬤的信任,承應她當夜便能有個棲身之所。

  雖說如此,嬤嬤畢竟還是個商人,馬上便和夜然談起了初夜的價碼。

  夜然做嬌羞狀,楚楚可憐地訴說她在燕城流浪有了幾日,曾在樓外瞥見過花樓深處有一位俊美無儔的紅衣男客,早已芳心暗許,是故才選擇了這裡賣身。

  嬤嬤眼神瞬間便有些閃爍:"甚麼紅衣客人?我們並無……"
  夜然揪了嬤嬤老邁的雙手,咬住精心妝點的紅唇,含淚道:"嬤嬤,我……我知道一入此門便再也沒有甚麼乾淨的路子,也不可能會有美好的姻緣……但至少……初夜,只想給那個人……"

  她捏緊了衣袖,低頭垂淚:"我可以不抽一分錢,只求讓我……"

  嬤嬤果然霎時眼睛便亮了,初夜畢竟是大多歡場女子最值錢的一晚,夜然卻肯不計酬勞地服侍客人,對她而言自然是撿了天大的便宜。她馬上眉開眼笑地答應下來,便準備去向那位貴客推銷這生意清淡的花樓好久沒有的鮮嫩處子。臨走前她瞧了瞧夜然的模樣,點評道:"雖說在這樓裡穿著黑衣是挺怪的,但那客人品味一向特殊,妳這一身瞧著也倒是好看,無妨。"又盯了盯她雪白頸脖上的銀鍊子,點頭道:"妳便叫雲嬋吧。"

  等到嬤嬤終於囑咐她做好心理準備,關上門離開,夜然才鬆了一大口氣坐到了床上。她今日穿著是自己繡縫的衣裳,純黑抹胸,滾紅邊的精緻束腰,窄而輕薄的黑裙,上身再罩一件黑色重紗的外衣,上頭繡了簡單而高雅的雲紋。肩頭雪色的肌膚在黑紗下若隱若現,兩手的袖子則層層疊疊看不見甚麼。胸前那誘人摘採的弧度之上掛著一條素雅銀鍊,墜子則是同樣不張揚的銀色雲朵。

  這就是,她要去殺狼影的裝扮。
  短匕在兩袖之中,腰帶裡則藏著各種毒針。她解開帶來的包袱,為了她的頭一個「恩客」,做起了最全面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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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衣麗人歪坐在禢上,裸著的足隨意放在另一個美人的腿上,任她用銼刀輕磨著腳指甲,隔著床帳聽著嬤嬤舌燦蓮花地介紹新來的姑娘。

  "我對處子沒有興趣。"妖冶的男子隨口說道,放在美人大腿上的腳卻開始有意無意地磨蹭著她的腿心。嬤嬤久經歡場自不將貴客孟浪的舉動放在眼裡,無視著那女人隨著男子挑逗禁不住溢出的嬌吟,再接再厲地推銷:"哎、我家雲嬋雖說是處子,但那黑色紗衣可是風騷得很,雖不是甚麼艷色女子,也算得上是清麗佳人,況且年紀也小,那皮膚可是……"

  "嬤嬤,她是給了妳甚麼好處,讓妳這樣讚她?"男子漫不經心地打斷嬤嬤的話,將腳伸進女人的裙襬,引起她一陣輕顫,嬌軟地撐著身子任他恣意妄為。

  那語氣彷若渾不在意,嬤嬤一聽見卻是背脊發冷。

  "不敢、不敢……若公子沒有興趣,奴家絕無意見"
  她哆嗦著正想退出房間,男子卻用那媚人的嗓音說道:"慢著。"

  嬤嬤呆立在門口,男子卻不繼續往下說話,只是更專注地讓腳在那女子地裙下動著,她早已被下腹傳來的陣陣灼熱所征服,屋裡點著的香也有催情的效果,不一會兒便聽見她的喘息變得更為急速,媚入骨子的呻吟破碎傳來,在登上顛峰時一瞬拔高。而後整個人癱軟著倒在地毯上,不住顫抖。

  "她是今日才自己賣入此樓的?"男子的聲音沒有半分浮躁,似乎剛才僅用腳便將身下女子帶上高峰的人不是他一樣。

  "是、是的……"
  "讓她去浴間候著吧,這女人妳可以帶走了。"

