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三
"紫陌,她怎麼樣了?"
"……還是沒醒。那個人呢?"
"也還沒醒,但毒解了已無大礙……那樣重的傷,果然是小夜……"
"別說了,那件事……還是越少人知道,對她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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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雲醒來,已是七八個時辰後的深夜。
他睜開眼見到床頂,有些疑惑,接著試著動了動身子,竟然感覺還好,只有腳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他試著下床但站不穩,把床邊茶几上的木杯撞落在地,夜裡很靜,這一下便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馬上有人推了門進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紫袍男子,他見玄雲下了床,緊張道:"你小心點,腳上還有傷。"
玄雲低頭見到腳上的繃帶,覺得有點疑惑,伸手摸向後頸,他明明記得此處被敵人狠狠劃下一刀,但他手掌經過,竟是一片光滑。
他臉色一變,忙抬頭看向紫陌:"是誰……是哪位大夫,治好我的?"
紫陌看他臉上的神情,抿了抿唇,扶起他的手臂。
"我帶你去見她。"
夜然就睡在隔壁房而已,紫陌輕敲了門,無人回應,便推門進去。她還在床上睡著,來照看她的千燁坐在床側,原來也靠著床柱睡著了,手還放在被褥裡握著夜然的手。
紫陌看見這景象暗喊一聲不妙,轉頭偷看玄雲,他的臉色果然千變萬化,任誰從死裡逃生以後能見到重要的人都是歡喜的,但看到她跟一個陌生男子這般親密……
紫陌忙上前喚醒千燁,千燁一下便醒了,看到玄雲站在床側一臉複雜,也乖覺地馬上放開夜然的手起身,對玄雲送上一個友善的笑容。
"你別介意,千燁是我的人,他跟小夜只是好朋友。"紫陌不理玄雲納悶的眼神,拉著千燁便往屋外走。
門闔上了許久,玄雲才蹣跚地走近床禢。腳仍然發疼,他輕輕坐在床側,端詳著她的病容,心裡流轉著好幾種說不出的滋味。是高興再見到她,也是怨她不告而別。他本就知悉夜然的特殊能力,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日,她便是用那神奇的力量治好了他。也不知……這力量是無償的?或需要甚麼代價?治好朵兒的腳傷那次,天氣明明十分溫暖,她睡在吊床上時卻發著燒。
他伸指在她的臉頰旁停了一會才輕輕觸碰,果然又是滾燙……她……又救了自己一次麼?她比三個月前還要更瘦了,纖細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包覆裡,他感覺到她動了動。
"然兒?"
夜然睜眼見到床側的玄雲,他輕喚了她之後便沒說話,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她一直看著他,他手背上還有沒能治好的傷,烏黑的髮披散在雪白中衣之上,臉上是她很熟悉,每每在床側都會見到的,他充滿關切的表情。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直到玄雲伸手替她拭去淚水,才哽咽開口:"對不起……"
害怕失去一個人的心情……她算是徹底了解了。她看到玄雲的傷,看到那藥瓶,便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別並非她所想像的一拍兩散。原以為分開了他能漸漸忘了她,畢竟他們之間……並沒有承諾或約定甚麼。
可原來感情,是不受任何承諾和約定所控制的。
她今日的痛,這三個月來玄雲恐怕也沒少經歷。至今她才懂得自己當初的狠心。
"莫哭。"他低聲安慰,夜然卻一直搖著頭,淚水停不下來。她只覺得心好痛好痛,滿滿是愧疚和後悔。玄雲看著她淚濕的臉龐,終是忍不住伸臂將她抱入懷中。
夜然沒有掙脫,只是繼續抓著他的衣襟哭,邊哭邊說:"我的毒,顧言說可以解了……"玄雲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是麼,太好了……"
"這次還好顧言在,否則我不會解毒……你……以後不要受這麼重的傷了……"
"好。"
"你的腳……"
"沒事,這種程度的傷半個月就會好了,妳別治。"
"玄雲,對不起……"
"嗯。"
直到夜然囈語著再次沉入睡眠,玄雲才輕輕放開她,她仍燒得渾身滾燙,但方才那一哭出了些汗。他替她拉好被子,便聽見輕微的敲門聲,他拖著腳開門出去,來人是顧言和紫陌。
"快回去床上躺著,你想讓腳好不了麼?到時累的還是葉姑娘。"顧言語氣嚴厲,玄雲只是點點頭。紫陌扶著他回到隔壁房裡,讓他坐回床上後指指茶几上的碗盤:"吃些吧,你的外傷已好了大半,腳傷只是需要休養,多吃點好得快。"
玄雲依言捧起飯碗,忽然想到了甚麼,抬頭對顧言道:"顧公子,此次我未照著命令行動,才會出這意外……是我不對,但我想身分應該沒有暴露。"
顧言點頭,玄雲搶了藥之後雖身受重傷,但仍堅持著跑到了他們接應的地點才倒下,覆面也完好無缺,照理說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以後萬不可如此魯莽了,你這小子看似聰明,卻只會用橫衝直撞的笨方法。葉姑娘身上的毒,怎不先來問問我?"
玄雲苦笑,初時他哪知道顧言除了他以為的身分之外還是個高明的大夫?而也如他所說,那時只想著要替夜然解毒,除了親自找到教主以外,並沒想到其他方法。他在疑似教主寢房的暗格裡找到跟夜然身上一模一樣的藥瓶,逃出時卻被帶著銅面具的教主發現,他只求離開不欲交手,卻仍被傷得如此嚴重。
"罷了,你好好休息吧。"顧言嘆了口氣,轉身離去。紫陌本欲跟上,卻被玄雲叫住:"這位公子,不知能不能跟我說說……然兒的事?"
紫陌愣了愣,還是點點頭,坐到床旁細細說著這三個月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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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玄雲拄著紫陌找來的枴杖到了夜然房裡。她人還是躺在床上,但已醒來,正捏著那小瓷瓶端詳著。她先是聽到久違的咕咕聲,然後一團白色的毛球倏地衝進她懷裡,在她頸窩蹭來蹭去。
"朵兒……妳長大了。"她欣喜地抱起白色的貂兒,牠已長到小臂長度,毛茸茸的尾巴歡快地搖來搖去。
"牠很想妳。"這句話說得溫柔,語意似乎也透漏著他的思念。
夜然看見玄雲,眼睛一亮,隨即又皺了臉:"快坐下,你腳上有傷。"他聽話地坐在床沿,望見夜然手裡捏著的小瓷瓶。夜然察覺到他的視線,將瓶子放在他手裡。
"這藥……謝謝你。"
"可惜妳已經不需要了。"
"你那時又不知……唉,是我不好,對不起……"她扁扁嘴,還是覺得自己害得玄雲又擔心又受傷的,真是該死。
玄雲低垂著頭不說話,她以為他會安慰他兩句,可是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垂著頭。夜然心裡有點慌,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捱過了一分鐘又一分鐘的沉默,她再也忍不住。
"我……"
他突然伸手探了她的額,仍是燒著,但已降溫許多。她抬頭看向他的臉,他沒有甚麼表情,那雙漆黑的眼卻令她心頭一震。
玄雲見她愣愣的表情,手從她的額頭慢慢下滑,撫著她滾燙的臉頰。
"……妳不告而別,我當夜便返去那間醫館,原來跟我約好隔日去診治妳的那助手便是薛大夫本人,我逼問出妳身上的毒究竟是怎麼回事,才知道原來那時妳竟然只賸幾個月能活。"
他看著她,眼神從未如此明亮。她看得懂他的不捨與痛,看懂他的眷戀與責怪。那像一把利劍的感情令她不敢輕易對視,又直直刺入她的心頭,令她顫痛不已。
"……我發了瘋似地尋妳,卻一直無果……問了許多人想找到大典教的線索,想找到對妳下毒的人……最後才找到顧公子這兒,他一直在追查大典教,而我也需要他的情報。"
玄雲的聲音縈繞在夜然的耳邊,話語和他的手都在幾不可查地顫抖。他一向寡言,她從來沒聽過他一次講這麼多話,現在聽見了,卻不知如何回應他。
"五個月,即使只有五個月我也不願離開妳。我一定會盡全力找救治妳的法子,就算找不到……就算知道妳會死,我也想在妳身邊陪妳到最後一刻……可妳竟一個人走了。妳想過被留下來的人,是甚麼心情麼?"
"沒有妳,我的心會死的。"
她從一片血色的視野裡,替他拭淨了那一方潔白明亮的角落。她將他從死水般的深潭中拉起,她給了他空氣和陽光,給了他除了黑暗以外的所有東西。她令他可以重新呼吸,可以重新感受這世界的一切。月色因她而娟麗、流水因她而清澈、滿山遍野的花因她而妖嬌。從一開始,她便令自己的心活了起來,又是從何時開始,她已取代了他的心,在自己的胸口跳動?
"我真的怕,非常怕。別再走了……我只有妳……只剩下妳……"
她被緊緊按入他的懷中,手臂的力道大得讓她的背脊似乎要折斷,她從他斷續的聲音裡聽到了哽咽。那一遍遍的輕訴只是不斷乞求她不要離開。
情緒洶湧澎拜,她心裡很痛,又充盈著喜悅和愧疚,卻找不到適當的詞語,只能不斷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他的臂彎是那麼緊,如鐵一般箍住了她的全身。而她的雙手也環住了他的腰,用她最大的力氣回抱著他,將停不下的淚水通通滲進他的衣襟。
良久,玄雲才開口喚她:"然兒……"
"……嗯?"
