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二
時節進入盛夏,夜然的身體狀況卻越來越差了。
外表看起來倒還好,但是發作的日子前後,她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她雖乖乖在他眼皮子底下吞下他送去的飯菜,但有一次當他將碗盤送回客棧廚房又轉回她房外時,聽見她在房裡發出奇怪的聲音。他將門拉開一條縫,看見她朝窗外嘔吐,而後不能克制地劇烈咳嗽。
之後,他在十五前後再也不逼她吃飯,但總是請廚房熬來雞湯或其他清湯,讓她多少補充一些營養。她知他擔心,主動跟他解釋這是那毒物的附加效果,她已習慣了。他默然不語。
她依舊漫無目的地旅行,而他則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開始查訪有名的大夫或藥師,但問過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種毒。他下了決心,不管要花多久,總是要找到解這毒物的方法。
七月,他們到了南方一個大城鎮,夜然怕熱,下午待在客棧不想出門,朵兒也窩在桌子的陰影下打盹兒。玄雲外出去鎮裡的醫館,他聽說這鎮裡的大夫十分高明,是遠近馳名的神醫。他在熱鬧的街角尋到那間醫館,掀了門簾走進去,一個看起來像夥計的人正在櫃台後磨著藥,看他進來衝著他打招呼。
"喲,小哥,買藥麼?"
"不……薛大夫在麼?"
夥計抬眼看了一下玄雲,搖搖頭。
"大夫出診了。怎麼,有疑難雜症?"
見玄雲猶豫不開口,那夥計笑笑:
"我跟著大夫二十幾年,甚麼病沒看過?你跟我說說,說不准我還能開個藥呢。"
玄雲頓了頓,還是說了:"我師妹她……中了一種奇毒。在每月十五腹部會絞痛不止,並且沒有食慾……雖然有服藥但一直不見根治。"
他看那夥計眼睛瞪大了些,忙問道:"先生聽過這毒?"
夥計馬上接口:"何止聽過,我家大夫就治過啊!"
玄雲大喜,忙問:"那能請大夫替我師妹看看麼?"
夥計搔搔頭道:"大夫今兒個去城外出診,明日才會回來,不然你告訴我你們住哪兒,我明日請大夫去看看,成麼?"
玄雲忙答應,約好了明日白天在客棧看診,心情很好地回到客棧。夜然正在窗邊縫著衣物,彩霞映在她身上,像是雙頰生暈,掩去了些微病容。桌底的朵兒不曉得跑去哪裡玩了,不在原本的位置。她見他回來露出了笑容:
"回來啦。"
"嗯。"
她察覺他語氣裡的愉快,好奇問:"發生了甚麼好事麼?"
他也微微笑著:"是有件好事,明日妳就知道了。"
她也不追問,倒了涼茶讓他坐下,他接過,看她繼續在那淺橄欖色的料子上繡著細緻的葉片圖案,這一件衣服她已繡了一兩個月,也不見她完工。
窗外又傳來嘈雜的人聲,隱約聽見有人在喊著「大典救世」、「教主聖明」等句子,夜然的手頓了頓,抬眼望見玄雲正瞧著自己。
"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她年紀漸長,沉靜時越顯少女姿態,剪齊的瀏海和鬢旁的兩條辮子襯托了她的臉蛋小巧,垂眸繡衣時睫毛纖長,微微顫動,這一切都讓他的視線離不開,方才他甚至沒聽清窗外的人在吵些甚麼。
他微窘搖頭,將臉別開。
夜然停下手中動作,看見少年臉色淡然,但耳廓微紅,心裏一緊。
"玄雲。"
"嗯?"
"其實……"
她的話還沒講完,玄雲突然臉色一變,房門被粗魯地踹開,好幾個持刀大漢闖進她的房裡,其中一個人眼光一掃,指著夜然叫:"就是她!"
她神色一凜,五指已翻出銀針,玄雲早已長劍在手,將她護在身後。
"大膽逃奴,還不束手就擒!?"
夜然一聽便猜到了這些人的身分,她扯住玄雲的袖子,在他耳邊輕聲道:
"找我的,你快走。"
他動也不動,緊繃著防備環伺的敵人。
"哼,包庇大典逃奴,死罪一條,一個都別想跑。"
領頭的漢子喝道,七八個人將他們圍在客棧窗邊。
大典逃奴?他心裡驚訝,夜然的來歷究竟是……
不等他細想,大刀狠狠落下,玄雲正待提起真氣揮劍,卻發現氣行不暢,手臂痠軟,馬上猜到
"啊!!!" "臭小子!!"
其餘的漢子也紛紛加入戰局,刀光劍影在狹小的房室內飛舞,夜然被玄雲擠在窗邊,只能伺機射出幾根銀針,但這些人不知怎地,竟不受麻藥的影響,中了針仍生龍活虎。玄雲沒了內功,應付這麼多人頓時吃力起來,但這些人刀法平庸,還能大致打個平分秋色,只要時間一長便能獲勝。他心下稍冷靜的那一刻,卻聽夜然悶哼一聲,倒在了他的背上。
他心下一涼。回頭,赫然看見她背心上插了一把食指粗的羽箭!
馬上看向窗外,對樓的窗邊果然有人持著弓守在那兒。好陰毒!原來他們逼他們退到窗邊竟還有這一手?看見她痛苦的表情和背上不斷滲出的血,玄雲心中一慌,一不留神被大刀劃過了手臂,鮮血噴灑而出。
他用右臂勉強擋下一刀,受傷的左側卻留了破綻,馬上有另一個人揮刀向夜然砍去。
幸而夜然還能移動腳步,她一手摀著心口,一面往牆邊退去躲過大刀的斬擊。他鬆了口氣,回身又馬上站到了她的身前。
為首的漢子道:"小蹄子!教主有令,死活不忌都要帶妳回去。妳若乖乖聽話,我們還能留妳一條小命!"話鋒一轉,嘴角勾出了令人生厭的笑容:"不過當然是等我和兄弟們嚐過了妳的滋味後……"
噁心也噁心死,夜然翻翻白眼全然不理,匕首和銀針卻是扣得更緊。玄雲聞言眼神霎冷,心底深處慢慢生起一股無法遏止的暴戾情緒,握著長劍的手指節泛白,血腥的想法湧上,只想將這些人碎屍萬段。
幾乎無人看見他是如何出手,說話的漢子便被卸下了一條手臂。
"老大!!!!"
