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八


  樂魏思猙獰淫邪的大臉在眼前不斷晃過,她全身疼得發顫,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最不舒服的卻是下腹傳來的陣陣悶痛

  "看看妳這副這醜模樣!呵呵,呵呵呵呵,之後再把妳插到爛,一絲不掛地送回鼎劍閣,妳說好不好啊?"

  她咬著牙,模糊視線中看見他從包袱中取出的形狀猥褻的道具,倒抽了口冷氣,挪動著身子不斷後退……


  "……姑娘、姑娘!"

  熟悉的童音喚著她,將她從夢魘中拉了出來。睜開眼睛,卻仍是一片黑暗。
  背部的傷口並月事的疼痛讓她渾身不適得要命,她發現自己趴在一處柔軟的床上,被褥枕頭是她習慣的柔棉材質,也帶著她在梅園房裡經常薰著的柚子香氣。

  "茉兒……?我回到梅園了?"她勉強開口,乾渴得難受。
  "姑娘起來喝點水罷。"茉兒腳步輕快,到桌上搗股了一碗熱茶,捧回床邊讓坐起身的夜然慢慢啜飲。

  "好點了麼?"她的聲音帶著純粹的關心,夜然心裡一暖,握了她的小手:"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茉兒有些哽咽,卻硬是笑嘻嘻地說:"姑娘沒事就好了。我們現在在閣裡的主屋,昨日是那個……少主把妳帶回來的。聽說姑娘昨夜竟然泡了一晚的溪水,也難怪今兒個會疼成這個樣子了。"

  她語帶責備,卻輕柔地回握著夜然的手,看見夜然歉疚的表情和她的眼睛頭髮,眼淚又湧上眼眶,忙放了她的手站起身。

  "姑娘,我給妳打了些熱水,這裡有乾淨的布巾,要擦擦身麼?"
  夜然一向愛潔,即便是冬日也是日日沐浴。前晚並昨日折騰下來已經難受得緊,夜然感激地接下布巾,向她道了謝。

  "姑娘妳慢慢來,今日天氣好,我去將衣服洗了。乾淨的衣服放在床頭,若換好了便喊我一聲,我帶妳去外間用膳。"聽夜然乖乖應了一聲,茉兒才滿意地抱著衣服去外頭。

  她昨日傍晚時分昏迷,竟然一路睡到了早上。所以雖然現在也才不過辰時,她卻已經醒的不能再醒了。她一向晚起,玄雲回來時也以為她肯定還沒起來,便悄悄地摸進房裡想看一下她的睡臉,沒想到卻看到了這樣一幅香豔的畫面。

  只見少女已將中衣解開,就著一盆熱水擦洗著身子。帶著傷痕的手腕拿著布巾正擦到頸後,在肚兜的淺藕色束帶之間,白皙肌膚上的紅月忽隱忽現。細細的髮僅到肩膀上頭,參差不齊的髮梢隨著她的動作在裸露的肩頭上摩挲著,而她背部纖細優美的曲線如上好的絲料般滑順潤澤,即使帶著傷,仍瑕不掩瑜。

  當她轉過身來將布巾又放進熱水搓洗時,玄雲的一顆心已快跳出了胸腔。他下意識摀住了嘴,怕發出任何一點聲響,硬逼自己將視線從房裡那人的身上移開,才滿臉通紅地貓步走回外間。

  他定了定神,好一會兒才發現外間的桌上擺了兩份餐具,那個小丫頭卻不知道跑去了哪裡。他微蹙了眉不解,畢竟茉兒一直對他似乎抱了敵意,而她們又都是一起用餐的,這餐具難道是擺給自己和她?正在胡思亂想,便聽到寢室傳來匡噹一聲,接著是有人摔倒在地的聲音。

  匆忙進房,他便看見夜然跌在地上,氣急敗壞地扯著自己的腰帶。這是她常穿的襦裙,所以眼睛不便還是勉強能穿上,但她起身時卻看不見衣帶的另一端被勾在屏風的接合處,結果便是她一走動就扯倒了整片屏風。

  還好著屋裡的屏風只是重量較輕的竹製品,壓不傷人。玄雲急忙上前去幫她解開,夜然似乎感覺得到來人是誰,也不說話,默默任他處理。

  "……好了,起來罷。"他伸手要扶她,她卻不領情地自己站了起來,自個兒扶著牆往外頭走去。她沒有來過這裡,一步步困難地摸到門旁,玄雲強忍著不去幫她,卻在下一秒見她差點被門檻絆倒時忍不住上前扶住。她面色蒼白,不再掙扎,任他將自己帶到了餐桌的座位上,面前倒已貼心的放了碗筷,她卻因為看不見而無法動一下筷子。

  感覺到玄雲還杵在一旁,她咬咬唇,終究還是問了句:"你吃過了麼?"

  於是,她多了一個替她佈菜的幫手。

  外頭茉兒正捧著一籃髒衣服,貼著門縫淨往裡瞧。她身後左邊一個無患右邊一個肖楠,站的直挺挺的,眼神卻不斷往門板那兒飄。好不容易茉兒抬起頭來,他們倆馬上用眼神朝她投出求知若渴的訊號。

  茉兒點點頭,細聲道:"同桌吃飯了。"
  兩人咧了嘴無聲地笑,互相開心地比著大拇指。茉兒瞧著他們的八卦樣撇撇嘴,低聲嘟囔著:"這兩個明明就兩情相悅,不知道在糾結甚麼,看了就煩。"無視點頭如搗蒜的兩名男子,逕自跑到井邊洗衣服去了。

  玄雲夾的一筷子雞蛋抖了一抖,仍安全到達夜然碗裡。

  這兩個……知道他不會對茉兒怎樣竟然叫她偷看,看來果然是沒事做太閒了。抿著唇抬眼覷向夜然,她正將滾燙的粥慢慢吹涼,渾然不知有人正在盯著她瞧,也沒聽見外面那音量極微的碎嘴。

  兩情相悅麼……?