  嬤嬤心裡一喜,忙一邊承應著,一邊將那還在高潮中抽搐的女子拉起,扶著她走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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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打探消息的赤楊鬼魅般隱入了其餘五人藏身的陰影之中,以極低的音量對玄雲報告:"少主,屬下聽見這花樓的嬤嬤和她姘頭在帳房裡,興高采烈的說他們的貴客買下了一個姑娘的初夜。"
  "貴客?"
  "是。沒有任何關於此人身分的字眼,只說貴客。"

  "房間在?"
  "她讓夥計整理好浴場,恐怕稍晚會在那兒接待。"

  燕城四處有溫泉水脈,這位置不在鬧區的小小花樓能屹立至今,也是因為樓裡正好有著得天獨厚的溫泉,樓裡備有幾個的浴池是直接引進溫泉水,很受來客的青睞。

  玄雲點頭,吩咐道:"再等一等,讓他們進了重頭戲我們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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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霧繚繞的浴池裡被灑滿了紅色的花瓣,這情景在不入流的花樓中還真是只能稱為俗艷。夜然看著浴池旁華麗的大床心中腹誹,這設計是為了甚麼不言而喻,簡直就是現代的汽車旅館會出現的場景,她乖乖坐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繡枕上的流蘇。

  浴間的門被推開,一襲紅衣在煙霧中朦朧現形,夜然頓時覺得心跳有些快。

  只有狼影一個人。他抬眼看著禢上的女子,而後綻放了一個妖美的笑容。

  "我還想這熱情的雲嬋姑娘是誰呢?果然是妳呀。"

  那詭異的嗓音讓她本能地有些瑟縮,夜然卻仍倔降地往前站了一步。

  "好久不見了,晴蕭。"她直立在床畔,手心已緊張地出了汗。瞪著慵懶的豔裝男子,她心裡微微鬆了口氣。看來……玄雲他們還沒有動手。

  狼影注視著眼前的黑衣女子,近一年前夜然被綁架時,雖從未見過狼影的面,他卻有在暗中觀察過金絲籠中的女孩。如今她雖然依舊纖瘦,卻明顯成熟了些,髮型和妝容讓她整個人看來添了一分嫵媚,夏衣薄透的布料之下玲瓏的身段也一覽無遺。他注意到她被斬斷的腳筋已經接續,行走站立都已無虞。

  他的眼神帶著盎然的興致,看見她白皙的頸子上青色的血管,舔了舔唇。回想起那五個月,每日裡那盅鮮血的味道。

  這男人用那種見獵心喜的眼神和動作打量著自己,夜然看著只覺背脊都起了雞皮疙瘩。她硬著頭皮讓狼影慢慢地一步步走近,最後幾乎是緊鄰著,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怎麼?想殺我?"魅惑的嗓音繚繞在耳畔,眼前是水紅色衣襟襯著優雅頸脖。夜然心一緊,杏眼圓睜,袖裡的手立時動作,兩把漆黑的匕首交叉著迅速割向狼影的頸動脈。

  以為會看到鮮血噴濺的那一刻,兩把匕首中間卻倏然一空,溫軟而細緻的指腹落在自己的頸上,一股子麝香味隨著他的吐息散發。狼影不知是如何移動的,在夜然兩匕交接時已從容轉在她的身後,一手摟了她的腰,另一手則按上了她的頸子。

  "小姑娘長大了呀……"狼影的雙手放肆地在她身上緩緩遊走,她頭皮一麻想逃脫,卻被他一隻手緊緊扣住了腰,動彈不得。

  才一向身後刺去,她甚至還沒看清是甚麼東西打在自己手背上,兩把匕首便落到了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她並沒有錯愕超過一秒,馬上向下一滑逃脫狼影的箝制,邊後退轉身邊從腰帶裡抽出一把毒針,全數向狼影身上激射而去。

  只見狼影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不逃也不躲。那數十根銀針盡數插在他的胸口上,每一根針都餵了足以讓人瞬間昏迷的藥物,他卻連晃都不晃一下。