馬上有人扶著他退後,那人斷臂鮮血直流,雙眼爆凸。驚恐又憤恨地道:"怎麼可能……這小鬼不是在在薛三那裏被下了化功散……"
玄雲看著手上長劍染上血色,竟有種十分奇妙的快感,力量似乎在湧向他握著劍的那隻手,方才削斷那人的手臂就像在切菜似的輕鬆無比。但與此同時藥物造成的虛脫感卻又漸漸爬上他的雙腿和身軀。他站立有些不穩,馬上有人舉刀掃向他的雙腿,他長劍一挑,又輕易地削去了那人的肩膀。
一時間狹小的屋裡慘叫和吼聲不斷,夜然怔怔看著玄雲腳步虛浮,明顯被下了藥,手臂還滲著血,卻削骨如泥地連傷兩人。
"他站都站不穩了!!大夥兒齊上!!"一時之間五六把大刀劈頭砍下,他揮劍擋去大半,卻有一人的刀斜斜砍向他的腰側,避無可避。
"小心!"夜然忍著背上刺骨的痛,一個踏步旋到他的身側硬生生用匕首抵住那刀,然而對方力氣勝她太多,自己的匕首反而被抵到胸前,刺入肌膚。她橄欖色的襦裙被血色沾染,玄雲看著她倒下,手臂沉得無法動作,心裏似乎一下空了。隨即,一把刀跟著刺入了他的腹部。
……
"奴鈴呢?"
"沒有,這女的比較特殊。"
"走了,老大和老三需要療傷,再待下去太引人注意。"
"他們?"
"失血太多,活不了的。"
"嘖嘖……可惜了這娘們……傻子啊……不回去也是一死……"
"教主……解那月哭……"
意識混沌之間他聽到他們的對話,漸漸小聲到聽不清,而後是下階梯的聲音。
一股恨湧上,他還未能報仇……但……與她一起……或許也是不錯的結局。他對自己消極的想法似乎感到不屑,嘴角卻勾了一下,人都要死了,這些又有何干?
眼睛完全闔上的前一刻,他似乎看見一團帶著紅的綠色,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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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是一向與鼎劍閣交好的澄清派掌門之子大婚,閣主林熙光吩咐他的兒子林永照,也就是玄雲,將賀禮送去。
其實他心中十分不願離家,因為聽說近日會有貴客來閣中作客。貴客的身分神秘,從不自報名號,據說他身分高貴,有許多信徒崇拜;據說他行俠仗義,救了許多險些喪生虎口的百姓;據說他行走江湖總是帶著兩匹巨大的狼,行蹤詭譎如影子般難以捉摸,於是百姓賜名狼影。
這人的傳聞讓他聯想到爹爹時常掛在嘴邊的大俠,燕回山藏雪山莊的主人。如今有機會見到另一個大俠,他一直充滿期待,沒想到臨時的任務卻生生讓他錯過這個機會。
但爹爹的吩咐他不能不做,雖不情願,他還是換上了正式服裝出門,娘摸著他的頭讓他早點回來,妹妹則嘟著嘴氣自己不能跟著出去。
他乖乖地坐了五天載滿禮物的馬車,將大批賀禮交付給澄清派的管事,忍著歸心似箭的心緒道賀,將禮數一一做足。終於捱到可以離開,看著空空如也的馬車他再也按耐不住焦急,換了輕便的勁裝短打,吩咐駕車的小狗子將馬車慢慢駕回,便獨自騎馬連夜趕路回家,冀望著貴客還未離開。
揣著路上買的松子糖,他加緊腳步。妹妹朵兒一向最愛吃這個,鼎劍閣附近卻是尋不到。他尋思著她該有多開心,嘴角也不禁勾起微笑。妹妹與他一胎雙生,卻從小體弱,藥罐子般養在深閨,幾乎不曾外出,以至於甚少有人知道鼎劍閣主還有一個小女兒。每次看著妹妹嚮往外面花花世界的神色,他心裡就隱隱有些內疚,總是想辦法變著花樣哄她開心。
趕了三天路總算到了閣外,還沒進門,他就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跨過熟悉的門檻。
鼎劍閣位於溫泉鄉,終年有氤氤冒著熱氣的泉水,即便是十二月底的寒冬,閣內也總是盛開著花朵,那是愛花如命的娘親自種下的月輝。
月輝是一種中原沒有的珍稀花種,重瓣細蕊,花瓣柔嫩嬌豔。純白色的花海如斑斕月光妝點端凝冷肅的鼎劍閣,壓抑了不少冰冷的氣息,甚至讓院中還有那麼點風花雪月的味道,他和娘親一樣,很喜歡那樣的景色。
庭院中的月輝不復原本的潔白清雅,而是妖嬈紅艷地彷若在黃泉怒放的曼朱沙華。
閣中的僕役們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不知生死。
院中暖池依舊冒著煙,他卻如入冰窖。
玄雲第一個看到的是大伯,他的右邊是大伯、小叔、堂弟……
而後,他看到了……
爹爹,娘娘。
他幾乎不敢再看下去。
他們像是破布偶一樣,頭下腳上地被吊在正院的屋簷上,身上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刀傷,和許多不知道怎麼造成的血洞。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最恐懼扭曲的瞬間,眼球全數被挖出,二十四個空洞的血槽像是在瞪視著他。
血不斷地從他每個家人的髮梢落下,入閣的階梯已是一條血溪,門前懸著的「鼎劍閣」匾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金漆,入目盡是一片赤紅。
目眥欲裂,他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全身不可遏止地顫抖,只溢出一聲悲鳴。
似乎是聽到了聲音,其中一個血人垂下的手微微動了動。
玄雲看見了,他幾乎已經要喊出:爹。
血人全身一震,用全身的力氣擠出最後的吶喊:"小狗子快跑!!!你爹他們在二里外的長山坡上等你!!!"
話剛說完,正院內堂倏地飛出一條紫鞭,鞭上安了利刃,竟是硬生生將鼎劍閣閣主的頭顱削落!