  他愣愣看著夜然小口小口地喝粥,心裡還是一團亂麻。夜然看似平靜的用膳,心裏卻也不甚安寧。昨天倒好,一昏了事,就這樣被帶回來,該問的話卻都還沒問完。

  其實她真的不愛糾結,看過太多因為誤會和不肯坦白造成的悲劇,她一點也不想因為不肯把話說清楚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咬了咬牙,她還是決定速戰速決,快刀斬亂麻。

  瓷碗被碰的一聲放在桌上,玄雲一直盯著她,此時也是一愣。注視著她認真的臉龐,心跳似乎有些加快。

  "昨日的問題還沒……咳咳!"夜然一句話才講到一半就被還沒嚥下的米粒嗆到滿臉通紅,扶著桌緣咳了半天,滿臉通紅地灌下玄雲急忙遞來的茶水,深深覺得自己在氣勢上已經輸了一大截。

  "還好麼?"
  他關切的聲音幾乎近在耳邊,肩膀也被她輕輕扶住。臉頰的熱度又再提升,只好慶幸方才咳得厲害,再紅應該也不會被看出來。

  "我、我沒事。"她擦了擦嘴,有些懊惱。
  "慢慢說。"玄雲的聲音很平穩,帶給她一絲鼓勵。

  夜然昨日已失控地對玄雲撒潑,但她並非只想興師問罪,有很多事情在繼續下去之前,必須釐清。夜然捏了捏茶杯,調整了一下心情,慢慢開口:"雖然你已知我不是秋凌雪,對真正的我卻是不認識……我,我來的那個地方,和亮國天差地遠,食物穿著禮俗皆大不相同……在我和月下他們登山出意外那年,我都已經……"

  抿了抿唇,她還是不想把實際年齡報出來,暗罵自己的孬種,把這段略過後續道:"咳、總之比你大了許多……而且也交過男朋友,不是甚麼冰清玉潔的小姑娘。亮國女子要求遵守婦道、以夫為天、大家閨秀更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甚麼的……我是一樣都不可能做到。"
  
  玄雲聽著,卻一絲反應也無,夜然不禁問道:"……你有在聽麼?"
  他應了一聲,卻答非所問:"妳爹娘還健在麼?"

  夜然不明所以,還是照實回答:"自然,他們好好的。"
  玄雲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屋內一片沉默,夜然反而緊張了起來。

  "還有呢?"
  "呃……"

  夜然愣了一下,把腦袋裡的那鍋粥理了理,才喃喃道:"我……剛來的時候,別說甚麼琴棋書畫了,連三歲小孩都會的常識我都不懂,唯一的用處就是治療的異能……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唯一拿得出的仍然只有醫術……"她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講些甚麼,卻一股腦講了一堆。

  奇怪,她講這些的初衷到底是……是了,是要讓玄雲了解真正的她以後,再問他……

  "妳講這些,怎麼感覺像是……"
  她抬頭往他的方向呆呆"看"著。

  "告訴我妳的生平,問我願不願意娶妳?"他語氣裡有不容錯認的笑意,夜然怔愣幾秒,才急忙說道:"什……才不是!"她雙手握成了拳攢在桌子上,氣急敗壞地辯解:"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

  "只是?"看她的臉頰又浮上紅雲,他原本緊張的心情幾乎要化為了喜悅。

  但她似乎想起了甚麼,握成拳頭的手沒有放開,反而攢的更緊。臉上潮紅也慢慢褪了下去,更顯現她此時的蒼白,終於輕聲說道:"……只是不想,又因為什麼誤會,或者你不知道的事情……被……"

  玄雲的身體微微一顫,頓時說不出一句話。他看見夜然緊握的雙手在顫抖,無神的瞳孔也在漸漸濕潤。她垂下頭,削短的髮便遮住了面孔,卻有水珠落在她的膝上。

  "我從未嚐過像這樣命懸一線的生活,本來的父母也不是秋越天那樣的渾蛋。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被下了月哭,見到的第一個人是狼影。月哭的痛是我不曾經歷過的……而後的四年,除了師傅以外,整個藏雪山莊的人皆厭我懼我,連一個願意好好聽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並非真正堅強的人,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講真的很累。也動過許多次放棄的念頭,想著也許一走了之或許我還能夠回去……直到遇見你,才有了繼續在這個奇怪的時空努力生活下去的念頭……"

  "我未曾想過那一次誤會,我會那麼痛,也沒想過在那之後,我竟然還能撐這麼久。或許好死不如賴活吧,況且這裡還有月下、紫陌、千燁、蒼緞、白老爺子和逸晨他們……我不敢一走了之。但是這半年……這半年我真的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我雖然喜歡你,但也受不了這種賤妾般守在梅園等待臨幸的自己。"

  "這次去找狼影,我並沒打著全身而退的如意算盤……只是剛好,僥倖活下來罷了。"

  "一直以來我並不知道你不接近我是怕傷了我,也從來不覺得你會傷我。除了幫沈香解毒那一次稍微嚇到之外,有哪一次我是拒絕你的?我知道的,從我們在顧言莊子再次見面那時我便發現了,你殺了很多人,身上的血腥味一次比一次還重,眼神也一次比一次的冷,可是……因為是你,我不曾害怕。"

  "對我而言,你就是那個背我去看桃林的師兄,是在我生病時整夜坐在床頭照顧我的人。從來沒變。"

  "對你而言,我又是甚麼人呢?"