"莫哭了,對眼睛不好。"
這一句話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抬眼看玄雲,平時冷然的俊顏此刻充盈著感情,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嘴角帶著微笑。他雙臂已放鬆,卻仍環著她,她能感覺得到他很小心,彷彿對待一件心愛的易碎物品。
他輕輕撫過她的眼睫,她眨了眨眼,覺得心變得很燙。她伸手撫上他也有點發熱的臉龐,在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櫻色的唇瓣已輕觸到他同樣柔軟的薄唇。
她輕碰一下便離開了,玄雲只覺得夜然的臉突然變得好近,才剛聞到她的芳香飄入自己的鼻端,一個溫軟的觸感便貼在自己的嘴上,甜美的感覺稍縱即逝。
看見玄雲呆愣的表情,夜然才察覺這裏不是現代,情之所至親一下什麼的,恐怕已列為閨房之樂等級的夫妻活動。她思考過後發現自己實在太過踰矩,抬眼偷看他,他卻仍是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他不喜歡?太輕浮了?她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掙脫他的懷抱。
"對、對不起……我……"
玄雲雙臂緊箍著讓她不能移動半分,眼神已由驚訝變為充滿喜悅的晶亮。
"然兒?"
"甚、甚麼?"
"再一次……"
"呃?"
沒等到回答,他主動吻上了她,學她方才的輕輕觸碰,流連在她唇邊不肯離去,而後試著伸舌舔了舔她的唇瓣。她嚇了一大跳,想驚呼,卻被他趁機侵入。玄雲的動作生澀卻十分執著,撩撥似的吮吻由溫柔漸漸變得強勢,他也不曉得究竟是什麼芳馥甘美的味道攪亂了腦袋,讓他心頭發顫,失去冷靜。
她說不出話,口中被他碰過的地方傳來陣陣奇異的感覺,不由自主地溢出一聲輕輕的「嗯」,那聲音彷若甜美呻吟,落在玄雲耳裡不啻是搧風點火。他更加霸道並深入的侵入她,糾纏不休。
夜然身子一軟,終於想到他身上的傷。推著他的肩膀想要掙脫,奈何卻是半分不動。他似是察覺到她的動作,不但不放反而將手伸入了她的髮中,按著她的頭讓她更靠近自己。
炙熱的吻告一段落時,他已完全壓在她的身上,渾身熱得發燙,粗重的喘息搔著她的耳朵。
"呃……你……"她試著掙扎。
"別動。"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們貼得極近,方才一動她便感覺到了玄雲身體的變化,果然不敢再動。心裡暗嘆青少年的血氣方剛。
他在她耳邊喘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平穩。稍微放開她,卻仍兩手撐在她身旁,把她困在懷中。她被吻得唇瓣和雙頰盡是酡紅,眼裡蒙上了一層霧氣看著他,動人之極。
又是一陣悸動,他忙壓下不正經的心緒。
"……然兒,告訴我,妳心中有沒有我。"他貼近,在她耳邊低聲問著。
這問題太陷阱了吧……她心裡裝著她所有重要的人。她臉孔發熱,抿著唇,不知如何作答。
"原來沒有。"他的語氣突然有點冷,她心中一窒,慌忙搖頭:"不是……"
忽又聽他輕聲笑了出來。
"那便是有了。"他啄了一下她發紅的臉頰。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無賴了?玄雲不理她責怪的眼神,又攬了她抱住。
"然兒,我好高興,妳不會死了,妳心中有我。"
"我將來的路並不好走。但等了結了這些事,留在我身邊好麼?"
"我陪妳走遍五湖四海,看盡天下美景,找最美的花林,好麼?"
"以後,也為我繡雲兒,好麼……"
他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喃喃訴說著。她的心漲得滿滿的,鼻子發酸。
欣喜、羞澀、感動、無措、不安,太多情緒湧上,化作滾燙的液體濕了眼眶。臉頰貼著臉頰,胸腔貼著胸腔,她感覺他的心也跳得很快。
此刻,他令她感到憐愛,好想回應這個無瑕的少年。於是,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手臂緊了又緊,聲音迴盪著滿足的喜悅。
"然兒……"
他摟著她,聞著她髮間的芬芳,感到無盡的滿足。這個擁抱帶著溫馨的氣氛,她心裡感動,也不禁伸手輕撫著他的背,他身上帶著微微的茶香,令她感到心安。靜謐之中只有兩人緩緩的呼吸聲。
房門喀啦一聲被推開,月下端著湯藥,千燁捧著粥,看見房內正相擁的兩人,呆了。一時間沒人有所動作,四個人便這樣面面相覷。
玄雲見進來的是昨日照顧夜然的男子,抱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的意思,直到夜然紅著臉推他,他才略不情願地放開。
"喲,都醒啦?"月下笑咪咪地將湯藥遞給夜然,"趁熱喝吧,涼了藥性便差了。"
玄雲低頭見她接過那碗烏漆嘛黑一看就知道很苦的湯藥,二話不說一飲而盡,連眉頭都不皺下,想起她以前得吃藥時他都會買蜜餞給她,她還挑嘴只愛吃柑橘類的,看來她喝藥已經……喝得很習慣了。
一旁千燁又端來冒著煙的熱粥,笑吟吟道:"顧公子說妳一定得吃些東西,慢慢來沒關係,但至少要吃掉半碗。"轉頭對玄雲道:"林公子的膳食在外間的茶几上。"他點點頭謝過。
夜然伸出手要接,千燁卻將粥碗送到一旁的玄雲手上。
"小夜最近手上沒甚麼力氣,我怕她撒了,還是你來餵她吧。"
"…………"夜然接碗的手還停在空中,瞪著他那美麗的可惡笑容。
千燁和月下笑嘻嘻地又離開房間。
夜然盯著那碗粥,對玄雲伸出手:"沒那麼誇張啦,我可以自己吃。"玄雲輕挑了眉,將碗放到夜然手上。她分出右手去拿調羹,左手便無力支撐那碗的重量,他眼明手快地接住差點撒出去的粥,又從她手上抽出調羹:"還是我來吧。"
夜然兩手懸在空中,無言。肯定是誰故意與她作對,明知她雙手無力還用這種厚重的瓷碗盛粥,眼見玄雲已舀起一匙肉粥靠近她嘴邊,她窘得不敢看他,只能硬著頭皮張口吃下。
整個過程都沒人講話,只是重複著機械性的動作,餵了半碗後夜然真吃不下了,玄雲把粥碗放下,看著她紅通通的臉蛋,臉上滿是笑意地問道:"好吃麼?"
"呃……不錯……"她滿腦子跑馬燈都是餵食PLAY餵食PLAY……哪吃得出甚麼味道?正六神無主卻見玄雲的臉慢慢靠近,她腦袋一片空白,然後便感覺嘴角被舔了一下。
"有米粒。"玄雲取手絹替她擦了擦,舔了舔唇淡然道:"果然不錯。"
"………………"誰來告訴她這個惦惦吃三碗公的傢伙是哪位?她的臉燙得要命,見玄雲又用方才她用過的調羹把剩下的粥吃了。她不斷腹誹,既然你要吃剩下的幹嘛又要去吃我嘴上的!!!
玄雲伸手摸了摸夜然的額頭,還是有點熱度,問道:"要再睡會兒麼?"
夜然看他一臉淡定,不禁鄙視自己的無措,明明就一把年紀了……她叫自己冷靜點,然後搖搖頭:"睡不著了,我想去外頭走走。"
玄雲遲疑了一下,道:"……外面正冷,還是別吧。"
夜然正想說才沒那麼嬌貴,便想到玄雲腳受了傷。她如果堅持去散步,總覺得某人也會拄著拐杖跟著……於是馬上改口:"嗯,那我在房裡待著。"
她乖巧的模樣可是不多見,玄雲知道她是顧慮自己的腳傷,心頭一陣暖意。夜然扯著他的袖子:"那你給我說說,這三個月你都去了哪了?"
"嗯……就是去我們去過的那些地方,看看妳會不會待在哪兒。"他頓了頓,"不過卻沒想到妳進京了……"
"你怎麼會認識顧言的?"
"……我在查訪了另一個大典教的隱密據點之後,顧言主動派人找我的。"
說是查訪,事實上,他是將每一個人都殺了,沒有留一個活口。
過去三個月他籠罩在絕望和悲憤的情緒之中,卻感覺體內深處有一股力量一直想衝破某種桎梏竄出,即使在一對多的狀況下他也很少落下風,手裡的長劍越發無情鋒利。劍上沾染的血越多,似乎心也越來越冷……冷到變成一個只懂斬殺的怪物。顧言是看中了他的身手才與他合作的,這兩個月來,他已殺人殺到沒有感覺。
他抬頭看著夜然,她正睜著大眼看著自己,小臉燒得微紅,鬢邊兩條鬆鬆的辮子垂在胸前,散發著清秀純淨的氣質。他視線移向她的手,那是一雙能夠治療的手,曾兩次從鬼門關前救回他。而他……
"玄雲?"