熟悉的嚴厲和慈祥都不復存在,髮髻散落,半數灰白的頭髮全沾著血。他的父親失去雙目,最後的表情是濃濃的悲切與不捨,玄雲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頭顱從台階上滾到了自己的面前,浸泡在血液當中。
"真吵啊。"一聲幽幽的嘆息。
"竟然還有一口氣,我到底是小瞧了林閣主哪。"邪魅的嗓音聽不出是男是女,由內殿傳出。
來人帶著一副銅製面具,只露出如胭脂妝點過般的紅唇,勾著魅惑的笑容,褐色的長髮微捲,散落在肩上,雪白的狐裘隨著腳步飄揚,竟沒沾染上一絲半點的血跡。
伴隨此人出現的是兩頭碩大無比的黑狼,嘴邊和利牙上的血跡彷彿向玄雲控訴著親人們身上的傷從何而來。
此人的身分不言而喻。
"小狗子?出去辦事的小廝?。"
狼影輕笑,雌雄莫辨的笑聲閒然優雅,彷彿此處不是人間煉獄,而他也不是那始作俑者。
"湛盧。"他左首的黑狼聽見主人號令,猛然竄出向玄雲撲去,他下意識地想提氣相鬥,經脈中的真氣卻如石沉大海一般,一絲也無。來不及驚恐,手臂已被巨狼爪腳劃傷。他試了多次仍無法運轉真氣,心下冰涼,知道自己恐怕是一進門就已中了毒。
他奮力閃躲,奈何一絲內力也無,路途勞頓地趕路回莊,連體力都匱乏。他一下就多了好幾道血淋淋的口子,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倒下。
"哦~聽聞鼎劍閣連奴僕皆尚武,沒想到是真的。"狼影歪頭。
"喂,小狗子,你知道「青冥」在哪兒麼?我找了好久都沒看見呢。"
青冥乃鼎劍閣寶劍,身為父親唯一的兒子,玄雲是如今唯一知道青冥所在的人。
他沒得到青冥……他心中冷笑,事到如今,怎可能屈從。
"唉,是我糊塗,一個小廝又如何能知。"狼影狀似苦惱地拖著下巴,作苦苦思索狀,不再理會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的玄雲,任巨狼恣意地玩弄,時撲時爪,時咬時壓。
西邊的天空升起一道紅煙,狼影看了眼,喚:"湛盧,別玩了。"
巨狼嗷嗚一聲,放開嘴離開了玄雲的左腿,牙齒咬出的血洞極深,巨狼強而有力的下顎造成的撕裂傷更是慘烈,血不斷從他的身上泪泪流出。
"金彌。"另一頭巨狼聽令伏下身子,那人一翻身跨坐在狼背上,一旁的湛盧嗚嗚叫著,爪子還在翻弄他的身體。
"沒關係,他已重傷,何況這日輪的份量僅足夠,閣內不會有活人的。"他的語氣溫柔,面帶微笑,竟像在哄孩子一般。
他看也不看玄雲一眼,一騎一狼揚長而去,快如鬼魅。
玄雲倒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卻想起離開時爹爹看他不情願的樣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閣與澄清派一向交好,你此去不可失了禮數。
他那時只覺悶極了,不情願地應了是,連頭也不回就負氣離閣......離開前也沒去看朵兒一眼……爹爹死前卻仍護著他……
感到臉頰濕熱,不用摸也知是什麼。
懷裡有東西硌著,是要送給朵兒的松子糖,他心裡一亮,朵兒……朵兒……簷下的那些……似乎沒有她……玄雲勉力地支起身子,望向那一排不忍卒睹的屍體,一個一個仔細看過去,希望不是......希望不是,但......第十二具嬌小的屍體映入了他的眼簾。
她竟然穿著玄雲的常服,梳著男子髮髻,眼珠同樣被挖,右肩整個不見,白骨和血肉猙獰暴露。他差點認不出,但她頸上正在滴血的那塊梅紋羊脂白玉佩……和玄雲貼在心口上的雲紋佩,是一對的……
不曾踏出家門的……朵兒。
她的臉上停留著悲戚又恐懼的表情,然而一眨眼,那臉赫然變成了夜然。
她倒在他的身上,背心插著食指粗的羽箭,胸前亦滴著血,染紅她慣穿的橄欖色衣物。
撕心裂肺的痛。
雙眼猛然張開,他恍惚了一下,發現自己竟然還躺在客棧的床上,他自己的房裡。
他查覺到異樣,將手伸向腹部,那裏本該有一道深達內臟的致命刀傷,但事實上卻連一道痕跡都沒有。他運了運真氣,已經通行無阻。
是作夢?他的意識尚有些混沌不清。感到手感不太對,掀被而起才發現他的上衣不見了。天已很黑,外頭悄然無聲,他不知道時間,裸著上身按記憶摸到桌上的蠟燭點上。
桌上放著一件摺疊起的黑色衣服,上頭擺著一封信。
字跡有些凌亂但不失娟秀,是夜然用自己製作的鵝毛筆書寫的:
「 玄雲:
危險已經逼近,我本打算最近就走,但總捨不得。
我想今日的事算是對我猶豫不決的警告吧,抱歉害你受了傷。
如你醒了就快離開這個城鎮,這裡似乎到處都是大典教的眼線,不大安全。
衣服是給你的,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你的名字很好。雲兒,就該自由。
以後也許見不到面了,盼你之後的路走的順心。
然 」
他愣了許久,拿起那一團黑色的衣服攤開。是他常穿的玄色短打,在背後用銀色的絲線繡了流暢的雲紋,和一輪小小的月。
他抓著衣服衝去了隔壁夜然的房間,裡面哪裡還有人?但窗邊的血跡卻替他應證了傍晚的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他按著光滑無傷的腹部,他知道曾有一雙小手撫過這裡,為了他再次使用了那奇妙的能力。
繡針和沾滿血的衣服散亂地放在床上,他拿起事發時夜然身上的那件襦裙外衣,正反都是血跡,一旁是一根完整的羽劍,箭簇上的血跡早已乾涸。她……她應是療了傷才離開的吧,為什麼不告而別?她都能替自己擋刀了,為何不肯留下與他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而且根本不是她害他受傷,而是因為他去那醫館求醫才引來這些人的……
繡針上還掛著金偏銅色的絲線,是她繡在衣服上的葉子顏色。原來她不是一件衣服繡了兩個月,而是趁他沒看見的時候早已做好了他的那一件。
緊抓著兩件衣服,他坐在夜然的床上,深深低著頭。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猛然抬頭。他想起來了,那些人離去前曾說,教主能替夜然解月哭之毒,還有就算她不回去……也是一死?