  她的聲音漸漸低啞,終至沉默。良久,清晨的飯廳都沒有一點聲音。

  夜然的頭依舊低垂著,兩手放在腿上緊繃地攢著裙子,腿上的布料幾被淚水浸濕。一雙大手伸過來覆在了她微冷的手背,有點燙,掌心微微地汗濕。

  他拉著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聲音比她還要沙啞,語氣也帶著猶豫,似乎正費力組織著語言。"救命恩人、戀人、重要的人、家人……都不足以形容。這兩年來妳不在身邊,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是活著的……"

  "對我而言,妳就是妳,是救了我性命的小丫頭,是讓我心動的姑娘,更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妳從來不是附屬於我的甚麼人,卻是……絕不能割捨的……我活著的意義。"

  夜然的手按在玄雲心口,聽他邊說邊組織著字句。她知道他非常緊張,他手心的汗和劇烈的心跳都這麼告訴她。她愣了半晌,才將放在他胸前的手慢慢移到了肩上,從椅子上小心地站了起來,另一隻手也同樣搭上了他緊繃著的肩膀,嬌小的身子摸索著,緩慢但堅定地將他緊緊抱住。

  "……笨蛋,告個白不帶這麼沉重的。不過,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就姑且原諒你吧……"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顫音透著她的身子帶著他也幾乎顫抖。他分不出心裡是痛或是快樂,總之就是軟得像一團棉花。輕輕拉開距離看著她掛著淚珠的臉龐,眼睛都已全紅了。他愛憐地撫去她眼角的晶瑩,然後,她沒有再次避開落到唇上的吻。

  玄雲抱著夜然正耳鬢廝磨,門外卻傳來一陣輕響,極細微的騷動之後是鳥獸散的安靜。雖然她似乎沒有察覺,他卻是聽得一清二楚。生生被那陣雜音打擾,他額邊青筋跳動,直想把嵐劍通通派去關外或西域出差個半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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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於較為熟悉,還有玄雲仍有很多後續事務會處理到午夜的緣故,夜然隔日便搬回了梅園。雖然嵐劍和一干屬下都迫不及待的想喊夜然少夫人了,他們本人倒是一點也不急的樣子。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茉兒便在私下對無患抱怨過,姑娘都十七了,這年紀換作別家的小姐恐怕都有孩子了,怎麼你們少主還不下聘云云……

  嵐劍們也不懂他們少主的心思,但這也不是他們可以揣測的。

  蒼緞的信很快就寄回了鼎劍閣。還只是清晨,夜然才剛睡醒,玄雲到了梅園,在夜然的床側將信拆了,卻沒有讀到希冀的好消息。顧言說他會替夜然的眼睛試著研發解藥,但那毒氣侵入血脈已經太久,希望不大。玄雲在夜然的堅持下說了實情,換來她無奈一笑。

  "哎,誰叫我自己不自量力。"
  "……我不會放棄的,我也已經派人去尋你師父了,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夜然嗯了一聲,捏了捏袖子,輕聲問道:"蒼緞他……還好麼?"
  玄雲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滿臉關切:"他沒事,前幾日與狼影對峙時受了點小傷而已。"玄雲抿抿唇,其實主要與狼影出手的人是他,他已吃過蝕骨散的解藥,但身上數道鞭傷離全好也還要好一段時間。只是不想告訴夜然讓她擔心,更不願她出手治療又累了身子。

  一隻手卻突然壓上了他的肩,緩緩往下按著,碰到傷口時玄雲不能自主地僵了一下,夜然馬上扁了嘴。"有傷還不告訴我。"

  他捉住她的雙手,不讓她碰自己的傷,溫聲道:"傷口不深,已經包紮過了,妳別忙。"
 夜然張了張口,知道他的顧慮,終究沒硬要替他治療。玩著手上的被角,低聲嘟噥:"明知道我不是問那個……"

  雖然這問題中間跳了一段,玄雲還是了然,扯扯嘴角回道:"我自然沒有跟他詳說,但信裡提到妳隨我回了鼎劍閣,蒼緞不會不知道我的意思。"

  夜然點點頭,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但玄雲看得出她的掛心和歉疚。蒼緞從兩年多前便一直是她的貼身護衛,又對她抱著情愫,以夜然的性子又怎會無動於衷。尤其這半年她和茉兒與蒼緞都親近,更是住在離夜然只隔了兩層牆的柴房……說到底,還不是自己造成的麼?

  苦笑了一下,壓著心中微酸,和聲道:"等妳好些,我帶妳去見他。"
  夜然有點驚訝,他本就想見一見蒼緞,至少為了那晚的事當面跟他道個歉,但眼睛成了這個樣子,又怎麼好開口讓玄雲帶自己去?

  "謝謝。"她感激他的體貼。
  "他也代我守了妳兩年有餘,應該的。"

  夜然失笑,這話中的醋意還真是不小,正想講些甚麼調侃玄雲,便聽他接著又說:"那夜妳用無味水煙將梅園外頭的暗衛放倒,蒼緞一向警醒,妳在他房外並沒設置煙爐……"

  夜然額角一跳,心理喊糟,以玄雲的心思和敏感又怎麼猜不到她用了甚麼鳥方法弄倒蒼緞的?神情極力維持的平和,卻知道一點細微變化都逃不過那明眼人的眼睛。

  "妳是用了甚麼法子,讓他昏迷不醒,嗯?"這個問題他在那晚就隱約閃過腦中,當時的情況自然不容他細想,事情過後他越想便越覺得其中必定有問題。見夜然訕訕不肯回答,心中對自己的那猜測更是又信了幾分。奈何事情已經過去,何況那時自己對她的態度又是模糊不清,沒資格對她發脾氣,只是她究竟做了多少,做到甚麼程度……呃,一想到還是沒法釋懷啊……

  夜然正擔心他是不是在生氣,卻被他一把攔腰抱起放在了膝上。黑暗中她感到天旋地轉,緊張地想抓住些甚麼,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摟住了他的頸子。

  "妳是怎麼……"玄雲的話沒說完便閉上了嘴,聲音有一絲隱忍的不悅。夜然想到她替沈香解春毒的那次他暴怒發狂的樣子,身子不禁緊張地繃了起來。兩人僵持了半晌,她細想越覺得自己那時與他還未和解,稱不上是必須向對方負責的關係,她實在沒必要這樣戰戰兢兢的怕他。

  膽子肥了,夜然的身體放鬆下來,勾著他頸脖的手臂卻漸漸收緊。

  "玄雲……"她在他耳邊細聲喚著,聲音柔軟婉約,彷若歌唱。玄雲一怔,眼裡立時燃了一簇火苗,摟著她的大手細細摩挲著她的背後。

  她沒刻意吻落,卻用唇輕輕擦著他的肌膚往上,尋到他的嘴角,才不輕不重地壓了下去。玄雲扳了她的臉,帶著熱烈的氣息深深吻住她,唇瓣沒一會便被他撬開,他肆意侵入,懷中的人兒卻在下一秒將他推開。