她發熱的手碰到他的手背,他下意識微微縮了一下,對上她探詢的眼神。
不,他不會變的。只要有她在身邊。
"妳記得麼,妳那時留了一件衣服給我。"玄雲唇角勾起一個愉快的笑容,轉移話題。
"啊?哦。對啊,你喜歡麼?"夜然有點轉不過來,仍愣愣地回答。
"自然喜歡。不過妳難道不知,那個刺繡……"
"甚麼?"夜然一頭霧水。
"在亮國,除了繡坊女工之外,未婚女子只能替家人和未婚夫婿刺繡的。"
夜然呆愣……有這種事!!??她張口辯解:"我、我不知道……呃……那會怎樣?犯法了麼?"
玄雲瞧她耳朵都染了點紅暈,知道她本來一定不知這個習俗,眉眼都帶了笑意:"不犯的,只是若姑娘家送給男子刺了鏽的物件,多半都是傳情達意的意思,如果一個姑娘替很多男子這麼做,便會被認定是水性楊花。"
"哦…這樣啊,"夜然鬆了口氣:"還好只是影響清譽而已,不然我都替千燁和紫陌他們繡過了。"
"…………"他瞬間啞口。
本想問她那時是不是也有點那個意思才送自己衣服的,卻無意中套出了這種事,想到千燁在夜然床邊親密的模樣,雖聽紫陌講過他們之間只是純友誼,原本心情變好的玄雲的臉還是又黑了一半。
"……都繡些甚麼了?"
"紫陌嘛,在紫袍上繡了鳶尾,很適合三八的他。千燁這種出塵的美人……我替他在淡金色的長袍上繡了白山茶,簡直像仙人一樣啊……"
"……那妳為什麼老替自己繡葉子呢?"他決定中斷關於其他男人的話題。
"我姓葉啊,而且我本來就喜歡葉子圖案。"她敷衍道。從她穿過來,還待在藏雪山莊的那段日子,她就開始繡著葉片圖案。不為什麼,只是想著落葉歸根……而繡著繡著,也就習慣了。
他們不著邊際地聊著,玄雲終於套出紫陌和千燁的關係,他倒是不在意兩個男人在一起,只要他們不是對夜然有意便行。朵兒一直窩在枕旁呼呼大睡,完全不理會他們倆。
不過醒了一個多時辰,夜然又開始眼皮打架。月哭已導致嗜睡,她喝的湯藥又有安神助眠的效果,雖然顧言說情況會漸漸好轉,但她目前仍睡得幾乎要和朵兒一樣多。玄雲瞧她已頻頻點頭,便讓她躺回枕上。一旁朵兒咕咕兩聲,自動捲到她的頸窩連著睡。
夜然睡著前還抓著玄雲的袖子,瞇著眼睛提醒他:"別走太多路了,對腳傷不好……"聽他輕聲答應,她又細聲道:"你午膳……還沒……"他輕笑,俯身吻了她的臉頰。
"放心,我一向能吃。"聽他調侃自己,她扯了個微笑沉沉睡去。玄雲替她拉好被子,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小心拄著拐杖離開。
他的腿不過半月便痊癒,便開始了每日的練功,而夜然的身體卻直到一月才漸漸好轉。雖然月哭未解,但顧言為她調理身體的大批湯藥終於奏效,一天睡五個時辰左右便不會再嗜睡,也能到處走動了。過年那幾天,顧言都待在宮裡,月下則是沒能跟著。她雖然表現得不太在乎,但夜然看得出她其實悶悶不樂,便拉著她去找紫陌他們。
紫陌和千燁都沒有回老家,在自己的莊園裡過年。夜然帶著月下和玄雲去寄生,紫陌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卻完全沒有埋怨的語氣。千燁私下笑著告訴夜然,紫陌雖然和家裡關係不好,其實很嚮往熱鬧溫暖的家族,所以他們三人能來一起過年,他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月下在京城是酒樓的掌櫃兼大廚,在紫陌的廚房裡也展現了超群的廚藝,特地為夜然做的幾道「家鄉菜」,像是牛奶火鍋和烤洋芋、番茄肉醬麵之類的,都讓仍是小鳥胃口的她多吃了好些。
顧言過了十五才從宮中回到了宅子,月下雖然之前嘴上一直說不在意,但一聽他回來了還是馬上趕了回去,夜然和玄雲也打擾紫陌他們夠了,便跟著月下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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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玄雲帶著夜然來到正廳尋顧言,他與月下正在廳中喫茶。
顧言讓他們坐下,玄雲便開了口:"顧公子,我身體已經無恙,能繼續執行任務,但……然兒能否借住在貴宅?外頭眼線多,我不放心。"
夜然在一旁嘟囔:"我也派得上用場的啊,很久沒活動筋骨了哪……"
顧言微笑道:"我正好要與兩位商討這件事。"他不接著說,卻從剔透的白瓷壺裡倒了兩杯香氣四溢的熱茶,推到他們兩人面前。
"請用。"
他們不明所以,還是分別乖乖取了茶喝。顧言看著他們喝完,才又開口問道:"你們認為這茶如何?"
夜然愣了愣:"……很香。"
玄雲抿了抿唇才道:"這是今年的新茶吧?香氣十分鮮活,葉質柔軟,茶色也很漂亮。"
夜然瞪大了眼,原來這傢伙還會品茶?還真是風雅的嗜好啊……玄雲察覺她的視線,解釋道:"以前家母也十分愛茶,我和妹妹都向她學了不少。"夜然撇撇嘴,小聲回嘴:"哼,反正你也喝不出三十五跟兩百塊的咖啡有甚麼不同,我們是平分秋色。"
顧言無視月下和夜然在一旁為這句他們聽不明白的話自己樂,接著道:"正好最近有個任務,是關於茶的,我希望你和葉姑娘能一起去。"
夜然一聽她也能去馬上豎起了耳朵,坐直了身子,充當圍巾的朵兒被她震得一醒,左右瞧了瞧,又決定繼續埋頭睡覺。玄雲沒馬上開口反對,靜待他的下文。他知顧言一向深思熟慮,夜然又是月下的好姊妹,他應不會置她於危險之中。
顧言道:"月下在京城經營的新月樓,是我手下的情報據點之一。去年七八月時在新月樓對面新開張了一家茶樓,名為逢香居。他們的掌櫃與月下一樣是個女子,樓裡的茶侍也沒有男人,據說故意弄得有那麼點脂粉味兒,姑娘們大多姿色不差,又長袖善舞,雖明面上說不賣身,但暗裡可就不清楚了……總之那兒便聚集了不少男客,其中也不乏達官貴人。"
月下接過話頭:"我本來以為她們只是衝著新月樓生意好,故意開在我們對面搶生意而已,但我卻發現一件怪事。一般商家都是在月底休個一兩天假,新月樓也是如此。但逢香居開張以來,休的都是每月十五。十五正是京裡市集最熱鬧的時候,根本沒有商家會放過這賺錢的大好時機,於是他們便留了心去查,發現每逢十五那些姑娘幾乎都是足不出戶,神秘的很。"
夜然聽到十五,手指動了動,聽他續道:"最重要的線索則是這個。"顧言從拿出一張紙,上頭畫了一個古怪的雙圓形符號。
夜然看不出個所以然,玄雲卻馬上懂了:"這是畫在茶樓裡的?"
顧言點頭:"茶樓後院的土牆上。得經過茅房才會看見,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這是大典教教徒間傳達消息用的暗號,幾個月來都一直陸續有出現和塗改的痕跡。這顯示,就算逢香居真的與大典教無關,也是長期有大典教的樁子會在那裏出入。"
"此次只需你們去探探消息,觀察一下那茶樓裡的女子和客人。尤其是那掌櫃,柳依依。若逢香居與大典教有密切關係,那柳依依應該就是他們重要的樁腳之一。"
玄雲皺眉:"這……然兒去安全麼?"雖然只是探查,但難保沒有意外,玄雲不太樂意。
顧言搧了搧摺扇,涼涼地道:"應是不會有危險的。你自然能一個人去,不過單身男客去那兒的目的可都不是單純喝茶……或是你要我派其他的手下與你同去……?"
夜然聞言馬上急道:"我一定要去啊,不准撇下我!!!"
月下笑道:"怎麼,擔心他偷吃啊?"
她興奮搖頭:"不不,難得有機會能堂而皇之地見識一下風月場所啊!"要找這種女子也可以進去、表面是茶樓其實是做黑的店,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哪,難道她終於能見識到傳說中的摸摸茶了嗎!
"………"玄雲無語,顧言則起身拉著被夜然說得頗為心動,一副也想跟著去模樣的月下離席,不忘回頭吩咐:"那便這麼定了,你們隨時可以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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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無事,他們便定了隔日出發。玄雲仍不太放心夜然,月下便笑嘻嘻地把她帶去自己的房間,還拉了對服裝和妝容皆有研究的千燁一起,說要給夜然喬裝。順帶又丟了套顧言慣穿的銀白長袍給他,說他那一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士,不如穿得書生些,在那場合也較不引人注意。
玄雲在房裡對著長袍發愣,他已有很多年沒穿過這種衣裳了。坐了半天終究還是起來換了,對著銅鏡一照,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他不甚利索地拖著長袍走去找千燁,想讓他看看,敲了門只聽裏頭月下喊著:"等等、快好了!"