  "呵……"狼影笑著將一根根毒針從紅衣上拈起,拋到地上。"小貓還長牙了呢,可惜,對我不管用。"夜然絕望地看著地上那連一滴血都沒沾到的銀針,心知狼影恐怕在外衣內恐怕還穿了甚麼軟甲之類的東西,恨自己怎麼就射得那麼準,全都瞄準心臟去了。

  狼影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根針也甩到地上,又慢條斯理地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像是看著一頓美食,而非一個想殺他的人。夜然底氣有些不足了,隨著他腳步逼近,自己也不禁跟著往後退,最後又被逼著坐回了床邊。

  "妳沒別的暗器了麼?"狼影帶著微笑貼近她,濃烈的麝香味讓她的頭有些暈,他將昏暗燭光擋得七七八八,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夜然本能地升起一股厭惡,想也沒想便一巴掌揮過去。

  手腕輕易被捉住,豔裝男子笑容不變,搖了搖頭。

  "真是個笨姑娘……"他停了停,漾出個更魅惑的笑容。"我們便來看看妳還藏了些甚麼吧
。"

  夜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自己的手腳用撕成條的薄被縛在床柱上,狼影看似身形單薄,她在他手裡卻連掙扎都掙不動半分。她死死抿著唇不說話,即使男子已剝下了她的紗衣,手指也在她光裸的頸脖處摩挲,她也沒有出聲。微微的顫抖洩漏了她的情緒,狼影感覺到身下人的害怕,心情愉悅地笑著,一手輕輕挑開她的腰帶。

  "哦,還藏著這些東西?"他不甚感興趣地將腰帶連著內側藏的毒針、毒釘等東西丟到一旁,又上下在她身上找了一輪,沒發現其他的暗器後,竟氣定神閒地躺在她身側,支著頤看她。

  夜然被他看得不舒服,忍不住冒出一句:"你看甚麼?"

  狼影盯著她一會,才笑道:"沒想到神仙下凡也會變成癡傻的凡塵女子,略感失望罷了。"

  她被沒頭沒腦的話弄懵了,反射問道:"神仙?"
  他不答話,卻又伸手朝向她的脖子,來回細撫。

  "啊,不管妳是不是,那味道確實挺不錯的。"狼影盯著她青色的血管,有些出神地說道。夜然背脊爬起了一股子冷意,眼見男人整個身子覆了上來,她終於開始劇烈的掙扎起來,卻在他有力的壓制下沒有任何成效。

  頸子被生生咬破的感覺,實在挺疼。

  她身子劇顫,而後是不停地扭動,但所有掙扎皆是徒勞無功。熱血由咬破的傷處一口口被吸吮到狼影的喉中,他並不想一次就弄死她,但少女芳香的血味卻讓他停不下來。以往都是讓人取了她的血裝在茶盅裡飲用,卻沒想過這樣子喝起來滋味更是絕妙。或許就是因為他之前喝的方法錯了,那些血在他身上才沒有達到甚麼功效。狼影迷醉著想。

  隨著時間過去,夜然掙扎的動作漸漸小了,她已開始感到頭暈目眩,狼影卻仍未停下。

   他一向耳力極好,樓外遠處傳來一陣極低微的人聲,讓他沒真的就這樣把夜然吸乾。眼神一黯,放開她虛軟的身子,染著血的唇吹出兩聲短促尖銳的哨音。

  昏沉之中,夜然似乎聽到了兩匹狼的嚎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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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緞昏迷不過半個時辰便醒了過來。

  看著四下,自己兩手被帕子綁在了一起,眼前是怯怯地看著他的茉兒。
  他馬上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
  
  動了動手指,夜然的藥是她事先放在嘴裡的,與她平時用的麻針不同。這本是最下乘的美人計,自己卻輕易地便上了當。他們暗衛平時就有服用相剋藥物的習慣,是已對他們效果極微。他苦笑過後神色轉為嚴峻,沒有時間回想夜然嘴唇的觸感,手上一用力,帕子便粉碎成了布片。

  無視茉兒驚恐的表情,他站起身來冷冷地問:"妳就這樣放她去送死?"
  茉兒到底還是十三歲不到的小姑娘,被這樣質問也不禁害怕。她抖了抖,眼眶泛起淚,踟躕道:"……我知道會很危險,但……姑娘一直不快樂……這是她半年來第一次同我說話時會笑,會有真正的表情……我想,我想這是姑娘真的很想做的事情。"