  她難得主動,這反應他便沒有料到,還真給她推了開來。無法饜足的慾望在心裡叫囂著,氣息還是不穩,卻也不願迫她,看著她通紅的臉等她說話。

  萬萬沒想到她說的會是這句。

  "再下去,蒼緞就暈了。"

  他如石化般僵住,頓時有種不知該怒或者該笑的複雜情緒湧上腦袋,緊繃的身子無力地放鬆下來,滿腔渴望也化了無奈。拉著她站起,沒好氣道:"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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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節入秋,顧言那裏送了一次藥,夜然抱著希望服了卻是無效。而後又過了幾日,他們還沒出鼎劍閣去見蒼緞,蒼緞的信卻先到了。

  他知悉了顧言給的藥沒有起效果,亮國範圍有鼎劍閣的人去尋名醫,用不著他,他便說想去關外打聽看看有沒有甚麼能人異士。給夜然的信裡語氣輕鬆,說這趟也順便瞧瞧草原風光,他一直對北方的放牧生活十分嚮往,也想擺脫腥風血雨的生活去體驗一下,在信寄出的那晚便已隨著要去草原的商隊出發,讓她不要掛念。夜然知道他寫這些不過是想讓自己好過一些,其中用心令她感激,又對他覺得十分愧疚。

  茉兒替她唸著信,信末他淡淡寫了:"想甚麼呢?我說過的,妳永遠不必對我感到歉疚。好好保重自己,勿念。"

  信在這裡結束,夜然眼睛微濕,正感傷便聽茉兒嘆了口氣:"可惜了這樣一個好男人。"帶著淚的眼睛一瞇,伸手竟精準的捏到茉兒的臉頰:"人小鬼大!"

  茉兒疼得一叫,嗷嗷後退,夜然負手坐在床邊,笑吟吟道:"最近跟忍冬相處得很不錯呀?嗯?"

  就算看不見也知道現在不敢吱聲的茉兒臉肯定紅透了,忍冬是鼎劍閣前幾年才收進的新人,今年才得十五歲,人個性好又天資聰穎。無患和肖楠偶爾會提到這個孩子,話中都有讚賞之意。夜然也向玄雲打聽過,年輕的鼎劍閣主只是支著頤淡淡說了:他怕是會成為下一任的嵐劍。

  之前早就察覺茉兒這小鬼常常會溜得不見人影,當時蒼緞還在,因為夜然不放心他便曾去觀察了一下,回來只笑著說茉兒跑去與忍冬玩在一塊兒,不用擔心。她本來還是有些掛心,不過茉兒表面幼稚,實際上卻是超齡成熟,亮國女子十一二歲便訂親的大有人在,茉兒今年十三了,交個男朋友似乎也不為過,想想也就隨她去了。

  半天等不到茉兒反擊,夜然失笑:"幹嘛?真的生氣啦?"
  帶著笑意的低沉嗓音在身前響起:"她跑了。"

  夜然怔了怔,習慣性地伸手,立時被玄雲輕輕握住。他順勢坐到了床側,眼睛盯著方才被茉兒放在桌上的信紙,又看見她眼角殘淚,抿了抿唇。蒼緞也寄了封信給他,信裡寫了聽說北方有個神醫的傳聞,已出發去了草原。又寫了她甫失去光明,肯定十分不安,要他好好照顧。

  皺了眉,這還需要他說麼?捏了夜然的手指把玩,玄雲開口:"這些日子我已把鼎劍閣的事情打點好了,還記得我當初說要帶妳遊遍五湖四海麼?要不我們明日便出發,帶妳出去玩玩?"

  她的臉一下亮了起來,高興地問道:"真的?"
  玄雲見她開心,心情也好,笑道:"自然,妳想去哪兒?"

  夜然本來有點興奮,想了好幾個地方以後笑容漸漸淡了,輕輕將頭靠在玄雲肩上:"跟你一起,去哪兒都好。"

  他知道她因為眼睛的事情有些落寞,柔聲道:"那便先去西邊的灑城住個幾日,灑水的河魚十分肥美,其他海鮮也都是亮國之冠,我娘以前很愛吃的。然後再往北,天氣冷了可以去嵩山泡溫泉……"

  夜然突然笑了出來:"這地方該不會是你爹告訴你的罷?"
  玄雲哽了一下,訕訕道:"……妳怎麼知道?"

  "我只是想,你爹把整個鼎劍閣都建在溫泉流經的山上,一定是很喜歡溫泉的人。"玄雲聞言不禁微笑:"沒錯,他和我娘都鍾愛溫泉,常跟我說年輕時他們為了找溫泉跑遍了多少地方,連險峻的高山都沒有放過,嵩山便是其一。"

  他不提賞花賞景,卻提美食溫泉。夜然笑了笑,閉上眼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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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旅途的第一站灑城並不遙遠,玄雲與她輕裝上路,本來顧慮夜然的狀況想駕馬車,玄雲卻不想另請車夫,但若是他駕車夜然就得一人在車中,他又放不下心。最後索性兩人共乘一騎,雖然比較起來辛苦了些,但反正他們此行也不趕時間,便慢慢前進。

  他們很早出發,玄雲牽了愛駒墨閻,牠通體是發亮的黑色,惟眉心一處十字形的白毛,烙印似的畫在眉心。夜然以前見過一次便覺得牠十分漂亮,卻沒想過有天也能自己坐在牠的背上。玄雲將她小心地抱上馬背,隨後翻身上馬。一干人在門口送行,茉兒不禁小跑上前,對著夜然說話時聲音已有些哽咽:"姑娘!出去要小心啊!還有……要快點回來……"

  夜然看不見,下意識地緊緊扶著馬背,還好墨閻性格十足沉穩,有陌生人靠近也並不躁動。她放下心,笑著對茉兒說:"做甚麼呢?又不是見不到面了,出去遊玩一趟罷了。我們不在,你們要好好看家啊!"