不一會兒,千燁將門打開,和月下一起出了房門,玄雲抬眼見到最後出來的夜然,霎時間有些傻了。
她被換上了一襲新衣,卻不是平時所穿沒有腰身的襦裙。純白抹胸和席地的飄逸長裙,搭著她一向喜歡的淺橄欖色外掛,玄雲認出那塊是夜然之前就一直繡著的那一塊布,深金色的白描葉片散落在衣襬。金線織就的束腰讓她的腰肢看來越發纖細,裙襬層疊,走動時搖曳生姿。
玄雲還注意到夜然的頸子上掛了一條他沒見過的細碎項鍊,仔細一看是小小的銀色雲朵帶著可愛鈴鐺,竟是拿他送的耳墜改成的。墜子細小,連著銀鏈不過垂在她的鎖骨附近,胸上雪白肌膚襯著那雲朵銀鍊十分……奪人心魄。
夜然從沒穿過如此正式又女性化的輕飄飄衣裳,以往都是簡單的窄袖對襟長袍加上沒腰身的齊胸儒裙,又萬年一個綠色,素面朝天的。今天趕鴨子上架穿了新衣裳,還被千燁畫了淡妝、把辮子盤成了個垂髻,打扮比平時成熟了許多,真真是不習慣的很。
月下看著傻掉的玄雲洋洋得意,故意從夜然身後雙手環在她的腰上,親了她的脖子一下,在夜然怪叫的時候笑嘻嘻地問玄雲:"怎樣,認不出來是哪家閨秀了吧?"
玄雲默默臉紅點頭。千燁見玄雲換了那身長袍,他本就猿臂蜂腰,雙腿修長,長袍腰間配帶著一柄長劍,儒雅之餘又帶著銳利的鋒芒。這一身是合襯,不過頂上那少俠風味的馬尾卻實在不搭調的很,千燁不禁開口:"不如冠個髮吧?"
月下馬上接口:"哦哦對嘛,我就覺得哪裡怪怪的。等一下!"她說完跑去顧言房裡翻箱倒櫃了一番,借了一個做工簡單但質量不錯的銀冠。還來不及表示不便進入姑娘的閨房,玄雲就被月下一股腦拖進房裡坐著,讓千燁替他冠髮,夜然在一旁看得很是認真。玄雲平時便是一副清冷的淡然模樣,儒袍冠髮後江湖味盡歛,儼然也是個不輸顧言的翩翩佳公子,沒有他顧盼間的風流倜儻,卻比他多了一絲冷冽剛硬的味道。月下和千燁均表示兩人的新造型都很成功,站在一起那叫郎才女貌。
夜然從未見過玄雲這樣的打扮,尤其是他幾乎沒穿過黑色以外的衣服,甚感新鮮,不禁看了又看,一看再看。玄雲被看得頗不自在,外人面前也不敢與她調笑,只得故意板了臉道:"怎麼?不合襯?"
"不會呀,只是……"她端詳著他的臉,總覺得好像哪兒跟以前不同了,她靠近了點瞧,越看越覺得玄雲的眉眼之間……
"怎麼,需要我們迴避麼?"一旁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月下挑著眉、千燁也忍俊不禁的看著他倆,夜然才發現自己和玄雲大眼瞪小眼,兩人的臉都進快貼在一起了。
"哈哈……不用、不用。沒啥,只是覺得好俊的小生哪……不禁多瞧了幾眼,呵呵呵呵。"其他人瞪著她,她倒真無羞赧之色,背著手退回房裡關上門:"我先去把這一身換下來,免得明日要穿之前就弄髒了。"
三人被關在門外,月下便笑嘻嘻地叫玄雲也去把衣服換了,直說改造成功讓兩人互相看直了眼,很有成就感。夜然靠著紙門聽著他們離去的聲音,撫上心口,感覺心臟還在不規律的亂跳。
是她看錯了麼……總覺得玄雲的眉眼之間,纏繞著些許她以往沒有見過的戾氣。以往他不說話時神色的確偏冷,但從沒有今日的這種感覺。她甩甩頭,拋開那種莫名其妙的不適感,希望只是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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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他們便乘著顧言安排好的馬車出發,夜然和玄雲都被月下囑咐要扮演好有錢人家的少爺和小姐,還是有點紈絝的那種。因為他們說真正自持身分的好人家不太會出入那種場合,更遑論是姑娘家,所以夜然得好好扮演嬌縱活潑的好奇大小姐。夜然聽得臉都綠了,竟然要辦那種自己平常不齒的角色……轉頭看玄雲,那正經八百的範兒,從髮梢到腳趾都榨不出一點兒纨絝的味道,看來自己得加倍努力了。
坐在馬車裡,夜然穿著新衣服不太自在,與玄雲大眼瞪小眼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頻頻掀著車簾往外看,掀到第五次上下時終於被玄雲抓了手。
"別掀了,大家閨秀不會這樣一直掀簾子的。"
"……我是嬌縱任性的富家千金。"
說歸說,她還是沒再去動那車簾,正襟危坐在玄雲對面。車廂不大,兩人的膝蓋不時因為顛簸而碰到,她覺得臉有點熱,只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到了茶樓,玄雲先跳下了馬車,夜然也照平常習慣想輕躍下車,卻被長裙的裙襬拌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跌了下去。先下車的玄雲輕鬆將她撈住,她一頭栽在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前涼滑的銀白色緞布上。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她忙滿臉通紅地道了謝自己站好。
玄雲唇邊帶笑,低頭在她耳邊小聲提醒道:"再怎麼嬌縱任性也是富家千金,記得步子放小點……再跌,便露出馬腳了。"
玄雲說完便慢慢往茶樓走去,夜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耳根子發燙。她惱自己太容易被影響,默默鄙視了自己一把,趕緊小步跟上。
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精緻建築,掛著木匾,「逢香居」三個字寫得秀麗。一樓是半開放式的,裝潢竟也十分不俗,跟夜然想像的青樓那是差距甚大。玄雲看出她的好奇,低聲解釋:"這裡表面上好歹也是茶樓,自然不可能弄得跟青樓一樣。"
"你瞧過青樓長甚麼樣?"
"……"
玄雲快步往內走去,時值冬日,每張桌旁都安了小小的火爐,室溫舒適宜人。大白天的這裡生意便已很好,茶侍們果然都是衣裙飄飄的靓麗女子,鶯聲燕語在樓中此起彼落。二樓雅間皆已客滿,他們便在一樓找了個地方坐了,玄雲懷裡揣著顧言給的銀票,淡然地讓茶侍把最好的茶送來。
接待他們的茶侍是一個年輕可人的姑娘,見玄雲一身素雅,銀冠又簡單樸素,夜然全身也不見銀飾以外的飾物,尷尬道:"公子,這……咱們最好的茶是南芷湖出產的極品仙韻……一兩就要五十兩銀子的。"
夜然心裡直罵喝得起這茶的死暴發戶,裝出不耐煩的嬌聲:"五十兩怎麼了?難道我們便付不起麼?"眼角瞥見玄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語,害她以為自己是不是演的太假了。一旁一個年紀稍長的豔麗女子察覺到這桌的狀況,看出他們雖然衣飾簡單,質料卻都是上好的,知道不是能得罪的客人,忙斥退那較年輕的姑娘,向他們賠罪:"兩位貴客,失禮了,我馬上叫人送茶來。"
夜然佯怒哼了一聲,待人退下才悄聲問玄雲:"我演得很不像麼?"
玄雲唇邊一直帶著笑:"不……是太像了,挺不習慣的。"
茶侍不久便送上精緻的四樣點心和火爐茶壺,並優雅地伺候在一旁煮茶。好不容易倒了兩杯送上桌,白砂杯襯著金黃茶湯,清新的香氣四溢。玄雲捧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隨即皺了眉頭。
"這便是最好的茶?"
"是、是的,是極品仙韻。"
玄雲不答話,臉色卻沉了下來,把茶杯一擺不再動手。夜然其實覺得茶挺不錯的,但見他這樣便也一推杯子,拈了塊點心。茶侍有點慌了,不知客人是哪兒不滿意,一旁一直有人注意著各桌貴客的情況,已發現他們這邊情況不對,早就去內堂搬了救兵來。他們與茶侍僵持沒多久,一個甜膩軟嚅的聲音便響起:
"哎呀……這裡是怎麼了?"
夜然被這聲音嚇得抖了一抖,抬眼見到發話的人。面容清麗,身段姣好,一襲貼身絲袍讓曲線畢露,梳了個雅致的墜馬髻,以慵懶嬌媚的姿態向他們走來。
夜然不知是不是錯覺,玄雲似乎多向這女子多瞧了幾眼,才冷冷地將茶杯一推。夜然單手托著腮,盡量用不耐的眼光睥睨著她。
那女子行至桌旁,向他倆福了福,夜然看見她彎腰時那誘人的事業線,又不禁瞥了玄雲一眼,後者倒是一副無風不生波的模樣。
她用那膩人的聲音道:"妾身柳依依,乃這逢香居的掌櫃。給兩位見禮了。公子,小姐,請問這茶有甚麼問題麼?"