突如其來的恐懼感淹沒了離別的惆悵和錯愕,他再細細回想,確定那人是這麼說的沒錯。而夜然是怎麼說的?她說……那藥只是止痛?可是她近日越來越畏寒、發作前後身體虛弱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他走回自己的房裡,長劍被夜然擦淨了擱在椅子上。他將劍繫在腰間,正打算離去時聽見了嗚嗚的聲音。把手伸去床底下,毛茸茸的朵兒便爬到了他肩上。
"你也被她拋下了麼……?"朵兒漆黑的大眼睛水潤,依舊嗚嗚地叫,聽起來竟然是哀傷的。
難怪,難怪當時她會猶豫要不要養朵兒……難怪,她要他替朵兒取名。胸膛下的心狠狠的揪緊,他不再遲疑,把朵兒塞進懷中,提劍在夜色當中往醫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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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秋意漸濃,少女披著厚棉的大氅,站在一棟華美的大宅外等人。
"好冷……要是朵兒在就好了……"她摩挲著雙手,將頭往帽兜裡再縮了縮。
"有這麼冷麼?"大宅內步出一個俊朗的紫衣青年,將一條狐裘圍到了她脖子上。她怔了一下,還是沒有拿開。在沒有羽絨衣的這個年代,抵制皮草好像不是那麼實際啊……
"少爺,一樣去泉兮酒樓麼?"一身俐落短衣的少年坐在車駕上問道。
"嗯,快些,有點遲了。"他伸出手拉少女上了馬車,讓她坐在裡面風比較小的位置。
"還不是你打扮花了太長時間。"她白了他一眼。
青年隨意地笑笑,抹了抹臉。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這琥珀的金戒,他看了又看,用手不斷摩挲著,竟顯得有點緊張。
兩人在一間氣派的酒樓下了車,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雅間,樓下大戲台上的戲正要開演。
"還好沒遲了。"青年吁了口氣,在視野極佳的圍欄旁坐好。少女則在桌上搜刮了一整碗瓜果點心才慢悠悠地坐到他身邊,無視青年嫌棄的眼色,邊看戲邊嗑果子。
戲台上演的是齣悲劇,美人被強搶,被英雄所救而一見鍾情,最後相知相愛卻又因身分不合不得不分開的老套故事。劇情本身十分無聊,但舞台的布置和演員的裝扮都十分精緻,堪稱藝術。台上就連最不起眼的配角也是經過精心的設計,連著現場演奏的絲竹之聲,實是感官的奢華享受。
演美人的那位,的確是個美人。她身材高挑,雖有如楊柳般纖細的身子,卻不令人感到她弱不禁風,舉手投足間盡是嫵媚但脫俗的韻味。相貌更是一顧傾人,化上了精緻的粧容後艷色雙,堪以傾國傾城形容之……嬌嫩的紅唇另夜然也不禁吞了口口水。美得像禍水啊……
戲好不容易結束了,相較於夜然客套又乾巴巴的掌聲,一旁的青年把巴掌拍得價天響,只差沒激動地站起來大喊:"Bravo!"了。
過了約半時辰,歷經青年坐立不安的等待和夜然的昏昏欲睡,他們所在的雅間紙門終被推開。
"紫陌、小夜。"溫潤的嗓音極為動聽,卻沒了方才在戲台上刻意裝出來的女音,此人正是方才扮演美人的……美人。此刻他卸了妝,換了素淨的長袍,若非本來就認識,恐怕無人會認出這身形稍嫌瘦弱的清雅男子便是方才台上楚楚動人的美人。
"千燁!"夜然瞬間清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無視紫衣青年不敢置信的扭曲臉孔,直撲進美人的懷裡。
"哎、乖……紫陌欺負妳了麼?"美人展笑,風華萬千。順勢溫柔回抱著她,摸摸她的頭。
"我欺負她?!你竟然說我欺負她!?我沒被她欺負就不錯了好不好?"紫陌仰天長嘆,快流出兩行清淚。"這傢伙在我家白吃白住,每天逼我陪她玩一些奇怪的遊戲,還定下各種可怕的懲罰……"他想起夜然竟逼他吃下剛撈起來便切片的生魚,喉頭一陣泛酸,不禁摀住了嘴。
"拜託,那是讓你嘗鮮,是你自己不懂賞識。"夜然撇嘴,把臉埋在千燁平滑的胸前蹭了兩下才捨得放開,看得一旁紫陌恨得牙癢癢。
"好啦,將畫面還給棚內主……情侶,戲太無聊,我好愛睏,來去隔壁睡覺……"她伸伸懶腰,抬腿往隔壁走去,卻被紫陌扯了手臂。
"拿去,晚了會涼。"他的表情還是有些悻悻,卻將自己的大件毛裘塞在她懷裡,一會她睡了也好當被子蓋。
"謝啦。"夜然朝他們咧咧嘴,晃頭晃腦地歪去隔壁房裡。
看著她的腳步,想著酒樓畢竟來往的人龍蛇混雜,紫陌又向門外輕聲道:"清嵐,你去她門前守著。"
"是。"門外傳來答應聲。
等閒雜人等終於走光了,紫陌四處確認門已緊閉,門簾窗簾是拉好的,才一把緊緊抱住了千燁。
"唉……見個面這麼辛苦。"
他在他頸窩抱怨,千燁的手指溫柔地撫著紫陌的背,略略垂眸,朱唇微啟:"是我……"
"不准再說了,不是你不好,我也沒怪你的意思。"他嘆口氣,拉他在軟墊上坐下。
千燁輕靠在他肩上,纖長手指把玩著白玉酒杯,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紫陌才道:"我已決定接下家業了。"
千燁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是麼。"坐直了身子,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紫陌愕然道:"怎麼?"
"葉少爺既決意繼承家業,往後便不是千燁這等身分的人物能隨意接近的了。"他語氣依舊淡然,但卻垂眸看著自己膝上的手指,不肯抬頭。
"你……你說甚麼?"紫陌不敢相信。千燁閉上了眼,睜開時也抬頭看著紫陌,眼裡的光彩難辨,卻露出美麗的笑容:"千燁有幸得到葉少爺三年的寵愛已知足,決不會妄想其他。以後葉少爺與門當戶對的千金結親之時,千燁也必定會祝福少爺與夫人白頭偕老。"
"你在說甚麼鬼話!"紫陌怒極,拍翻了酒瓶,微紅的酒水灑在錦織的華麗坐墊上化成一片汙漬。他近乎粗暴地扯著千燁的衣襟,身子驀地靠近想親吻他,千燁卻死死抿著嘴低頭。他看似瘦弱,畢竟也是男子,紫陌用力扳了他的下巴竟是紋風不動。
又聽他低著頭開口:"千燁戲子之身,明白自己的身分。就算少爺今日許諾與我,他日就算少爺不願意,也會有一個又一個的姑娘抬進門。燁非女子,連妾都當不成,在葉家那偌大的宅院裡該如何自處?"
他輕輕抬頭,眼底有著霧氣,卻綻放著絕代風華的笑容:"葉少爺,好聚好散……是你能給我最好的結局,我很快樂,真的。"
"狗屁!"紫陌怒吼,狠狠扣住千燁的兩頰,凶暴地咬上他的唇,那幾乎已不能稱之為親吻,而是貪婪地啃噬、侵略,千燁能清楚感到他緊箍著自己的手臂在顫抖,這兇猛的吻咬直至兩人的嘴裡都嘗到了血腥方罷休。
他狠狠放開他,兇惡道:"要不是老子發誓這輩子不打女人和……心愛的人,一定揍得你滿地找牙,這麼絕情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雖然他們平日素來親暱,但紫陌從未說過如此情話。千燁心一顫,卻仍只是低頭撫著紅腫的唇。
"我答應父親的條件是,我會繼承那滿是銅臭和血腥味的家業,但婚配由我自己做主,旁人不得置喙。就算……就算我終生不娶,也無人能逼迫我。"
千燁猛然抬頭,晶亮的眼眸直視著紫陌,裏頭充滿了驚訝。
紫陌脾氣一過,又開始有點緊張,緊握住千燁的左手。
"如你願意,等我在京裡的私宅整頓好,便、便搬去與我同住吧。"頓了頓,他又續道:"我們的關係……亮國律法無名份可以給你,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認你做義弟,或者你想當葉家夫人……"
他的唇被千燁的手抵住,美人微惱道:"甚麼夫人?"