  她身後的玄雲繞過她牽起韁繩,聞此言不禁頓了頓。家麼……唇邊勾起微笑,也淡淡對嵐劍說道:"我不在時,閣裡就交給你們了。"見五人躬身行禮,他微微頷首。也不多停留,輕夾馬腹墨閻便小跑而去。

  目送著兩人離去的身影,肖楠眨著眼笑道:"少主把準備好的馬車棄之不用,卻選擇騎墨閻出門……"

  無患邊點頭邊接話:"自然是因為這樣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抱著姑娘……"
  茉兒負著手搖頭:"早點娶了姑娘不就好了?想怎麼抱就怎麼抱。"
  落羽在一旁嫌棄她:"妳這小丫頭講話怎麼這樣不知羞?"
  海棠淡淡道:"其實姑娘講話也是很不拘小節的。"
  赤楊不懷好意地笑:"我把妳這話告訴忍冬去……"

  眾人嘻笑著,看著矮小的女孩紅著臉跑回門內,歡快的笑聲……很不幸地因為順風全落在了他們家少主的耳裡。

  玄雲雖是閣主,但幼時待人溫和親切,與夜然釋盡前嫌後也不再像之前冷硬。嵐劍們都長他幾歲,雖老是拿他們倆的事做文章,但其實他也知道他們是關心自己。之前雖氣惱他們老是破壞氣氛,今日他卻難得沒有生氣。夜然穩穩地側坐在他懷中,路上偶爾顛簸還會主動抓緊著他的袖子往他身上靠,他的心情簡直好極了。況且這一去……不知道多久不用再見到那群黑壓壓的八卦屬下,一想到接下來的長期獨處,他便原諒了他們的所有碎嘴,微笑著策馬前行。

  夜然仍穿著平時的衣物,但因為要騎馬便外加了件厚厚的大氅,為防風也戴上了帽兜。馬蹄聲十分規律有節奏,她目不能視物便一直聽著,在玄雲懷中又暖暖的十分舒適。那規律的聲音有些催眠,她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上頭傳來玄雲低低的聲音:"睏了就睡會,還有一整日的路程。"

  "嗯。"她也不推辭,挪了挪身子,把頭靠在他胸前真的沉沉睡了過去。玄雲盯著她睡臉,心裡溢滿了暖意。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看她睡得熟,墨閻又一向行路很穩,便放心任牠歡快奔馳起來。

   他們只在中午歇了一會,便繼續上路,在傍晚之前比預定時辰更早到達了灑城。夜然被抱下了馬,一直在馬上奔波有些頭暈,聽見玄雲遞了銀子給小二讓他好好照顧墨閻,便被牽著往裡走。

  一路上聽見絲竹之聲和酒客輕聲談笑,空氣中飄著飯香酒香和花香,屋裡似乎也點著火爐暖暖融融。夜然扯扯玄雲的袖子問:"五星?"

  玄雲聞言笑了,他們一起旅行的那兩年中住了大大小小許多客棧旅店,沒錢時便住簡陋茅屋也無所謂,但口袋有銀子時,夜然便會毫不節省的拉著玄雲體驗那些有名客棧高貴的天字一號房。兩年多住下來已經可以出一本亮國旅遊住宿指南,她曾興致勃勃的跟玄雲討論這件事,笑著教他用一星到五星去給客棧評分。

  "唔,五星吧。"他語帶笑意,那段日子即使經過了這麼多事情,在他心中也未蒙塵,一直是他視若珍寶的時光,想起總令他感到溫暖平靜。牽著她到了櫃檯,掌櫃見到是一位英挺非凡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攜著一位清秀姑娘,心裡先生了兩分好感,笑著問:"公子住店還是用餐呢?"

  "都要,給我一間上房,晚膳在房裡用。"夜然聽見有東西叩一聲放在了桌面上,而後便是掌櫃笑得合不隆嘴連聲答應的聲音,想也知道是一錠頗有分量的銀子。一路被牽著走,心裡卻開始回想她穿越過來的這段日子。一開始從藏雪山莊逃出來,帶的是從監視她的婦人身上摸來的纏盤,遇見玄雲之後沒多久便把錢用了個乾淨,雖然她也想行醫賺錢,但鮮少有人願意買她這個蘿莉大夫的帳,收入少得可憐。後來某人靠著夜裡絕佳的潛行能力和高明武藝,偶爾劫富濟貧、或劫惡救濟自己乾癟的荷包便成了常事。想想他堂堂一個門派少主,被自己使喚去當小賊實是頗為窩囊……後來住紫陌家、顧言那兒都是吃穿人家的,她和紫陌千燁關係很好也就罷了,住顧言那兒時實在有些不好意思,雖然月下總是叫他們不要客氣。

  再後來,住武林盟那段日子終於勉強算是有以勞力換了宿金,雖然現下都成了義女,再去算那些倒顯得自己與老爺子和白逸晨生疏了。住到鼎劍閣之後就真的是白吃白喝了,頂了個大夫的頭銜卻老是替人治些擦傷割傷的,真不知他們的任務怎麼都這麼安全(?)。其實她這麼幾年下來,因為都花不到自己的錢,手頭上還是有些銀子和細軟。但這次遠行玄雲求輕裝一騎上路,便讓她除了必要的東西外甚麼都不用帶,到當地再添購即可。當她邊整理包包邊問說那要不要帶銀子的時候,坐擁金山銀山的暗殺組織少主噎了一下,訥訥地讓她將那幾枚碎銀放回櫃子裡。

  自食其力的上班族變成被包養的女朋友,一開始總是比較難習慣,她在心裡說服自己這是她協助他解決掉狼影的相應報酬,終於能夠接受了些。心裡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沒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房裡,直到玄雲捏了捏她的耳朵。

  "想甚麼呢?"
  "哦,就是想這房間一個晚上多少宿金。"

  她老實回答換來玄雲的無奈一瞥,彷彿知道她在想些甚麼,他邊把小二放在桌上的熱茶倒進茶杯,邊淡淡道:"妳救了我性命三次,又給了我金鎖讓我渡過了最艱困的那段日子。這豈是千金還得起的?"