  蒼緞看著無助的小女孩,心下只是更亂。

  當他趕到那郊區的花樓之時,玄雲等人還如雕塑般藏身在樓後,連他也差點沒有察覺。玄雲在他接近時馬上便發現了,回頭看見是蒼緞,覆面上的一雙眼露出驚與怒。

  蒼緞沒時間多做解釋,沉著臉低聲道:"姑娘把暗衛……和我全放倒了。茉兒說她要來這裡,出發已有兩個時辰。"

  玄雲一震,猛然回頭問赤楊:"你方才說狼影買下一個姑娘的初夜?那嬤嬤沒有提到那姑娘的事情?"

  赤楊搖頭,心裡暗叫不妙。

  他臉色難辨,嗓音冷得如一片冰川:"赤楊和海棠去屋頂,無患和肖楠從窗,落羽跟我從正門,走!" 

  蒼緞一言不發地跟在玄雲身側,心下焦急,又害怕等一下看到的是令他心碎的畫面。他們同時間到達了窗外門外和屋頂,在玄雲的暗號下,一起闖進了浴場。

  門板、窗戶和屋瓦應聲碎裂,偌大的池子仍冒著白煙,紅衣男子閒適地坐臥在那張豪華的大床之上,背後枕著黑色的巨狼,另一頭金色的則臣服在他的腳邊。哪裡有任何女子?

  玄雲本來稍稍放下了心,卻見狼影並沒戴著面具,妖異俊美的面容襯著豔紅的唇。豔紅如血……不,是真的血!!

  青冥如閃電般出鞘,直取狼影的門面。紫光一晃,響亮的金屬碰撞聲在浴間響起,紫鞭揮開了青冥的攻勢,反守為攻,以猛烈的勢頭纏上玄雲。

  五名嵐劍已和兩頭巨狼鬥開,兩匹猛獸長期跟著狼影,與山中一般的動物不同,已十分熟悉人類的作戰方式。浴間狹小,牠們的體積巨大,動作卻絲毫不受阻礙,利用尖齒和利爪不斷進攻。五人持劍,在厚重毛皮上造成的傷口皆太淺,雖然不至於被咬到撲倒,但長時間下去不知何方的體力會勝出。

  蒼緞一進浴間便在找夜然的影子,眼看她不在房中,這裡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心中已開始焦急。他抬眼看向玄雲,他正好也朝著蒼緞的方向看過來,點了點頭。蒼緞會意,閃身奔向門邊,想離開這裡尋找夜然。

  "哎……想去哪兒?"一股勁風迎面而至,蒼緞勉強閃開,看到方才所站的那處牆上是添了一道至少寸深的刀痕。冷汗悄悄爬過額角,他從未跟狼影正面對決過,如今這一鞭才讓他知道此人的功夫有多高深莫測。刀痕是鞭上所綴尖刀所致,那深度代表的鞭子的重量絕對不輕,狼影光靠手腕的力量是不可能操縱的如此自如,每一鞭恐怕都注進了深厚的內力,他卻揮得這樣輕鬆寫意。

  紅衣麗人抿著唇笑了笑。他是沒想到今日有這麼多客人上門,但既然已得到夜然,他們主動送上門來正好一舉殲滅。這鼎劍閣已纏了他兩年,可說是陰魂不散。他的手下幾乎所剩無幾,據點也都被他們並其他門派聯合起來破壞殆盡。這些倒是無所謂,若傳說是真的,他大可用無盡的時間取回這一切,只是如今必須先除掉眼前這個黑衣的男子……他瞇著媚眼盯向玄雲手上的青冥。

  擋下蒼緞也是為了阻止他去找夜然,他一人戰他們二人,並不覺得特別吃力。紫鞭化作數百道紫光,伴隨著響亮的撞擊聲,所經之處浴間裡的裝潢和傢俱皆像是被人亂刀砍過,木屑和紙片、布片瀰漫在房中。

  玄雲每每提著青冥棲身而上,紫鞭便像是有生命似的纏上他的刀尖,讓他左支右絀。他逼自己冷靜,卻仍是氣血翻湧,望著狼影從容微笑的面容恨到了極點,張口大喝:"她人呢!?"