紫陌搔了搔頭,略窘迫地道:"是小夜說……真想成婚的話,你扮女裝不可能有人會發現的……"
千燁的態度已有軟化,微無奈道:"那小妮子……把問題也想得太單純了……就算我穿了女裝,也無法替葉家傳宗接代的。"
紫陌馬上接道:"她還說,世界上沒人疼的孩子那麼多,我們自己不能生無所謂,為何不能領養呢?"
千燁搖頭:"可是,那畢竟不是葉家的血脈……"
紫陌把他的雙手都納入掌中,緊緊握住放在心口,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千燁……我們之間有太多「不可能」跟「可是」。但我見到小夜看我們的眼神那麼自然,我就覺得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她說她來的地方,人們可以自由選擇伴侶,即使是門不當戶不對,甚至同性或是不同族的人都無所謂,只要……真心相待,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對你,我從沒想過放手。我一直只想要你,沒有其他,她只不過是推了我一把。"
"她說,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了。"
"你知我素來不喜家裡的事業,但既然接下了,就一定會做到完美。錢也好,權也好,我會通通拿到手。我要……我要沒有任何人能質疑我,和我們的關係。"
千燁一直聽著,其實他很想反駁,夜然是特例。能接受斷袖的人是有,但還是會多少用「非正常」的眼光去看待。夜然第一次撞見他們一起時,不但沒有用任何異樣的眼光,還第一時間就表示這是很正常的事,沒甚麼好羞恥的,往後成了朋友,也一直在鼓勵著他們。
紫陌怕是受了她的搧動吧,不然他與紫陌一起已超過三年,他一直在為了家業和他的事情煩惱,怎會這幾個月便打定了主意?
他知道夜然與眾不同,他知道他受了她影響,他也知道若真的給了紫陌承諾,未來可能會是怎樣的悽慘,身在戲班已看過太多例子。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也好希望夜然說的那個世界是真的,希望紫陌的真心經得起考驗,而他能夠抬頭挺胸的站在他身邊,不論身分和性別。
紫陌見他不答,心理緊張得要命,快速的從懷中拿出兩個東西。他抓著千燁的手,先是替他在左手戴上了一枚鑲著鮮紅色瑪瑙的戒指,又突然跪下來抓著他的足踝退去襪子。
"……做甚麼你?"他呆愣看著紫陌在他的腳踝上繫上一條紅豆串成的鍊子。紫陌伸出自己的左手和腳,那上面也有一模一樣的飾物。
"這叫婚戒……"
"又是小夜教你的?"
紫陌臉孔微紅,不理他繼續道:"我準備了兩種,你平日上戲台不能戴戒指吧,那這相思鏈也是要戴著的,可不能取下。"
千燁有點傻眼,他好像還沒答應任何事吧?可是看著指上泛著光澤的紅色瑪瑙,為何心裡會這麼歡喜?為何那紅豆鏈雖是繫上他的足踝,卻好像鎖住了他的心?
紫陌輕輕捧起千燁的臉,這次他沒再掙扎。他吻過他濕潤的眼眶,形狀姣好的鼻梁,最後落在他紅潤的唇上,輕柔以極。
"你就從了我吧……"
"噗!"
千燁突然笑了出來,然後便不能克制地越笑越開心,直笑到淚花都滲出了眼。他主動吻了一下納悶的紫陌:"這句話一定不是小夜教你的,簡直把氣氛破壞殆盡。"
他狼狽地臉紅,卻來不及反駁任何事,因為千燁又貼近了他,與他唇舌交纏。
良久,他們終於分開,千燁抵著他的額,用微微顫抖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說道:"奴便從了你……信你這一次吧。"
紫陌內心狂喜,說不出話來表達,只是狠狠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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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解決啦……"夜然吁了口氣,把偷聽用的茶杯扔回桌上,從壁角離開趴回軟墊上,這一對實在彆扭,紫陌明明非他不可了,卻因種種顧慮一直不肯給千燁一個明確的承諾,讓千燁超級沒安全感,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實在是睏得很了,但嘴角卻不禁勾起大大的幅度。
太好了,能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
腦海裡閃過一個人影,她緊閉上眼不去看清他,拉緊身上的毛裘,讓自己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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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廂,紫陌正享受著千燁的膝枕,不時把玩他垂落下來的秀髮,忽聽他道:"小夜的身子,似乎越發虛弱了。"
"嗯,今日秋老虎,路上的人頂多披著薄披風,就她還冷成那樣。"給她當被子的毛裘是早就吩咐清嵐備在馬車裡的,她最近畏冷實在有點嚴重。
紫陌向上看去,千燁低垂的臉上寫滿了憂心。
"她甚麼都沒說,但這症狀……"
"你見過?"
"我們戲班子裡,上一代演女旦的人是個姑娘,名叫千華。她雖來歷不太清楚,但生得美,技藝又樣樣精通,一下就取得了女旦的角色。她有個怪僻,每月十五必足不出戶,與她同寢的姊妹說她似乎是中了毒。她待在我們戲班兩年,最後的半年也像小夜這樣,畏冷、嗜睡,又吃不下飯。"
"那……這千華姑娘現在呢?"
"她在某個月的十五睡著後,再也沒有醒來。"
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夜然時,她雖有點驚訝,卻馬上表示支持他們。她平日素來活潑可人,說話葷腥不忌,行事又豁達大方,紫陌和千燁這種本就不拘禮俗的人都很喜歡她直爽的性子。實在無法想像,她躺在床上一睡不起……
"她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她……"千燁放在紫陌額上的手微冷,他伸手握住。
"我會馬上派信鴿給大師兄,問問這件事情。"
"……拜託了,務必要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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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紫陌在京裡的宅院已整頓好,千燁退出了戲班,住了進去。
紫陌特地為夜然安排了一間通風舒適的房間,房裡的布幔窗簾都是她喜歡的樣式,窗外便是院裡大片的紅楓。當晚他們設了小宴招待她時,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夜然差點把果汁噴出來,不可置信地說:"我幹嘛來當你們的電燈泡!?你們要收我為養女嗎?給我房間做啥?"
千燁離了戲班,做男子打扮依舊儒雅俊秀,帶著淡金色的長袍襯著他如墨的黑髮十分惹眼。他笑了一下,摸摸夜然的頭:"小夜要是願意,我倒是樂意。"
夜然張大了嘴,撇頭看紫陌,他卻只是灌下一杯酒,不吭一聲也沒反對。
"……我才不要,我都快十五了,兩個帥爹爹在家裡有礙我心智發展啊!!"她打了個哈欠:"況且,我這幾天就會離開京城了。"
紫陌冷冷瞧著她,說道:"妳要去哪?"