  他將茶杯放在她手中,自己也倒了一杯,拿在手上輕晃著:"再說,我們倆現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打斷他接著要說的話,捧著茶杯想一飲而盡順便掩飾此時神情,卻被玄雲按了手。

  "幹、幹嘛?"
  "……茶還很燙。"

  他靠得很近,她知道自己現在鐵定臉紅了,而後馬上很震驚地後知後覺,玄雲只要了一間上房……一間!?

  "……又在想甚麼?"
  "呃……就是在想,晚上我要睡哪……"

  玄雲微微一怔,而後馬上又故意更靠近她一些,低聲說:"這房裡的床很大,兩個人睡不成問題。"

  她看不見,但溫熱的氣息都快貼在自己耳邊,不禁連寒毛都豎了起來,手指忘了燙而緊張地捏著茶杯:"是、是麼……"

  茶被忽然被他輕輕拿走放在桌上。"涼點再喝。"接著他摸了摸她的頭:"妳睡床,我睡禢。嗯?"

  "……嗯……"她被玄雲一下親近一下守禮搞得有些迷糊,正好這時小二敲了們送膳食進來,她聽見桌上擺碗盤的聲音,小二親切熱情介紹那蒸魚炸魚和魚湯,而後玄雲又請他晚些送浴湯來房裡……浴湯!?

  她終於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茉兒不在身邊……表示她因為看不見而需要幫忙的事情都要由玄雲親自動手,包括食衣住行……呃……

  "然兒,妳要蒸魚還是炸魚?"
  "……都要。"

  決定逃避現實,反正該發生的就會發生,她也沒想抗拒甚麼,只是……有點不好意思罷了。捧著玄雲遞來的碗,正想狼吞虎嚥,便又聽見他叮嚀:"這魚少刺,但不是完全沒有,小心點吃。"

  不知為什麼很想笑,她便真的笑了出來。

  "……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囉唆。"玄雲的聲音有些無奈,她噙著笑搖搖頭:"沒有,只是很懷念……好像以前我們在江湖遊玩的那段日子,師兄照顧我總是這麼無微不至。"

  玄雲也微笑,輕碰了她的臉頰:"吃吧,那段日子妳總是吃沒幾口便吃不下了,現在要好好補回來。"

  
  她乖順點頭,慢慢吃著飯。灑水的魚果真鮮嫩肥美,這五星級客棧的廚子手藝也著實不凡,她吃了不少,飯後玄雲又遞了一碗好吃得令她咂嘴的杏仁豆腐。飯罷他帶她去院子裏頭散步消食,夕陽應該已經西下,風裡帶著夜晚的感覺。他帶她走進了一個水邊的亭子稍坐,夜然握著玄雲的手不覺得冷,卻一股腦地往他懷裡蹭。

  "怎麼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夜然用自己的臉磨了磨他的衣襟,才小聲道:"我還以為,師兄這種正經八百的個性,事情都結束了一定會嚷嚷著要娶我的。"

  她故意喊他師兄,又用戲謔的口吻說話,他卻知道她是壓下緊張跟羞赧好不容易問出口的。想看看她的臉,夜然卻是把頭藏在他胸前不肯起來,嘆了口氣輕撫著她的髮,玄雲慢慢說道:"我本也想……雖然妳已非藏雪山莊的秋凌雪,卻是白老前輩的義女,我理當是要上武林盟求親的。"

  這番話他講得很認真,夜然卻覺得臉頰更熱了些,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妳想我們現在就去見白老爺子麼?"他輕柔詢問,夜然怔了怔,搖頭。玄雲抱著她又嘆了口氣,他知道她不願去見那些朋友和長輩,是不願他們因為她的眼睛難過更甚的是為了她而怪罪自己。雖然他不會逃避這些指控,但才經過大喜大悲的現在,他與她一樣只想靜靜地享受兩人在一起的時光。他抬起她的下巴,在額角落下一吻。

  "一年,若是在外頭真找不著治妳眼睛的法子,我們便回去吧。不管妳的眼睛如何,我終究是要把妳娶回去的,一年已經太久,再多我可等不下去。再說,機會總是會有,也不見得我們找不著便是全無希望。"

  她紅著臉點了點頭,心裡是滿溢的暖意和感激,玄雲的細膩心思和體貼讓她十分感動。她兩手放在他的肩上,下意識地左右晃了晃腦袋,才想到自己看不見,壓著聲音問:"附近有人麼?"玄雲微笑,學著她低聲回答:"人沒有,不過有隻小白貂兒在荷葉上跳著玩呢。"

  夜然知道他是在說朵兒,又聽見他說左右無人,捏著他肩頭衣服,臉頰紅得如熟透的蘋果一般。扭捏了好一陣,還是主動尋了他的唇吻上。

  玄雲愣住,夜然的吻輕輕淺淺,唇與唇之間細細的摩擦帶來陣陣癢意。她坐在他膝上,兩手抓著他的肩膀,緊張得要命。見他無甚反應,大膽含住他略薄的下唇,他嘴裡帶著清新的茶香,她很喜歡,不禁有些陶醉地舔了舔他柔軟唇瓣,馬上聽見他猛然用力的吸氣聲。

  若她的吻是江南煙雨,細細柔柔;那他的吻便是海上的暴風雨,兇猛地捲起滔天巨浪,欲將她狠狠吞噬。

  好不容易分開,她仍有些發暈。

  玄雲的氣息也不太穩,抵著她額頭輕喘,半晌用了責怪語氣輕道:"才說了之後再去提親,妳怎麼能這樣撩撥我……"

  她一怔,在她來的那裡,情侶在婚前有了最親密的行為也是常事,所以一時沒有想到這一點。玄雲如她所說的確是個正經角色,雖然早在幾年前就因為意外曾有了更親近的接觸,但即使是盡釋前嫌的最近,他除了親吻之外也沒有對自己做出更逾矩的舉動。想來對他而言,那些真的都是拜過天地之後才能想的事情,而她的主動撩撥卻讓他的理智節節潰敗。

  "哎……我、我只是,覺得很高興,想謝謝你。"她有些尷尬,怎麼一個輕吻就是撩撥了?她還覺得自己親得很溫馨呢!雖說她自己不介意這事,卻又不想讓玄雲覺得她輕浮,咬著唇好一會才訕訕道:"……以後不會了。"