原來這人便是他們的重點觀察對象……她看了她一眼,瞥向玄雲。這是他的專業範圍,玄雲負手,略抬著下巴不悅道:"茶本身倒是沒問題。"
夜然心理驚訝,沒問題?沒問題現在是單純找碴麼!?但面色仍硬板成一副不開心的模樣。
柳依依秀眉微挑,微笑仍千嬌百媚,移步到玄雲身邊:"失禮了。"自己取了茶杯斟了一些品嘗,隨即眼神閃了一下,對著身後一直垂首而立的茶侍輕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這仙韻豈能用井水沖泡?白白糟蹋了百兩銀子。"
那茶侍面白如紙,頭壓得更低。柳依依回眸對玄雲一笑,賠罪道:"公子好利的舌頭,茶葉的確沒問題,這位姑娘是新來的,誤用了井水,妾身馬上替兩位重新沏過。"
換過新的水壺燒水,美人纖纖嫩素手執著茶壺,捏了把翠綠的茶葉,‵注入滾燙熱水。煙霧裊裊讓她有如身在幻境,景象著實養眼。但夜然的腦袋卻轉溜著,不曉得她方才上完茅廁是否有洗手。她動作行雲流水,一會兒泡好了茶又倒了兩杯分給他們兩人。
柳依依一雙美目都只盯著玄雲啜飲著茶水,夜然在心裡撇撇嘴,一點也不想喝那茶。他喝了幾口,神色終於放鬆,露出在外人面前難得一見的微笑。
"確是好茶。"
"公子滿意就好,"柳依依巧笑倩兮,以袖遮著唇,夜然正在心底呸她做作,她便忽然轉頭過來對著夜然問:"小姐還喜歡麼?"
她愣了一下,其實她根本還未碰那茶。不過玄雲既然說了好,那必定不差吧。
"還能入口吧。"她沒給柳依依好臉色,反正她扮演的也不是甚麼好人家的姑娘嘛。柳依依神色隱藏得極好,表情完全沒變,只是笑著稱謝。
接下來的時間玄雲都在和柳依依聊茶的事情,夜然充耳不聞,想著玄雲幼時究竟是怎麼樣的少爺,不禁神遊物外。
"……是不是呀,小姐?"
夜然猛地抬頭,她方才完全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只能呆愣愣地點頭。
柳依依嘴角一抹笑似乎參雜了點輕蔑,夜然認為那絕對不是錯覺。
"多謝柳姑娘招待,姑娘煮的茶確是一絕。我們還會在京裡待上幾日,為了此茶必再訪逢香樓。"玄雲起身平淡告辭,夜然緊跟著他,柳依依風情萬種地又向他們福了一福,嬌笑道:"妾身會期待兩位再次造訪。"說完還像是別有含意地瞟了玄雲一眼。
他們從茶樓出來,外頭吹過一陣寒風。他們本就預計在京裡留幾日,不能回顧言的宅子,晚上便在安排好的客棧裡過夜。玄雲讓夜然先上了馬車,車往客棧前去,他取出毛裘圍在她肩上,被留在車裡的朵兒也一溜煙地竄到了夜然頸窩圍成一圈。玄雲瞧著她脖子以下都毛茸茸地,不禁笑了出來,從那一團溫暖的毛皮中尋到夜然的手,放在自己的頸子兩側。她的手涼涼的,貼在他膚上感覺很舒適,不禁吁了口氣。
"怎麼啦?"
"剛才那女人趁著妳沒注意一直偷偷碰我。"
"啥……唔!"夜然睜大了眼,心裡正不高興,放在他頸上的兩隻手卻被玄雲一拉,整個人被帶入懷中。她緊張地僵直了身子,感覺他在毛裘外一下下輕撫著自己的背,貼著他胸膛,耳裡傳來他穩定的心跳,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我不喜歡那女人。"聲音從上頭傳來,夜然趁他瞧不見,暗自翻了翻白眼。他怎麼就先把她心裡想的事情講出來了呢?
"然兒,妳明日還是別去了。"他耳尖,離開茶樓時分明聽到二樓雅間裡有女人的呻吟聲傳出。"……我自己去應該也比較容易套出些話來。"
夜然扯著他袖子抬頭,有些氣惱:"可是……她若又對你毛手毛腳……"
玄雲笑了:"放心,不會少塊肉的。早點辦完事也能早點離開,嗯?"
她知道他說的沒錯,那種地方帶女眷真的不合適,他自己去應該方便行事許多,何況那柳依依……那柳依依看玄雲的眼神也像是對他頗有那麼點意思。她被自己的想法噁心了一下,悶悶道:"你今日有發現些甚麼?"
"一開始替我們泡茶的那個茶侍,還有其他好幾個女子都會武。柳依依看起來不會武,但其他人對她倒是真心服從,這茶樓確實很有些古怪。恐怕不只是教眾會涉足,而是茶樓本身就是他們的據點。"
夜然抓著他袖子的手攢得緊了些,緊張道:"那……那你千萬要小心。如果受了傷,情況不利就馬上回來,我可以給你治。啊,還是我在客棧對面那間月下的酒樓待著?"
他搖頭:"不,妳還是待在客棧附近吧。讓蒼緞就近守著我比較安心。"蒼緞便是駕車的車夫,真實身分則是顧言手下的暗衛,玄雲與他們共事過幾個月,對其身手很放心。
在諜報活動上,夜然的經驗是零,她也不想玄雲關心則亂,只得乖乖答應。
隔日玄雲獨自前往,夜然則到了客棧對面的書肆看書。亮國的書肆頗為特別,規模較大、如她所在的這間,空間寬敞明亮不說,還設有座位奉茶,供人慢慢挑書看書,書肆中的店員也都輕聲細語極有禮貌,這一切都讓夜然彷彿有種到了誠品敦南店的感覺。
她挑了一本故事集,一本食譜,結了帳才坐到位子上慢慢翻看。故事講的是亮國前幾朝的大海寇古雷的傳奇。書中說他黃髮碧眼,身材偉岸,收服了亮國海域幾乎所有的流寇,還助朝廷打退了他國進犯的軍隊,最後娶得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回家。那小公主也是個傳奇人物,從十二歲便女扮男裝的混入古雷的船上,屢建奇功讓他十分重視。
夜然看得津津有味,不覺時間流逝,身旁的長椅上已多坐了一個人。
"古總督的故事很有趣?"
夜然抬頭,一個面容姣好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他隨意穿著一件紅色長袍,顏色有點淺的長髮未束,卻絲毫不顯凌亂,反而有種風流倜儻之姿。
總之,是個美人。夜然克制自己沒往蒼緞隱身的方向看,但她知道顧言的暗衛此時一定在注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見夜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紅唇微勾:"是我唐突了,在下晴蕭,只是難得看到有可愛的小姑娘在這兒看書看得這樣入迷,有點好奇罷了。"
夜然也大方一笑:"是啊,古雷的故事很有意思,這個公主也是個厲害角色,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這號人物。"
"自然是真的,古總督和熙寧公主的後代,現在也還在亮國海域的某個地方生活著呢。"
晴蕭對這些故事如數家珍,說話又動聽,夜然也不禁聽得入迷。玄雲回客棧時便看到夜然和一個男人坐在對街書肆中的同一張長椅上談笑風生,一張小臉透著興奮的光芒。
"所以,古雷直到跟公主洞房花燭了才知道他是熙寧郡主?!"
"是啊,他知道的時候已經什麼都辦了,何況他們倆也是真心相愛,後來古雷勉為其難的接受了皇上的冊封成為古大總督,時不時得受朝廷差遣。朝臣都說公主替亮國立了大大的功勞。"
夜然樂得咯咯直笑,然後抖著的肩上多了一隻手,玄雲已走了他們身邊。
"你回來啦。"夜然見玄雲回來馬上起身。有些緊張的上下打量他,看他是否有受傷。她的關切讓他心裡那股不舒服稍微淡了些。
"這位是……?"玄雲看著笑盈盈起身的俊美男子,心裡某個地方突然一緊。有種陰冷詭異的感覺蔓延上他的背脊,讓他極不想靠近此人。
"在下晴蕭,剛好來書肆買書,見佳人無人陪伴,不由上前攀談。冒犯之處還請葉姑娘見諒。"他溫文有禮地欠了欠身。
"怎麼會,多謝你陪我說話。"夜然也笑咪咪地回禮。
"走吧,回去了。"玄雲拉起她的手便要往外走。夜然有點驚訝,他通常不會在公眾場合做出親暱的舉動,今日是怎麼了?
"我走啦,今日多謝你~"她忙匆匆向身後的晴蕭告別,而晴蕭也只是站在原地笑著向她揮揮手。
直到走回客棧房間,玄雲的手都沒有放開。夜然被他握得有點痛,越覺得奇怪。她望著臉色不太好的玄雲,小意地問:
"你怎麼了?今日查的還順利麼?"正在想事情的玄雲似乎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手緊了緊,夜然"嘶"的低呼一聲,玄雲才注意到自己把她握痛了,連忙放手。
她白皙的手腕上浮著一圈紅印,玄雲滿懷歉意地要取藥酒幫她推拿,被夜然笑著拒絕:"沒關係,明日就好了。說說,你怎麼了?"
他放下藥酒,輕輕磨著她發紅的手腕:"嗯……妳不在,柳依依果然放鬆許多。她好像以為我是專程一個人去找她的,我便也沒多解釋,今日她講了許多自己的事。不過我見天色已晚,不放心妳,就與她約了明日再敘……"
"然後呢?你怎麼心神不寧的?"夜然沒忽略玄雲眼中的不安,輕觸他曬成密色的臉龐。玄雲覆上她溫軟的小手,感覺心定了許多。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今日那人……我覺得不太對勁,妳明日也別出門了,待在客棧等我……我不放心……"
"你說晴蕭?"夜然呆了呆,她倒是沒感覺這人有甚麼問題。
玄雲點頭:"此人……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危險感覺。"
玄雲的語氣認真,讓夜然雖不明白也覺得有點緊張。她不禁乖乖點頭:"好,明日我等你回來。"
玄雲握了她的手:"明日不管打聽到多少,我們都回顧言那兒吧,我想讓他調查一下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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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玄雲又至茶樓赴約,柳依依今日穿著一套淺紫抹胸和薄紗外掛,雪白的酥胸和手臂皆若隱若現。她殷勤地請他上了二樓雅間,幾乎是貼在他身旁介紹今日的茶種和點心,玄雲也耐著性子品著茶和她聊些不著邊際的事,半晌才不經意地問:
"這茶樓如此風雅,茶種又齊全,全是柳姑娘一人置辦的麼?"