  狼影故作不知,歪了歪頭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你說我用七百兩買下的雲蟬姑娘麼?"他伸出艷紅的舌舔了舔唇,嘴角刻意勾起一個饜足的笑容。"她雖然騷,但畢竟是初夜……累得很呢。聽到你們這群粗陋的蠻人要來,當然先讓她退下了。"

  這番話成功激怒了兩個和他對峙中的男人,蒼緞渾身殺氣射出了數枚鋼釘,被紫鞭揮落。玄雲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狼影仍帶著笑容對上他的眼,唇邊勾起的愉悅卻在接觸到他的眼神時僵住了。

  那雙眼墨黑有如朔月的夜,看不出喜怒。他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螻蟻,並非不屑,而是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的漠視。

  狼影想起了那個傳說,而後又不禁自嘲地笑了開來。管他前世是甚麼人,就算是真的吧,就他現在這肉體凡胎,就是再練個十年也不會是自己的對手。他從小就是武術的天才,對自己武功的深淺很清楚,也有十足的自信,氣勢再強又有何用?打不過自己還不是只是個笑話。

  他鬆了鬆肩膀,紫鞭也像是有生命般跟著跳了跳,舔著唇角的殘血,他笑著將鞭子揮將開來。

  如他所料,蒼緞的武功本就不如玄雲,暗器再精準也有放完的一刻,何況他身穿刀槍不入的軟甲,暗器根本不足為懼。而玄雲雖能險險避開他的攻擊,卻也無法近他的身。三人對峙著,而嵐劍只能盡力阻擋那兩匹巨狼闖入他們的戰局,沒有分神幫忙的餘力。

  青冥的藍光和刀鞭的紫光交錯著,刺耳的碰撞聲不絕於耳,半刻之間已過了數百招。兩人的腳步都不曾滯怠,蒼緞已無法加入戰局,但只要他欲奪門而出,紫鞭總是能輕易地將他擋下。顯然狼影比起玄雲是更游刃有餘。

  看著玄雲身上黑衣多處被自己劃破,而自己毫髮無傷,狼影越打越是放心,有自信今日便能穩妥地將鼎劍閣這煩人的黃口小兒斃於鞭下。他心情愉悅地揮出一鞭,而後腳步微微一滯,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玄雲注意到他這一下地攻擊比之前都要慢了一些,旋身刺出青冥,卻仍被狼影以鞭逼開。但這次的攻擊已經比之前都更靠近他。他沉著的閃避紛沓而至的鞭影,慢慢地將自己的意識沉到如墨的黑暗當中。

  他早在約兩年前開始大開殺戒之時,便慢慢發現自己的奇怪之處。只要手握著青冥,當它一沾到敵人的血,那血液腥甜的味道便會由劍鋒迅速地爬竄至他的全身,遁入每一個毛孔,和每一根神經。而後他的劍與身彷彿便會化為一體,劍帶著他的手和身體,輕易地直取每一個敵人的弱點,斬下他們的頭顱和四肢。

  他試圖抵抗過,但當他發現不僅是青冥,他拿著任何武器,甚至空著手時也是一樣。只要動了殺意,而自己不去克制的話,往往回過神來都只會看到殘破到看不出是個人的一地屍塊。

  於是他知道了,青冥不是一把妖刀。
  他,才是那個妖異。

  他將這個能力控制到收放自如,在剿殺敵人時,放任自己成為腥風血雨當中的那個冷血的妖。每每清醒時都看到一地的狼藉,初時還會覺得恐懼,但一次一次,也越來越沒有感覺。

  其實,也沒甚麼不好。他如游魚般穿梭在狼影的鞭影當中,當狼影注意到時,他已經沒有留下任何一絲殺氣,動作卻是越來越快。

  幾乎只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停滯,玄雲卻捉住了狼影的一瞬疏忽,將青冥送到他的胸前。劍尖將穿透他胸膛的那一刻,狼影可以感覺到青冥陰冷的氣息如它的劍光一樣籠罩在自己的全身。

  可惜。

  金色的影子倏然從兩人之間飛梭而過。青冥的去勢加上它極銳利的劍鋒,讓金色巨狼的嘴角被斬出了兩道深深的血痕,牠渾身也已充滿了嵐劍合力造成的傷口,卻還能如此迅捷地動作,其生命力之強令人驚佩。

  玄雲手上的青冥被金狼所奪,皺了眉向後退去。狼影大笑著叫道:"金彌!"