  聽玄雲又嘆了口氣,重新將她緊緊抱住。靜默了好一會,等心跳漸漸恢復了平穩,才在她耳邊喃喃道:"偶爾,沒關係……"

  那語氣就跟討糖吃的孩子沒有兩樣,夜然馬上笑了出來,被他懲罰似地咬了咬耳垂。

  之後的沐浴他果然沒有藉機親近,卻是乖乖地待在屏風後,需要時才閉著眼遞毛巾送衣服。夜然也不知道他是真閉眼還假閉眼,不過反正自己也沒法確認,乾脆心一橫丟開這些猜測,大方讓他服侍。

  穿好衣服,他替夜然細細擦乾頭髮,撫過頸後那輪紅月時夜然嘆息了一聲:"不曉得這刺青有沒有法子去掉。"玄雲不甚在乎,既然已清楚她是甚麼人,那小小的記號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伸手在月牙兒上摸了摸,他淡淡道:"為何要去掉?我覺得挺美的。"

  夜然扁嘴:"就是不喜歡。"
  玄雲沒想到她在這件事上會看不開,看著她鬱鬱的模樣有些失笑,卻仍認真地答她:"好好,這路上順便尋找刺青師傅,問問有沒有甚麼去除的方法。"

  晚上玄雲果真讓夜然睡了床,自己則窩在一旁的塌上。兩人互道了晚安他便吹熄了蠟燭,玄雲忍著因為梨木塌太窄小只得屈起腿的不適,過了好一會睡意才漸漸來襲,卻突然聽見叩的一聲,而後伴著夜然不滿的嘟囔有甚麼東西被推到一旁。

  本來有些疑惑,但微微抬起頭便察覺了。這五星級客棧連床具都是一應豪華,頭下枕的是精緻高雅的玉枕,美則美矣,卻端的是堅硬無比。從他跟夜然開始一起旅行的時候便知道她一定隨身攜帶一個自己做的棉枕,說是第一次睡竹枕就撞出了個大包,從此堅決只用自己習慣的綿軟枕頭,沒想到這次出行卻是忘了。

  他覺得自己其實挺清醒的,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一個翻身上了床,將睡眼惺忪的夜然攬在懷中,讓她枕在自己其實也不甚柔軟的手臂上睡了。在黑暗中睜著眼看她朝自己又拱了拱,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本來還猶豫是否要乖乖回塌上去睡的玄雲馬上打消了念頭,舒服地伸了伸腿,聞著她淡淡的柚子香味,閉眼睡去。

  隔天醒來時夜然倒是沒有嚇到,只是笑著問:"手不麻?"
  玄雲動了動手臂:"順順血氣很快就好了,妳睡得好麼?"
  
  天冷,她滿足地又往他身上靠:"很好,這床棉被暖得很。"

  他們一路由亮國東邊玩到了西邊,小日子愜意無比。隨著三四十個日子過去,夜然對於看不見的生活適應了很多。失去了視力之後就開始鍛練聽力,她本就細心聰穎,玄雲陪著她練習聽聲音發射銀針,練了兩個月竟然可以達到十針裡中七八針的境界,讓她得意不已。

  這日玄雲帶著她騎馬來到亮國西側接近國境的香霧山,神神秘秘地跟她說要帶她去喝茶。夜然聽到他說到茶,一點都不熱絡。幾年前在茶館事件之後接連發生的事情,她至今仍不愛回想。加上入冬了,她一向畏寒,山上的冷風吹得她臉頰有些刺痛,索性把頭埋在玄雲胸前不說話。

  玄雲只當她是累了,讓墨閻放慢腳步,在日落前終於抵達了霧中一座古樸卻也龐大的山城。帶刀的守門人見到生面孔自要詢問,玄雲卻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雪白的梅紋羊脂玉珮交與他,並道:"勞煩大哥將此物拿與城主過目。"

  守門人心中疑惑,仍讓手下拿了玉珮盡快去通報。玄雲仍坐在馬上,抱著不小心睡過去的夜然氣定神閒地等著。不到半炷香的時間,那手下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來,喘著粗氣道:"城、城主有請!公子請進!"

  玄雲頷首,帶著被驚醒的夜然緩緩策馬入城。夜然一醒來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茶香,又聽見有人喊著城主,不禁好奇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這裡是香霧城,也叫茶城。說是城其實只是一群百姓自己建起的部落,以種茶維生。"
  "……你果然很愛喝茶啊,竟然還知道這種地方。"他們到了一座精美的樓閣之前,玄雲將夜然從馬上抱下來,微微一笑:"這兒其實很有名的,只是因為生意的緣故,閒雜人等不能隨意進出。"
  夜然奇怪:"所以你跟這兒的城主……認識?"

  他正待回答,兩人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陌生少女一聲嬌脆的:"表哥!"
  夜然彷彿被天雷轟中!神馬!竟然是言小一定會出現的標準女配表妹!?

  她還在呆愣,玄雲攜著她的手對那少女笑道:"小蘋,十幾年沒見,妳竟還認得我?"
  少女歡快地笑著,笑聲如銀鈴般悅耳:"那時我才幾歲呢?早不認得了!還不是靠著姑姑的玉珮。表哥這幾年在江湖上混得風生水起,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多想見見你呀!"

  她直白的口吻讓夜然心生好感,不禁微微勾了唇角,那少女馬上親切地寒暄:"這位姑娘是?"

  玄雲柔聲道:"是妳未來的表嫂。然兒,這是我舅舅的女兒,我母親家姓九方,她叫做白蘋。我同她和幾位表兄姊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起的。"

  第一次被玄雲這樣介紹,夜然只覺得臉又熱辣辣地燙了,硬著頭皮對著少女說話的方向頷首,微笑道:"九方姑娘,妳好。"
  "嘻嘻,表哥你真是的,還未過門就拿出來顯擺,害表嫂臉都紅了。"少女清亮歡快的聲音不帶一些雜質,一下子握了握夜然的手,輕笑道:"表嫂別見外,叫我小蘋就好。快進來吧,爺爺在裏頭等著呢。"

  夜然一下子驚覺,被玄雲牽著的那手僵了僵:"等等、爺爺?!"她還沒有心理準備見玄雲的長輩啊!何況她現在又盲、頭髮又短得詭異,這個狀況……

  玄雲看出她的顧慮和緊張,輕輕捏著她的手道:"我去見見外祖父,小蘋妳先帶然兒去偏廳裡喝茶好麼?"