柳依依以袖遮面,嬌笑著說:"哪能呢?這大都是主……是老闆準備好的,我只要學會如何沖茶品茶便成。"
主人?根據顧言的情報,大典教的奴女似乎都是這麼稱呼教主的。
正在想這件事,柳依依竟整個人貼到他的手臂上,豐滿的胸壓著他的身子,嬌嗔著:"公子怎麼走神了呢?"邊說著那軟弱無骨的一雙柔荑還不安分地游移到他的胸上。
"你……"玄雲眉頭一皺,隨即覺得不太對勁。他的身體越來越熱,被柳依依撫過的地方更是如火燒一般。柔軟的身子貼在他身上,撩起的熱讓他體內有甚麼不自主的萌動起來,他馬上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他壓下心中的躁動,甩開柳依依,臉色變得冰冷無比。
"妳想做什麼?"
柳依依暈生雙頰,吐氣如蘭。她嬌喘著解開自己的腰帶,淺紫色的薄紗和抹胸便這樣滑落在地,露出她嫩白豐滿的胴體。她光裸著,又貼到了玄雲身上,軟嚅甜膩的聲音嬌吟著:"現在應該是我問你想做什麼罷……公子連接兩日隻身來此,想的難道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說著將手移到了玄雲的下身。
玄雲進茶樓並沒配戴著長劍,他沒有半分猶豫,迅速從靴內抽出一把散發著冷光的匕首,抵在柳依依的心口上。
"說,妳想做什麼。"他的聲音如同臉色一般冰冷,彷彿散發著寒霜。沒有感情的眸子瞪視著柳依依的臉,對那橫陳的玉體卻是視而不見,哪裡像是中了春藥的樣子?
柳依依眼眶立時濕了,用又是難耐又是嬌柔的聲音說道:"妾身、妾身只是一心傾慕公子……
想與公子成了好事……公子,難道依依不比那姑娘美麼……?"
玄雲的眼神沒有因藥物或者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色多溫暖一分,聽見柳依依提起夜然更是感到一陣慍怒,彷彿被她提及是一種褻瀆似的。匕首已劃破柳依依胸上的肌膚,滲出血來。
"說吧,誰命令妳做這些事的。"
柳依依沒想到世上會有男人能看著這副景象而無動於衷,她看見玄雲已染上殺氣的神色,心中一慌,連忙踉蹌地退後撿起地上衣物,玄雲一直冷冷地看著她,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她草草穿了衣,怨怒地看著玄雲,突然尖銳叫道:"湖青!!夕顏!!!"
兩個女子迅速推開了門,一人持著雙刀,另一人則手持著短戢,二話不說就朝玄雲攻去。他微微側身便避過了攻擊,一腳踹向持雙刀的女子,力道之大讓她直摔出去撞在壁角的衣櫃上昏迷不醒。另一人的短戢馬上跟著刺向玄雲的腹部,他卻避也不避,一把抓住戢身往下一折,木製的戢身馬上斷成兩截,玄雲一個手刀在女子頸部斬落,她不吭一聲也跟著倒地。
柳依依真的慌了,她一直被玄雲逼在房角無法逃出,本來是想著就算她們打不過他,僵持之下藥性必然會加速發作,到時再加以誘惑豈不手到擒來?眼看兩個手下卻都轉眼間被擊倒在地,他的臉色卻連泛紅都不見。
她咬著下唇,盡量裝回柔弱無依的模樣,梨花帶淚地靠在牆邊,對著玄雲哀求:"公子,妾身真的只是傾慕公子……為何不信妾身……?"她邊說著話邊伸出手想碰玄雲,一陣刀光後,柳依依驚恐地發現自己伸出的右手已少了四隻手指,而她甚至還沒開始感覺到痛。掉在地上的四根手指旁,還有一灘已散落出紙包的粉末。
"啊……!!!"鮮血馬上噴薄而出,玄雲不等柳依依叫得更大聲,一手緊緊扣住她的喉嚨。他的眼神在見到血的那一刻已染上了深沉的暴戾與瘋狂,手上力道極大,柳依依很快便感覺不能呼吸,眼淚唾液開始流淌在那原本精緻絕倫的臉孔上。
"說,是誰的命令。"
事情應該不會暴露才對,一定是這兩日之間被敵人發現了蛛絲馬跡。玄雲稍微鬆開手讓柳依依說話,柳依依咳了半天,眼神越發怨毒的瞪著他,嘴裡吐出的卻是答非所問:
"你該不會是不能人道吧?嗯?還是你只能同那個黃毛丫頭燕好?你還是不是男人……唔!!"
頸子上的手指瞬間幾乎要掐入血肉,柳依依頓時痛苦地伸出舌頭,雙眼爆凸。
玄雲的黑瞳幾乎都要染上血色,凝視著柳依依扭曲痛苦的面孔:"你不配提她,別讓我再問一次。說,妳們跟大典教是甚麼關係!"
待他再次鬆開手指,卻換來柳依依一陣本應是嬌笑,如今卻粗啞難聽的笑聲:"呵呵、她、她哪……很快便沒有她了,你知道麼?"她笑道,眼裡混雜著絕望、慾望與瘋狂。
"你對她做了什麼!?"玄雲心中巨震,左手的匕首狠狠刺入柳依依的左胸,直穿透她的肺部,她渾身一震,吐出一口鮮血。串串血珠滴落在柳依依白嫩的肌膚上,形成一幅詭麗又哀豔的畫面。
她又是一陣劇咳,小巧的下巴盡是血汙,痛苦中她仍硬是擠出了笑容,斷斷續續地以嘲諷口吻說道:"……哈!本來主人是要我用那藥來對付顧言的……只……只不過我看你瞧她的眼神便不快活,讓客棧的小二給了她一點參了「日輪」的茶……呵呵,那也是一個時辰前的事了呢,恐怕現在已經……"不等她把話說完,匕首被狠狠抽出,接著更猛力地插在她的心臟上。
柳依依抽動了幾下,手腳無力地垂落。
玄雲將她往地上一扔,面色發黑地起身。不管如何現在要先回客棧!飛身出窗前他聽到柳依依氣若游絲地恐怖笑聲:"咯咯咯……那丫頭有什麼好的……主人說她是妖女啊……你是被妖女迷惑了還不知道啊……咯咯咯……"
雖被下了藥,他卻渾身發冷。
日輪!!!該死的!!!又是日輪!!!!柳依依果然是狼影的女奴之一!!!!現在夜然存活唯一的希望,是他的身上一直貼身收藏著,當年離開鼎劍閣時帶走的幾朵月輝。他死命地運功躍在樓閣之間,只想早一秒到達客棧,希望夜然沒有那麼快喝下那茶…………
直到他真的回到了客棧,站在房門口反而一瞬之間不敢去開門。玄雲顫抖著手,害怕打開門看到的會是一具冰冷的……他馬上揮去這些念頭,砰的一聲將們拍開。
夜然正歪在床上看著書,詫異地回頭看他。
"你怎麼……"
玄雲奔到床邊一把狠狠地摟住了她,她還活著,她的心還在跳動,身體還是溫暖的……
"玄雲?"夜然察覺他的異常,他不但渾身發燙,情緒還如此激動。整隻手臂都在發抖,讓夜然想到上一次玄雲負傷醒來後抱著自己的模樣。
"妳沒喝那茶?"玄雲的臉埋在夜然頸窩中,再也不想移動。
"茶?你說小二拿來的那個?我是喝了些……"夜然不明所以。
"你喝了!?"玄雲忙驚慌的放開她,檢視著她的臉色。但她雙頰紅潤,眼神晶亮,全身皮膚依舊白皙水潤,哪有半點中了日輪的樣子?
"不管怎樣,太好了……"也許是她身上的月哭未解起了剋毒之效?也許是小二根本沒送參了毒的茶?也許蒼緞途中換了茶水,又或是柳依依只是想騙他……這些都不重要了,懷中的人兒還是溫暖的,還能對著他笑,這比什麼都還要重要。
房門未關,打扮成車夫的蒼緞循著聲音進了房,驚訝地望著房裡的兩人:"發生甚麼事了?"
玄雲見是蒼緞,提著的心又放了下來,勉強壓抑著聲音道:"無事……不,逢香居果然是大典教的據點,方才柳依依欲加害於我……她也知道顧公子的事。"
蒼緞平凡的臉孔出現了不敢置信:"怎麼可能……那女人呢?"
"死了。"
蒼緞點點頭,看了看玄雲的樣子,皺眉問道:"你沒事吧?"
玄雲只覺得有股熱流在身體裡衝撞得他要爆炸,強忍著道:"沒事,只是累了。"
蒼緞看他死死抓著夜然的樣子,怎樣也不像沒事。不過既然玄雲本人都這麼說了,夜然就是大夫,他便也不再追究,僅點頭道:"那現下先休息吧,你們明日便回主子那兒,我先一步去通報,順便處理逢香居的事。你們倆在這待一晚可以麼?"