  金狼一個輕躍回到了狼影的身邊,之後便頹然的倒在他的腳下,奄奄一息。狼影憐愛地撫著牠的頸脖,動作輕柔地取出他口中的青冥,用手指劃過劍身上那血淋淋的「青」字。

  "你做的很好,現下先睡吧。"他餵了顆丸藥到巨狼的口中,牠嗚噎一聲,便閉上了眼睛。狼影一手持鞭,另一手握住了青冥,快意地揮了幾下。

  "果然好劍。"他滿意地聽著那破空之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西蘭白銀軟甲,刀槍不入,箭矢不穿,惟鼎劍青冥可破。"

  抬起頭來望著兩手空空的玄雲。

  "如今你拿甚麼對付我?"

  玄雲不答,俯身便向狼影衝去。蒼緞和五名嵐劍見狀都驚呆了,他竟然沒帶著兵器衝進了狼影的鞭陣之中!狼影使劍並不稱手,看著玄雲的來勢,回手將青冥先丟進了豪華大床的底下,同樣以鞭對付空手的他。

  他們的速度極快。玄雲衝過了鞭陣,欺身到了狼影身後,卻聽身前的人一陣詭異的輕笑,肩上瞬時被狼影以內力倒勾的鞭尾狠狠掃過,頓時血流如注。狼影想他必定會先退,鞭子的動作也無法近身馬上再給玄雲一輪攻擊,紅衣翩然便已轉身欲退,卻沒想到聽見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那是兵刃穿過肉體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不能置信地,他看著從心口直直突出入身體的匕尖。

  "你以為,青冥只是一柄劍麼?"他又恢復成那個帶著仇恨與冷冽殺氣的玄衣男子,一手緊緊握著插入他胸膛的那把短匕,一手翻入袖中取出另一把,一揮手便斬斷了狼影持鞭的手腕。

  "你把她藏在哪裡?"他遲遲不把他心上那把匕首抽出就是等著這個問題的答案,狼影的右手齊腕斷去噴灑了一地的血都沒吭一聲,現下卻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若非她在皮膚和血液裡都下了毒,我又飲下了太多……也不至於會輸給你這黃口小兒。"他吐出一口鮮血,表情依舊閒適,瞳孔卻漸漸地渙散。

  "甚麼毒!?她究竟在哪裡?!"狼影的性命很快便會油燈枯盡,他的匕首緊緊抵著他的心臟,狂吼的問句帶著瀕死的惡人也跟著微震。

  "從她第一次服了月哭後醒來,我就知道她不是秋凌雪。沒想到身為情郎的你卻是最看不清的那個人……可笑啊,"狼影的眼已然看不到任何東西,卻仍準確地朝著玄雲的方向做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你不如去二樓看看,她還有沒有個全屍……咯咯……"

  蒼緞聞言早已奔出了浴間,伴隨著早被打鬥聲所驚擾,屋外遠遠躲著的花樓女子和嫖客們的驚叫,樓梯也不爬地使輕功飛身上了二樓。

  玄雲的眼已佈滿了紅絲,攢緊的右手終於一旋一扭,生生將狼影的心給挖出,甩在浴池後又在他早沒了脈搏的頸子上狠狠劃了一刀,削斷了他的頸骨。連同嵐劍解決了的兩頭狼屍一同棄置在充滿血腥氣味的狼籍浴間。紅衣血屍是多麼淒艷又恐怖的畫面,他半分心思都沒放在這上面,連青冥劍也不撿,從袖中摸出狼影鞭上蝕骨散的解藥吞了,便跟著蒼緞的腳步也上了二樓。

  蒼緞正在一間間地踹開房門,不時有粗線條尚未離開的嫖客和妓子從睡夢中被驚擾的尖叫怒罵,玄雲看了那兒的情況馬上便轉身向走廊的另一側搜去。

  畢竟只是間郊區的花樓,房間其實並不多,玄雲走的反方向堪堪也只有三間房。他開了兩間房都是空屋,正待轉去第三間時眼角餘光瞥見蒼緞正朝他的方向走來,心知他那裏沒有收穫,手放在門板上不禁緊張起來。