夜然倒果汁的手停頓在空中,隨即又將杯子斟滿,隨意道:"哦,我想去草原走走呢,聽說北方的景色也很不錯。"
"是麼?"紫陌又灌下一杯酒,哼了一聲。
夜然納悶的看著紫陌,隨即靠到千燁的肩上蹭著:"這男人莫名其妙在生甚麼氣,好可怕。"
千燁拉過夜然的手,看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青色血管交錯的手背,又抬眼看到桌上只有她前面的食物是連一口都沒動過,她整個晚上就只喝了些果汁。
她被千燁看得有些發毛,不抽回手反而鑽到他懷裡撒嬌,硬是用輕浮的語氣道:"怎麼,性向改變了,愛上我了?"
千燁笑笑,輕撫著她的頭,順著辮子摸到髮尾,那兒本應如絲綢般的黑髮已有些枯黃,他明媚的眸子浮上了擔憂,終是開口:"紫陌是在氣,我們把妳當成家人了,妳卻甚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們。"
她埋在千燁懷裡的身子僵了僵。
"我……"
"小夜,若是有治癒的希望,妳還會不告而別麼?"
她猛然抬頭,千燁正給了紫陌一個眼神。
紫陌放下手裡的酒杯,用難得一見的正經八百口吻對夜然道:"我應該跟妳提過,我師父是南海奇人,我與三位師兄分別學得師父的四種技藝。我學棋,也就是運籌帷幄,"他無視夜然投來不可思議的眼神,彷彿在說,你運籌帷幄?撇撇嘴繼續道:"三師兄學武,二師兄習書畫,而大師兄則繼承了師父的醫術。師父所學除了一般的醫術,更精通江湖數百門派常用的藥與毒物,我想,大師兄很可能會知道你身上的毒。"
夜然心裡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仍坐直了身子聽著。
"我去信給大師兄,他已答允近日會抽空過來了。"
她勉強笑了笑,喃喃自語:"怎麼我身邊盡是些敏銳的傢伙……"
紫陌又恢復成皮皮的樣子,翹了二郎腿道:"哼,物以類聚唄。妳老實說,妳的毒……情況到底如何?"
夜然縮了縮身子,但千燁一直握著夜然的手,不讓她掙開。她索性讓他握著,淡然道:"我中這月哭已經要七年了,每月靠一粒解藥緩解毒性,才不致一命嗚呼。如今我身上解藥的還有兩顆。"
千燁的手緊了緊,紫陌也馬上皺起了眉頭,他們都沒想過時間會這麼緊迫。
"妳難道沒想過求助?"紫陌問。
夜然無奈地笑了笑:"頭一年,我父母雖恨我被魔教擄去一年後性子大變,但仍不惜重金從多方管道找來各種名醫和神醫,卻仍是無果。後來他們要逼我去甚麼澄心庵的,我就帶著藥和銀子跑了。"
"……妳不想解毒麼?為何這般消極,難道……"千燁握著她的手溫暖,但力道大得令她有點吃痛。
"難道妳真的覺得生無可戀,這世間沒有妳在乎的人麼?"
夜然愣愣地看著被握住的手。
一開始她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雖然有著奇妙的能力,但她試過很多次,她的手可以治好外傷,對自身的毒卻沒有任何效果。她既不想待在厭惡自己的家中,也並不積極想解毒,因為那時總想著,不知道死了以後,她還能不能回原來的世界?
可是……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害怕別離了?從她漸漸習慣了身後一直有個黑色衣服的身影,習慣了他背著她上山下海,到最後習慣了他床前守著她的睡顏。她試了好幾次,終究無法對著他說再見,只能選擇這種糟糕的離開方式……她怕,如果她不走,那等真正的離別到來時,會有多痛?
"小夜,若是我,就算會痛不欲生,也會選擇陪著妳到最後一刻的。"
千燁溫柔的嗓音從頭上傳來,她低著頭看著腿上裙子被一滴淚水打濕。
"為了他……也算是為了我們,別放棄。"千燁捧起了她的臉,淚水便滑落到他的手上。夜然看見他的眼睛也有些濕潤,她轉頭看紫陌,紫陌則馬上撇開了頭不看她,但她已瞥見他的表情。
"可是……我好怕……"一旦軟化,她所堅持的淡然和豁達全部一下子崩潰,細瘦的肩膀顫著,無措道:"如果你的大師兄也沒法子呢?如果兩個月後我還是會死,我……"
"那就再找別的大夫!!不然殺去大典教也要搶到解藥!"紫陌激動大吼,"妳知道老子是幹情報的,江湖消息可多的是。大典教表面風光,實則早與許多中原門派結下樑子,只是他們行事狠辣,大多被他們攻擊過的門派不是滅門就是只剩幾個老弱婦孺,所以一直難有人集結眾力挺身而出。但……只要我動用一些關係,要找人混進去,也不是甚麼難事。"
紫陌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妳一定要撐下去!不准再跑了。"
真的有希望麼?她可以不用死?可以……可以再見他一面麼?很多以往不敢奢望的事,她還有時間可以去嘗試麼?她不確定,也不敢抱太大的期待,但……
"好,我不走了。"她笑了,緊緊抱住他們兩人。
她想試試看,她想要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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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紫陌的大師兄來的那幾天,她偷偷問了千燁:"你上次說為了你們還有他別放棄……那個他,是誰啊?"
千燁似笑非笑地盯著她:"誰呢……就是妳睡得迷糊時說夢話會喚的……妳要我講出他的名字麼?"
夜然馬上道:"不用了不用了!"她逃之夭夭。千燁笑著,見到她耳上染了可疑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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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五,紫陌的大師兄便到了。因為夜然過了午時又沒和衣就不小心睡著了,於是他被紫陌請到了夜然的房裡,他和千燁也跟著進來。
說是最大的師兄,其實不過是二十七八的年紀。一襲銀白色長袍,用同色束帶將頭髮冠起,衣著簡單卻也高雅。皮膚白皙,濃墨般的眉下是深邃的桃花眼,鼻樑直挺,嘴唇豐潤。俊美無儔的面容儒雅高潔,略帶著冷漠。看似淡然又隱隱散發著一股霸道的氣勢。
夜然一睡醒,視覺上就受到強烈的衝擊,有點看傻了,這師父收徒弟第一關是就要美形是不是?為何紫陌和這位大師兄都是這種高級貨色?!
白衣青年似乎很習慣這樣的眼光了,他從容地向夜然微微頷首:"在下顧言。"
夜然雖坐在床上,還是忙朝他欠了欠身:"我叫葉夜然。"眼角餘光瞥到顧言身後同樣是白衣的女子朝她投向一股驚訝的視線,她也不禁好奇地回望了一下。顧言不著痕跡上前擋在兩人中間,伸出手向夜然請脈。
診了約半刻鐘,夜然又快要睡著的時候,顧言才開口:"葉姑娘中此毒已將近七年了?"見她點頭,他接著說:"妳的運氣不錯,及時知會。若再晚些,即便是我可能也無力回天了。"
言下之意是解毒有望?夜然不可置信地抬頭,對上顧言帶著銳氣卻不失溫文的眼眸。
"解毒之前,能否告知我中毒的經過?"