見他點頭,蒼緞才退出房間,並順手關上了門。
玄雲直見門板合上才整個人倒在了夜然身上。夜然還未消化完方才他匯報的那些事,便感覺到他貼著自己的身體燙得嚇人。她摸了摸玄雲的後頸,驚呼:"你怎麼了?"
他只覺得她的小手滑嫩,撫在自己如火燒般的身上涼涼的極為舒服,不禁整個臉貼在她胸前,兩手緊緊環著她的腰。
"呃……該、該不會是……"她顫抖著問。
"嗯……是藥……"他埋在夜然胸前的臉越發往下,她有點無措,卻又怒極:"那女人竟然……她是有多飢渴!可惡!!你有沒有被怎樣?"
玄雲意識漸漸不清楚,卻還是笑了:"她自然碰不到我,我也沒碰她……我一點都不想碰她,然兒,我只想要妳……只要妳……"
她感覺自己的臉也燒了起來,但是身為醫者的本能讓她無法只顧著嬌羞。她的能力沒辦法解毒,撫著玄雲滾燙的肌膚感到陣陣憂心。春藥不解到底會怎樣?小說有的寫不解會死,有的又寫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大部分都是女主或男主成為解藥啊囧……到底該怎麼辦!?然而玄雲已無法再給她思考的時間,她感覺到自己腰間的束帶正被他環在身後的手慢慢解開。夜然忙扭著身子去抓他的手,兩人身體間的摩擦卻令玄雲低喘了一聲。
那聲音竄入夜然耳中令她腦袋越來越亂。咬著唇,她滑溜地逃脫他的手下了床,玄雲懷中少了軟香溫玉頓時悵然若失,恍惚中只見到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兒便在眼前,他雙手一撈,卻被夜然握住了。他朦朧中抬眼看她,見她的另一隻手上扣著熟悉的麻針,正猶豫要不要刺下。他呆了呆,似乎清醒了些,掙脫夜然的手,硬生生一拳用力砸在自己的腿上。
"妳去我房裡,把門鎖了……我怕我會……"靠著疼痛他勉強搶回意識,將自己的身體縮到床上不看她。
"……不,別傷害自己,我……我可以幫你,但你、你別動。"
夜然以前不是沒交過男友,對這種事也不算陌生,只是現在要她對一個古代處男這麼做,還真是……她的針雖然只有麻醉效用,劑量卻極大,有個萬一說不準就會留下後遺症。對付歹徒自然不用心軟,但對著玄雲她卻是萬萬下不了手的。
她緊張地爬上床,抖著手解開玄雲的外袍,伸入他的中褲。電擊般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一聲低喘便要翻身壓在夜然身上,被她使力壓回床上。
"噓……別動,我來。"她在他臉旁輕聲安撫,他迷離的眸子浮著水霧,汗水濕了鬢髮。夜然的動作引來他一陣一陣的顫抖,腳板繃得死緊。他雙手胡亂摸到她的身子,便情不自禁地撫著,唇舌也尋到了夜然的櫻唇,急迫地侵入吸吮。
夜然暗暗叫苦,這是哪跟哪啊……只能加快手上的動作,希望能早點結束這堪稱酷刑的煎熬。偏偏這傢伙倒是很能撐,也或許是藥性太過霸道,努力了半天也不見有結束的跡象。她的衣物被他在迷亂之中半褪去,外袍已經滑落到地上,而某人也已經快對著她的上半身做完整套的性騷擾;裙子已被不規矩的手撩到了大腿上,而那隻手正在來回摩挲著她腿根處的肌膚,她只能咬著牙死死閉著雙腿不讓他亂來。
在她漸漸覺得自己的手快抽筋時,終於聽見玄雲的呼吸聲變得更為急促,粗喘間雙手捏得她身體發痛。埋在她頸窩的呻吟越發低啞激動。終於,他緊繃著身子不停顫抖,好一會才放鬆地伏在她衣衫不整的身上不住喘氣。
她也累得不行,不但右手痠疼不已,身上也被捏得到處發痛。任他趴在自己也變得滾燙的身體上,動彈不得,也不想動,只想便這樣沉沉睡去。
她抵不住疲累感,真的閉上了眼。玄雲在餘韻之後好一會,意識才逐漸清明。身體微一移動,夜然便在淺眠中發出了一聲嗯。他急忙看去,不禁傻了。
他自己的上衣早已鬆散敞開,胸膛貼在夜然溫軟的身軀上。而她身上只剩下純白的抹胸和長裙,頭髮凌亂地披散在同樣雪白的肩上和枕上。她露出的大片肌膚上盡是吸吮和揉捏留下的紅痕,,裙裾被掀開,兇手是誰不言而喻,因為自己的掌正放在她的大腿上……他慌忙放開,細膩的手感令他失了失神。方才發生的事情他隱約還是記得的……這才讓他更加羞慚。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夜然一隻手曲在自己臉前睡得很舒服似的,另一隻手卻還在他的中褲裡!他能清楚感到自己褲內的一片黏膩狼藉,而她的手也還握著自己的……
夜然睡夢中感覺到掌裡的東西又動了動,朦朧睜開眼,抱怨道:"嗯……藥性還沒解麼?"
眼前對上玄雲脹成豬肝色的面頰,他慌亂無措地想下床,身體一移動,那觸感又令他渾身一陣顫慄。他忙回答:"……已經解了……"聲音極度沙啞乾澀。
夜然一愣:"啊,是麼。"瞪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我去給你倒杯水。"
可當她將手從他褲中抽出,卻是滿手的黏膩,不禁尷尬得望了玄雲一眼。
玄雲也是囧到不行,只想找個地洞馬上鑽進去。
她很恢復冷靜,用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個,沒啥。只是藥物害的,別在意。就當是一場夢好了。"
說著跳下床,姑且用臉盆的水洗了洗手,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頭髮也梳好才回頭對玄雲說:"我去讓小二打水上來洗浴,好麼?"
玄雲頎長的身軀整個縮在被窩裡,還在慢慢消化這「一場夢」。只露出依然發紅的臉點了點頭。夜然心裡覺得他這樣真是可愛得要命,忍不住俯下身親了他一下,才笑嘻嘻地轉身。
"等等!妳……把披風穿上再下去。"玄雲脹紅著臉道。
"嗯?"夜然不明所以,雖然外面是挺冷的,不過客棧內都燒著爐火,頗為溫暖。
"妳……那個……"玄雲支支吾吾,眼神在夜然的胸口亂飄。
夜然低頭一看,胸前跟鎖骨附近全是紅色跟紫色的痕跡,徹底無言了,看來這傢伙是屬狗的……默默套上披風,也不看窘迫的始作俑者,逕自下樓。
好不容易才等人送了兩桶熱水,分別放在他們的寢室。有人進來的時候玄雲一直把被子蓋過頭,面朝牆地躲在床裡,直到人都離開了他才又探出頭來。他方才一回來便是衝進夜然的寢室,所以現在自然也是躺在她床上。
她撇撇嘴,對那個逃避現實的人說道:"你在這裡洗吧,我去你房裡。"說完便推了門出去。
見她出了門,玄雲緊繃的肌肉才好不容易放鬆了下來,實在是方才經歷的事太過刺激,夜然一靠近便會讓他悸動不已。他吁了口氣,脫了衣服泡入熱水中,慢慢冷靜下來。
洗了個清爽他出了浴桶,拎起那黏作一團的布,才很囧地發現原本的中褲已不能穿了,但夜然又在自己的房裡泡澡。他只好先把外袍套上,過去敲自己房間的門:"然兒,我要進去拿衣裳,妳洗好了麼?"
夜然慵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還沒,我躲在桶子裡頭便行,你進來吧。"
玄雲啞然,但又覺得她這麼坦然,自己卻畏畏縮縮反而有些丟臉,便還是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繞過屏風,夜然果然乖乖縮在木桶裡背對著他,只看得見一點點露出的肩膀和滿頭濕髮。
他克制自己不往那兒看,從衣櫃裡取了衣裳。離開前忍不住回頭提醒道:"別泡太久,頭髮都濕透了,容易著涼的。"
夜然應了一聲,把長髮撥到身前。玄雲眼角餘光瞥見,她的頸項下方有一輪紅色的上弦月。
手中的衣物掉落在地上,他沒有撿,只是注視著那紅色月牙兒。
夜然自己洗好穿好,回房裡找玄雲,只見他竟然將床鋪被褥都整理好了。
"今日這一遭我們肯定暴露了,明日一早便得趕回顧公子那兒,早點休息吧。"
玄雲說完便回了自己的房,夜然只當他還在害羞。打了個哈欠,她實在是累得很,一拉被子還有點玄雲身上的味道,笑了笑,閉上眼睛。
隔天他們匆匆吃過早膳,便策馬回到了顧言的莊子。顧言和月下正外出不在,整個莊子只餘幾個暗衛留守,見他們回來了便叫來了蒼緞。蒼緞告訴他們昨晚他趕去逢香居時,除了柳依依的屍首之外,整個茶樓已空無一人。他掌握了些線索,但要等顧言回來才能做打算。
時值二月中,天氣仍冷得令人發抖,夜然裹著大氅在園子裡亂晃。這兩天玄雲不知道在忙什麼,明明住在同一個莊子裡卻一天裡也難見到一次,猜想著他該不會是還在介意那晚的失態?