  推開門,馥郁的麝香襲面而來,但仔細分辨,會發現其中參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梅香。這麝香是狼影身上的味道!玄雲瞇起了眼走進房裡,就著窗外已濛濛亮的天光細細地看過去。很快,他在屏風後發現一具屍體。垂著頭的側影一看就知道是個男人,他心裡先鬆了一口氣,轉而望向一旁的床榻。

  正值夏日,棉被輕薄看得出下面並沒有藏人,卻仍有幾樣東西讓布面有些凹凸不平。玄雲心跳得有些快,伸手掀了薄被。

  皺著眉掃過薄被下沾了血的短刀、被切斷的麻繩、皮鞭、形狀猥褻一看就知道是變態道具的木棍,他的視線最後停在一襲黑色紗衣和兩條被斬斷的長辮子上。

  紗衣上有著他再熟悉不過的雲紋,薄透的黑紗和曾經閃亮的銀色繡線,如今被不知道是誰的血染成了深紅色。柔軟的髮辮看來是被刀直接削斷,斷面參差不齊。辮子很長,髮尾處用了兩指寬的緞帶束起,同樣是深沉的黑色。但玄雲知道在今日之前,那兒總是束著一條橄欖綠的緞帶,上頭還帶著金線織就的小小葉片,繞了頭髮兩圈之後會繫上一個可愛的蝴蝶結。

  蒼緞早已進了屋子,一進屋他便皺起眉摀住口鼻,將門窗皆大開,而後遞給玄雲一枚藥丸。

  蒼緞嚥下一粒同樣的藥丸,神色是壓抑的木然:"她血裡的毒,碰上她塗在皮膚上的毒,會生成另一種令人眼盲、迷失心智、最終會衰弱而死的一種毒氣。"鼻端飄過那淡淡的梅香,他艱澀地頓了頓。"看來她早料到狼影會生吸她的血……這個男人應該也是這樣被她解決的。"
  
  他說完便蹲下身去檢視那男人的屍體,在玄雲呆愣在床畔時喃喃唸了一句:"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玄雲下意識地抬頭,看見那死屍的臉時覺得有些面熟,而後赫然想起,這張臉竟然是五年前那個山村中那個姦淫良家婦女,之後被夜然以針灸手法去勢的樂魏思!猛然看向床上,那些看起來就是凌虐用途的道具、那些血跡……

  蒼緞看完了樂魏思脖子上一道致命的傷口,低頭不知撿了甚麼,抬起頭時,臉色已變得極為難看。

  他把掌心裡的東西放在玄雲眼前。

  他起初看不出那是甚麼。小小的半透明貝殼狀薄片帶著粉紅色的光澤,一共有六片在他的掌裡。然而那上面卻都沾了血……

  "她的指甲。"

  握著曾是她身體的一部份,蒼緞驀然死死收緊拳頭。
  "該死的……"玄雲茫然地聽見他擠出一聲沙啞的咒罵,也不知是罵他還是罵自己。

  "我……我去尋她。"
  他手裡還握著那件黑紗外掛,他看了看,將它疊成一小塊放在懷裡。一起身便晃了兩晃
,旁邊趕來的無患緊張地喚了聲少主。

  "我沒事。"嘴裡說著沒事,聲音卻是他們從未聽過的軟弱與疲憊。但是他沒有休息的時間,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人,而他要去找她。

  "林公子,我去西邊。"蒼緞開口,玄雲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由東面的窗戶躍下。

  嵐劍們面面相覷,肖楠沉吟了一下,對餘下的四名同事道:"東面是河,西面是山,我們在市街裡找找。"四人點頭,發了信號讓屬下處理殘局,便離開了這棟方才經過一場生死決鬥的花樓。

  天已是濛濛亮,玄雲一身黑衣在清冷的溪邊格外突兀。他腳步很快,眼睛卻是一瞬也不瞬地注意著周遭的每一個角落。方才他直覺的就選了這個方向,沒有甚麼根據,只是感覺夜然可能會往這。但……看著溪邊半點蹤跡也沒有,他的心也越來越涼。