夜然一五一十道:"那時候我人還在大典教,哦,聽說我是七歲生日時被綁去大典教裡的,八歲那年我被下了月哭,然後教主命我帶著七年份的藥回藏雪山莊,以我性命要脅,成為山莊裡的暗樁。不過我在家裡待不下去,也不想做甚麼間諜,就跑了。"
這番話說的輕描淡寫,顧言微微皺眉,又問:"葉姑娘在大典教的那一年都做了些甚麼?"
夜然攤攤手:"我不知道,我失去了八歲前所有的記憶。我有開始有意識的時候,正是第一次被教主種下月哭、痛得死去活來的那天。"印象真是深刻到想忘也忘不掉啊。
紫陌和千燁都驚訝地瞪著她,像是在怪她怎麼沒講這些事情。顧言倒是冷靜,沒有追問,續道:"這種毒乃針對女子所制,每月十五腹部周圍會極為痛楚,是由於毒根已在宮內深種。女子種此毒後,若只服暫時性的解藥,不根治便無法生育,並且身體會漸漸衰弱。而若時間超過七年,身體衰弱的速度會急遽增快,就算服用暫時性的解藥,仍會在數月之內便衰弱而亡。"
夜然紫陌和千燁都緊張地聽著。
"此毒可解,但有點兒麻煩……"顧言抬眼看了一下房內的兩位男子,卻聽夜然馬上緊張地接話:"請說。"
"……解此毒,須在葵水來的第一日服下解藥,之後便會陸續排出。解毒的過程仍舊會有那種痛,但會一次比一次減緩。三至四次之後毒便能完全拔除。"
夜然愣愣地看著顧言,良久,艱難開口:"你是說………但是我還沒有……"
"姑娘今年貴庚?"
"……快十五了。"
顧言點頭:"方才為姑娘把脈,得知姑娘體虛畏冷,這除了是月哭影響之外,也跟妳自身體質有所關聯。妳這樣的體質初次的月事是會稍晚,但據我推斷也快了,應該不會超過半年。"
她啞然,這也看的出來……?中醫真是神奇。
"但,我的解藥只剩兩顆。"她想到重點。
"在下既能製出拔毒的藥,暫時的緩解藥物自然難不倒我。"顧言笑得頗為自信,有點閃到夜然的眼睛。
"啊……那就麻煩你了……"夜然有點不敢相信,就這樣?這麼容易?她不用死了?
"好說,這是小師弟的請求嘛。"顧言抬眼覷著紫陌,後者背脊馬上一挺。
"你在信裡不是還寫著,找到了一生相伴的對象,是個絕世無雙的美人,叫我一定要來看看?"
紫陌暗暗叫苦,他本是怕顧言生性不是樂於助人的類型,平常事務繁雜,身分又……總之是不能閒著沒事就到處跑的身分,怕他嫌各種麻煩而推託解毒之事,才在信裡加油添醋寫了一堆,就是想讓他有興趣來一探究竟,結果他還真的對這事情有興趣啊……
雖沒想到會這樣趕鴨子上架的被迫出櫃,但既然是自己提出的還是得解釋清楚。他十分慎重地拉起千燁的手,無視他略為慌亂和窘迫的神色,正經道:"就是他,千燁。"
顧言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打量了千燁幾眼,微笑道:"原來如此,果然風華無雙。"他身後的女子一直蠢蠢欲動,此刻終於忍不住站到顧言身前,激動喊道:
"你們……太美好了!太令人感動了!!!我月下這輩子力挺你們到底!!!!"
房裡其他四個人皆望向她。夜然呆愣,顧言無奈,而紫陌和千燁顯然是想到了他們與夜然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這反應,簡直和她……如出一轍啊。
"等,等等,你說月下……?"夜然回神,腦袋一炸便要下床,一個踉蹌被那自稱月下的女子扶住。
"有何不妥麼?"顧言在一旁問道,聲音有些防備,但忍住了沒上前。
"不,只是我有一位朋友……與妳同名……"夜然連眼神都沒飄到顧言身上,只是直勾勾地瞧著白衣女子,而月下扶著她雙肩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我,也有一個朋友,叫做夜然。"
那年,夜然同幾位好友一起出國旅遊。行至某座著名的壯觀雪山時不幸遭遇了雪崩,她們奇蹟似的沒有喪生在雪堆裡,卻莫名其妙地掉到一個古代的墓穴……然後,然後在一切都還不清楚的時候,夜然便感到一陣暈眩,昏迷再醒來後就到了這個世界。她是曾經想過也許其他人也會有同樣遭遇,但一來她覺得命不久矣,二來世界這麼大,想找一個姓名相貌都改變的人如同大海撈針……沒想到……沒想到……
"我們那天……是去爬甚麼山來著?"夜然望著面前陌生的面孔,愣愣地問。
"是……長白山……"月下的聲音帶著哽咽,雙手改為緊緊擁住夜然,眼角已滲出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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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然接受顧言的建議,住進他同樣在京裡的莊子。一方面是因為那裡草藥比較齊全,另一方面則是月下住在那兒也可以陪著她。紫陌厚著臉皮帶著千燁也跟了過去,顧言倒是無所謂,只說也剛好有事要與紫陌商議。結果就是顧言和紫陌時常忙得難見一面,餘下千燁和月下陪著夜然,煎藥也好,熬湯逼她喝也好,陪她說話遊戲解悶也好,幾乎是寸步不離窩在床禢上的她。
顧言是真的很忙,夜然偶爾見到他夜裡返莊穿的是精緻的錦織,繡著亮國的國徽百道鋒芒,她猜想那應該是朝服。他同時在處理許多事務,其中一件便很巧的是討伐大典教。他說這件事情已籌畫已久,也正在積蓄反抗大典教的民間力量,找紫陌來也是要讓他提供人脈和情報。
他曾詳細的問了夜然關於大典教的事情,但她幾乎是一穿越就被送回了山莊,所知大典教的線索只賸下身上的毒,幫不上甚麼忙。對於穿越時空這種事情顧言竟然也很快能接受,夜然想應該是因為月下已與他說得十分清楚的緣故。這件事情她並沒有刻意瞞著紫陌和千燁,他們雖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沒視她為洪水猛獸,一如往常地待她,讓她暗自鬆了一大口氣。
夜然躺在床上窮極無聊,也還好有他們陪伴。又暗自慶幸還好顧言和紫陌現下都很忙碌,不然肯定在心裡埋怨她搶走了他們倆。
雖然不用再擔心兩個月後就會死掉,但她的身體仍是虛弱,下床走走還不成問題,但別提揮劍或射銀針了,現在連喝個湯都得雙手捧著碗才不至於無力撒出。不用假裝以後她也不硬撐了,專心躺著休養,頂多每天和千燁月下他們去園子裡散散步。顧言調配了強身的藥湯給夜然,但也說一時半刻還沒辦法讓她馬上生龍活虎,七年來的虧損須慢慢調養,不用操之過急。
這日夜然和千燁、月下在房裡玩著她們做的撲克牌,千燁是第一次碰牌,但他十分聰明,規則摸透之後便開始大殺四方,要是有賭籌碼,夜然和月下恐怕已輸到脫褲子了。最後改玩抽鬼牌,但千燁可是演員出身,她們都騙不過他又不能識破他,連連抽到鬼牌。
夜然耍賴把牌一扔,倒回軟墊上咕噥:"這下也不能玩麻將了,千燁一定又是會連十拉十的主兒。"月下猛點頭,千燁則很有興趣地問:"何為麻將?"