晃著晃著,她走到了玄雲房門外。從窗戶偷偷一看,沒人。有點失望,雖說她本不是那種愛黏人的女孩,但是兩人才剛互訴心意,總希望能有多一點的相處時間。
她輕輕推了門走進房間。
畢竟是借住的地方,房裡沒什麼東西,乾淨整齊卻也顯得有些冷清。
她解下大氅坐到了玄雲的床上,過了一會又歪了身子側躺,最後終於整個人趴在上面。被褥有玄雲身上的味道。她覺得,自己真的想他了。
床邊擺著那套她做的雲紋玄衣,竟然只是隨意放著沒有折起,這跟平時一絲不苟的玄雲形象似乎不太合。她撈起那件衣服,裏頭一個長長的東西便掉落到被褥上。
是一把劍。
夜然好奇地拿起來端詳,劍鞘通體漆黑,看不出特別之處,只在接近刀柄之處刻有一個銀色的「冥」字。霸氣啊,這設計,夜然最喜歡這種經過百般淬鍊,極簡,卻具有強大氣勢的東西。輕輕拔劍出鞘,劍身無一絲瑕疵,在光線的反射下透出寒氣逼人的青光,在接近劍柄處也刻了一個字:「青」。
很美的一柄劍。充滿了肅殺之氣與渴血的味道,她想。
她輕輕撫過劍身,冰冷的觸感在指上游走,一彈劍尖,嗡嗡的劍鳴如漣漪般響起。
"妳在做什麼?"低沉的聲音讓夜然嚇了一大跳,玄雲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在房門口,直直地看著夜然和她手上的劍。
"我……"玄雲從來不曾對他生氣,即使他覺得夜然不對時也從未譴責過她。夜然有點被他這樣的表情嚇到,以為是私自動了他的東西惹他生氣,便伸手去抓劍鞘想將劍收好。沒想到玄雲出手如電,轉瞬間便奪劍在手,另一手與夜然一起捉到了劍鞘上。
夜然實在有點懞了,竟只愣愣地看著滿臉陰冷的玄雲,忘了放開手上的劍鞘,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在浮現。
"放手。"他的聲音溫度低得令她覺得陌生,她輕輕鬆開了手,解釋:"我只是……在莊子裡找不到你,想在房裡等你……又剛好在床上看見這把劍……"
"真巧。"玄雲將劍收進劍鞘,牢牢地繫在自己腰上。
夜然的心有點涼,為什麼玄雲會用這麼不信任的語氣同她說話?她做了什麼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劍對你這麼重要……"她有點委屈,如果動他的東西生氣的話直說就是了,為何要這樣擺一張臭臉?心裡酸酸的下床,想離開他的房間,卻被一隻手粗暴的扳住肩膀。
"妳不知道?"玄雲瞪視著她,單手將劍微微出鞘。"看,這把劍叫青冥。"
這樣看的確是青冥二字,可那又如何?她現在開始有點害怕了,這樣的玄雲是她不認識的,這種冰冷的氣息……她不願承認是殺氣……對她?
"為了這把劍,家裡除了我和一個廚娘、一個小廝以外,二十六個僕役,還有我十二個家人,全死於狼影手中。"他的表情木然,像是剛認識他的那時。
她心想,原來這就是玄雲仇恨在心中時臉上所表現的樣子,對於他的遭遇她雖大概猜得出,卻沒想到是這樣慘烈的滅門之痛。
"狼影便是大典教教教主……?"
"不錯,是他。他一人殺進鼎劍閣,把我父母、妹妹和其他親人的屍體倒掛在屋簷下,十二人的眼球全數被挖出,流出的血淌了滿地。"
即使如夜然這樣看多了殺人電影和破案美劇的現代人,聽了身邊人這樣的遭遇還是不禁煞白了臉。那……該有多痛?莫怪乎她第一次為他療傷那時,他在昏迷中痛苦地囈語,即使把傷治好了他還是噩夢連連。
她伸手想握玄雲的手,卻被他腳步輕移避開了。他繼續說著,回憶彷若在眼前流過:
"我父親是怎麼樣的人物?他的玄冥劍法已達登峰造極,即使是現今的武林盟主恐怕也只得平分秋色。我家上至主人下至小廝,人人習武,狼影又怎能以一人兩狼之力滅我全門?"
夜然在玄雲墨黑的雙眼中看見自己茫然的模樣。他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又為什麼是用這種語氣?
"因為有人易了容,潛入了家裡的廚房下了毒。我父親對孩子和屬下嚴厲,待僕役們卻是一派溫和,過年總是令大夥在廳裡一起吃飯,除了家人跟僕役不同桌外,飯菜用度也沒有刻意去分什麼上下之別,所有的家人都很尊敬也很喜歡他。"
"那天因為廚娘說他的女兒病了在發燒,得在房裡照顧,所以沒有一起用膳。除夕前一天家裡請的大夫的確診出那杏春得了風寒需要休息。所有人不疑有他,高高興興地吃下了那頓下了「日輪」的飯菜…………"
"妳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吧?上回為了妳的解藥,我又回到燕城尋找大典教的線索。竟發現了那廚娘竟還在家中,她在七年前那場大禍後僥倖活下,為所有人收了殮。七年前……院中種滿我母親最喜愛的月輝,如今依舊,卻是伴了數十座墳塚。"
"是她將這些事情告訴我的,她說她的女兒杏春在那日舉止有些奇怪,明明病了卻又堅持跑去廚房幫忙,活做完後她讓杏春快回房休息,將膳食送進飯廳,便帶著自己和女兒的飯菜回房照顧她,杏春見到她卻顯得極為驚訝,之後又打翻了她要吃飯的碗。這時,她已聽見飯廳裡傳來陣陣慘叫聲。"
"這時那杏春突然從床上跳起往外跑,廚娘才驚覺女兒不對勁,一把拉住她背後衣領,雖然最後還是被她逃了,卻看見她的後頸上有一輪紅色的弦月胎記。"
玄雲終於抬眼看著夜然。她則茫然回視著他,隱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抬手輕輕撫上夜然的後腦,手指慢慢地往下移動,停在她的頸後。
"妳不知道……這裡也有一個吧?"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她確實不知道她背後有什麼鬼印記,她也不知道這個身體死前幹了些甚麼事。她唯一知道的是,玄雲現在會如何看她。
而她卻無從辯駁,穿越時空什麼的現在講出來就像是可笑的辯解。
玄雲看她只是搖頭,無措的模樣在他眼裡像是百口莫辯的沉默,他的心又更冷了些。
"那麼,妳知道你前幾日在書肆裡遇到的人是誰麼?"
夜然茫然抬頭。
"……晴蕭?"
"那日我便覺得這人有種熟悉的感覺,雖然聲音和說話方式皆不同,但我後來仔細回想過了,那身形,那步伐,還有那嘴唇……甚至,我也同蒼緞確認過了。"
夜然害怕他要說出口的名字。
"他便是狼影。妳還要說你不識得他麼?"
果然。
如今說什麼他恐怕都不會相信了。但她仍機械性的搖搖頭。
"妳跟柳依依又是什麼關係呢,她說她對妳下了日輪,蒼緞說他沒有阻止甚麼小二送茶給妳,而茶水的確有少,妳恐怕真是喝了,卻沒有中毒。當年妳肯定是先服了解藥,才有辦法在日輪之毒暴露的環境下離開我家。此毒一生只要服過一次解藥,便不會再中第二次。"
玄雲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可稱為感情的表情,但夜然辨識得出,那是決絕與淒然。
"既然有今日,當初又為什麼要救我?妳做這些事是狼影的命令?還是有其他目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頭一陣陣的暈眩。
夜然在心中喊著,張口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玄雲取出了她送給他的銀簪,前幾天他戴著它時是多麼好看,銀冠白衣的翩翩公子是那樣令她怦然心動。她眼睜睜看著他推開了窗戶,振臂扔進了後院的一池大湖中。那道銀色的拋物線飛得很遠,卻一瞬就落入水中,再也看不見,就連水花也沒能激起幾朵。
玄雲回頭看著夜然,眼裡不賸絲毫疼惜眷戀,而是漫起了冷酷與狠戾。他伸掌向夜然的頸子抓去,她卻仍動也不動,只是望著窗外的湖面。
手緊了緊,他終究沒能下的了殺手。放開她,退後了兩步。
"我已與莊裡的侍衛們說過這些事了,但他們說你是月下姑娘的姊妹,要等顧言回來才能處置。這裡我是待不下去了,我的仇,自己會報。"
夜然像個不會動的娃娃,連眼神都沒了焦距。玄雲注視著他曾眷戀著的清秀臉龐,那張臉上通常是淡然的笑容,偶爾露出羞赧的表情,偶爾會流淚,都是因為他……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緊握。
彷彿是講給自己似的,玄雲低聲道:
"即便妳接近我是無心,我也無法愛一個害死我全家人的女子。後會無期,然兒,怪我當初不該遇見妳。"
夜然直到很久以後才發覺玄雲已經離開房間了,他除了青冥以外什麼都沒帶走,那套雲紋玄衣仍放在床上,細緻銀線織就的一輪弦月彷彿嘲笑著她。
窗外飄進一片雪花。
她起身走到窗邊,雪中的湖泊美得如仙境一般。她眼裡直勾勾的只望著湖面,笨拙地爬出窗戶,往前走去。到了湖邊後,憶著那道拋物線最後落下的位置,走入水裡。
湖水不是很深,卻非常冰冷。不過她沒有任何感覺。
只是一遍遍探起頭換氣,再一遍遍的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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