  蹤跡?他靈光一閃,夜然並不擅長隱藏行跡,如果她真是走這個方向的話再怎麼樣也會有些蛛絲馬跡,除非……眼神盯著著潺潺的溪水,將手指探進去試了試水溫,吁了口氣。時值盛夏,溪水並不十分冰涼,他看了看下游的方向想了想,最後還是朝上游疾步走去。

  他疾行了一刻,終於在上游水邊一棟破舊的茅草屋外發現了幾個快要乾透了的腳印。心裡一抽,他竟然緊張了起來。抿了抿唇,雖不知如何面對她,她的情況卻不能不去確認。

  輕輕推開只是半掩的木門,馬上便看見了在角落裡的小人。她的模樣狼狽之極,外衣和腰帶都丟在花樓,她僅著黑色抹胸和長裙蜷縮成一團,頭髮被削得亂七八糟,散亂著披在頸子上,枕著一坨乾草似是沉沉睡著。她的衣裳被溪水浸得濕透,茅草屋久無人居生滿塵埃,這樣席地而睡上自是沾了不少,灰黑色的綢布讓她本就白皙的肌膚看起來更是沒有一點血色。

  他注視著她,久久不能動彈一下。意識到她還光裸著肩膀和手臂,他才忙從懷中取出那件紗衣,頓了頓,卻沒讓她穿上那件不能蔽體的東西,而是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

  替她披衣,才發現她看似沒甚麼受傷,纖巧的背部卻滿佈著瘀青和爪痕,幾道較深的傷口還泛著血。深吸一口氣,心裡刀割般的疼,那樂魏思又怎麼可能讓她好過?在毒發之前肯定是百般折磨她,她治療都是用雙手按壓,自己的背部卻是治療不易。輕輕展開她握成拳的手指,左右手的中間三隻指頭,指甲都是新生般的淡粉,與大小拇指顏色不同,緊咬的唇幾乎滲出血來。

  無意中手上用了力,被握著手的夜然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甚麼,蹙著眉動了動。他忙鬆開手,怔怔地坐在一旁看她。夜然睡得甚不安穩,眉頭不曾舒展,老是咬著嘴唇,額上也一直冒著汗珠,還不住發顫。他終於發現她一直在做惡夢,但想叫醒她又不敢,只得取出手帕輕輕為她拭去汗水,
一遍遍地撫著她的頭。

  夜然的嘴唇動了動,他俯下身,竟聽到她喚的是自己。

  "……玄雲……"

  極輕的聲音,軟軟糯糯。

  心頭一熱,他不禁伸手摟了她。環在臂裡的身子正發著燙,輕輕顫著,她夢魘中表情看似懼怕,眼角又帶著淚水,十分可憐。他抱緊她,在她耳邊低低道:"我在這裡。"

  懷中的人兒一僵,他怕她要醒,緊張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卻見她又放鬆了身體,還往自己懷裡靠了靠,臉埋在自己胸前,嚅嚅道:"冷。"

  他鬆了口氣,天早已大亮,盛夏的白日有些悶熱,夜然治療了傷後身子發了燒卻喊著冷,恐怕是因為失了太多血的緣故。玄雲看她一時半刻沒那麼容易醒,便拉了些乾草覆在她身上,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燒了一小簇火,將一些粉末倒進火裡,看著黑色的煙裊裊升高,才又貓步回到屋裡,靠著牆坐下,小心地讓她睡在自己懷裡。

  沒一會,五名嵐劍便陸續到了茅屋外。他讓無患進了屋,後者進屋看見夜然的情況不由得吸了口冷氣,抬頭以口型詢問是否要安排回鼎劍閣的馬車。

  玄雲沉吟了一下,搖頭。

  "去置幾套棉布衣裳,還有食物飲水、藥材等必要用品,送來這裡。"
  見年輕而疲憊的少主以口型這樣吩咐,無患不禁勸道:"少主,姑娘她……還是回去才能好好照顧……"

  玄雲仍是搖頭,她是自己離開的,做完了事也沒打算回到鼎劍閣。如今強帶她回去,過了幾天豈不是又得看著她走?現在能陪她一陣是一陣,等她醒了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另外,告訴蒼緞我找到她了。"那男人恐怕不比自己好過,也不能讓他再瞎找下去。

  無患領命而去。玄雲抱著夜然,自己也是累極,將頭靠在牆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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