"就是……"夜然正待解釋,便聽見外頭有嘈雜的人聲和奔跑聲,接著便聽有人喊著:"快叫大夫!",一片混亂。
"發生甚麼事了?"夜然好奇地問。
"我去看看。"月下迅速出去探完情況,回來對他們報告:"似乎是顧言的手下夜探大典教,被教主打成重傷,他們正找大夫去看呢。"
夜然皺眉:"還要去請?我懂一點醫術,先去看看吧,救人分秒必爭啊。"
千燁雖不大贊同,但月下也認為應該如此,也只好跟著夜然一起到了那間一堆人正進進出出的廂房。
守門的侍衛看見是月下便退了開來,他們推門而入,顧言抬頭看見他們便皺起了眉頭:"你們來這做甚麼?"身子微傾,有意無意擋住了正躺在床禢上的身體,但他們都已經看見了。那個人戴著覆面,傷得極重,床單幾乎都已染成紅色。他雖昏迷,右手仍死死握著沾滿血漬的長劍。
"可以讓我看看麼,我也懂醫的。"夜然都已開口,顧言雖然醫術高出她不知幾倍也不好拒絕,只得覷了月下一眼稍微讓開些。夜然上前檢視了一下這人的外傷,傷勢十分嚴重,而且似乎還中了很霸道的毒藥,還能一息尚存已是很不容易。
顧言道:"他中了蝕骨散,若是清醒著,恐怕全身傷口都如被強酸侵蝕一般的疼痛。"微嘆了口氣,"但看這外傷……恐怕也撐不到清醒了。"
月下和千燁都露出不忍的表情,夜然問:"這是顧公子的手下?"
顧言搖頭:"也不算是……算是合作對象吧,他在三個月前循線找到了我,說若能提供他大典教的線索,他願在我手下做事。他本來身手是極好的,這次讓他去夜探不過是巡查罷了,但他卻擅自闖去教主的寢房……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夜然邊聽著他的話邊用水沾著布巾把傷患的覆面取下,但當玄雲那雙眸緊閉的俊容映入眼簾時,她便一個字也沒再聽進去了。
"怎麼會……"她的嘴唇和手指都在顫抖,顧言察覺到不對,出聲詢問:"葉姑娘?"
壓下恐慌和悲傷的情緒,夜然勉強站直了身子。
"這人……我認識。顧公子,你有辦法替他解毒麼?"在場的人都看出夜然在強自壓抑情緒,千燁看著床上昏迷著的玄雲,又看了看夜然,心裡了然之餘覺得不好。她才剛得知能繼續活著啊……如今她重要的人卻已一腳踏進鬼門關……
顧言沒有多問,只道:"解藥我有,再輔以銀針逼毒,莫約半時辰便能完成,但他這傷……"
"我一定會救他的,請你幫我。"夜然輕輕撫過他頰上淺淺的傷痕,沒回頭,對著後面兩個人說道:"千燁、月下,你們先出去好麼?我需要絕對的專心。"
他們倆見夜然神色慎重,也不好多說甚麼,悄悄地退了出去。顧言雖同情夜然熟識之人命在旦夕,但這傷勢即使是他師父親臨也是無力回天,他不想見她努力過後仍要面對這人的逝去,正要開口勸她,卻聽夜然道:"顧公子,接下來我已沒工夫掩飾,勢必會被你看見了……等我治好他後,煩你替他解毒…請一定要救他。"
說著她將玄雲沾了血汙的衣襟敞開,一個白色的瓷瓶從他破碎的衣內滾落在床上,夜然一看便知道那是她每個月賴以續命的……月哭解藥。
洶湧的情緒幾乎要將淚逼出了眼眶,她強壓著,將瓷瓶小心地收在懷中,拉開衣服露出傷痕交錯的胸膛,又將手覆了上去。顧言本是不解,但眼神轉到玄雲的臉,赫然發現方才還有著傷口的臉頰現在已經光滑無傷。他猛然回頭瞪著她正覆著玄雲胸膛的手,眼睜睜看著那翻開的皮肉被她一寸寸慢慢撫平,直至痊癒。
他心中驚奇,但沒呆呆站著,冷靜地著手開始幫忙。診視了他全身上下的傷口,傷處很多,致命的就有三處,後頸、胸前,和腰側,腿上也有幾處較深的刀痕,但沒有傷到骨頭。他讓夜然先去治那三處傷口,自己則將藥箱中各種瓶罐打開,調製解藥。
夜然從沒有一次治過這麼多嚴重的傷,這傷口比他們初遇時他替玄雲治療的那些還要嚴重得多。她一處處撫過,只覺得隨著他的傷一一痊癒,安下心的同時人也越發昏沉。當她要站起來去治他腿傷時,一個踉蹌被顧言眼明手快地扶住。
他抬眼見夜然臉上掛著不正常的紅暈,不禁奇怪:"葉姑娘?"
夜然彷彿沒有聽見,又往玄雲的腳傷伸手。
"已經夠了。"顧言察覺她不對勁,攢住她的手腕,那溫度高得令人心驚。他馬上朝門外大喊:"千燁、紫陌!來人!"
千燁和月下一直守在門前,聽顧言叫喊忙緊張地進房。見夜然被顧言扶著但幾乎軟倒在地上都吃了一驚。
"千燁,你帶她下去休息。"顧言將夜然交給千燁,後者擔心地抱起她,夜然卻掙扎著:"不行,還沒……"
顧言的聲音很嚴厲,但卻以安撫地口氣緩慢道:"他已經沒事了,腳上的傷還有其他小傷都要不了他的命,倒是妳現下看來還比較嚴重。我一定會救醒他,妳先安心去休息。"
她不死心:"可是……"
月下忙勸:"夜夜,去休息吧。顧言向來說一不二,他不會有事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在場的人,腦裡的混沌讓她幾乎沒辦法思考,最後視線又回到了床上的玄雲。他的臉色雖仍不好,但已不如剛見到他時那樣充滿死氣,微微放下了心,意識便掉進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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