  白蘋爽快答應,說是表兄姊們也在偏廳等著,夜然也只好任她將自己牽走,聽著玄雲沉穩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白蘋倒真是個親切熱心的,怕夜然緊張,路上細細替她講著這香霧城的事。原來玄雲的娘親是香霧城現任城主的女兒,香霧山上生長了五花八門的野生茶,香霧城更是在這裡研發出更多獨特的品種。這裡生產著亮國最珍稀的茶葉「霧裡看花」,除了每年固定進獻到皇宮以外,只有極少量能在亮國的上流社會流通,實是千金難買一壺的貴種茶葉。「霧裡看花」有它獨一無二的種植和調製法,是現任城主九方印的曾祖九方翠原研發並傳承下來的。此方極其珍貴,儼然已成為香霧茶城的命脈,據說還真的曾有不少商業間諜試圖混入,也莫怪進城之人會受到盤問。

  言談間她們已到了偏廳,侍從推開了門便聽見一個青年發出疑問的聲音:"咦,小蘋,怎麼是妳,永照呢?"

  白蘋撇嘴道:"表哥去見爺爺啦!我帶表嫂來給你們見還不好麼?"

  "表嫂!?"
  "咦!"
  "甚麼?"

  一群人吱吱喳喳地圍著夜然問東問西,夜然笑到嘴都僵了,白蘋嘖了一聲:"你們好歹先讓她坐下,真是的。"這「群」玄雲的表兄姊其實也就三人,九方印只有一兒一女,包括白蘋,他們四人都是九方印兒子的小孩,分別是他的大表哥九方薰風、二表哥九方春雨、表姊九方紅櫻和表妹九方白蘋。

  大表哥薰風已有二十五歲,言詞間穩重持成;二表哥春雨和表姊紅櫻是雙胞胎,跟玄雲只差了幾個月,春雨的聲音閒然瀟灑,頗有分玩世不恭的味道;紅櫻的聲線清冷優雅,教養極好又不失親切;白蘋還比夜然小了一歲,今年不過十六,如活潑的小雀兒般說個不停。除了大表哥外其餘三兄妹都尚未嫁娶,對夜然殷勤又好奇得很,請茶吃點心之餘仍沒完沒了地問個不停。

  夜然對自己的事情沒辦法講得太清楚,又不想說出秋凌雪那個身分,只得說自己與老家已斷絕了關係,拜了白奇風他老人家為義父。聽見一陣吸氣聲,然後是二表哥有些戲謔的口吻:"原來妳就是白老前輩的義女啊!"

  這口氣有些詭異,夜然只得苦笑。狼影已死,卻不曉得關於她的流言究竟被傳成了甚麼樣子。正不知該如何回應,便聽一溫柔的女聲微微責備:"春雨你好沒禮貌,葉姑娘既是永照選中的妻子,那些流言蜚語必定只是空穴來風。"

  白蘋馬上答腔:"就是!葉姊姊怎麼也不像人家說的那樣……呃水性……"
  大哥薰風截斷她的話頭:"小蘋妳才是最多嘴的。葉姑娘莫要介意,永照帶回來的人我們絕對是信任的。"

  夜然笑笑,這幾年來被誤會多了早已麻木,何況他們又誠心道歉,她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倒是有一點令她覺得滿納悶的,剛見到白蘋時玄雲說他們已經十幾年未見過面,然他們現在的態度卻又似跟玄雲十分熟稔,一點也不陌生,連帶著對她這個新來的也是有些自來熟的親暱。

  九方薰風看出她臉上疑惑的表情,沉穩地開口:"葉姑娘,妳是否知曉永照他家裡的事情?"

  是指被狼影滅門的事?夜然點點頭。

  青年續道:"我們茶城雖富,卻也只是商人。當年姑丈家裡慘變,永照孤身流落在外,不願連累茶城,是以即便窮途潦倒也未曾聯繫我們。我們直到兩年多前才得知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祖父十分欣慰,卻也只能照著永照的意思,不敢妄然回信。永照怕大典教會發現他與茶城的關係,我們也怕茶城成為永照討伐大典教的阻礙。也是直到那時,祖父才了解了當年他不肯求助於我們的用心良苦,對永照備感心疼。"

  "直到不久前江湖上傳出大典教已滅,爺爺才收到第一封表哥捎來的信,說不日便會前來拜訪。表哥果真是信人,這不就才過了兩個月,他便帶著表嫂上沒來見我們啦!"白蘋開心道,"爺爺跟我們講了才知道,表哥寧可孤身一人也不願將整個茶城暴露在危險中。雖說女子嫁與夫家之後便是夫家的人,通常與娘家甚少往來,但姑姑是爺爺唯一的女兒,和爹爹感情也是極好,常常帶著家人回茶城省親,我們小時候便常常處在一起的。"

  九方紅櫻幽幽地嘆了口氣:"永照當時是怎樣孤獨絕望,我們卻一點忙也沒能幫上,真是枉做了好幾年的親人!"

  九方春雨笑道:"哎,不是他自己沒連繫麼。說實在的大典教那般殘忍無情,老爺子選擇不動也是有道理的,若咱們茶城又被滅門,永照還不知要怎麼個絕望法呢。現在不是挺好的?事情處理完了,又帶了個現成媳婦兒回來,老爺子肯定樂壞了。"

  這雖是實話,他的語氣卻帶著股不悅甚至微酸。夜然有些不解,張著唇不知該作何反應。一時之間廳中無人說話,而後卻聽九方紅櫻突然淡淡道:"小春,你是怎麼了?"

  那嗓音又轉為嘻笑:"是肚裡的酒蟲在抗議了,我先去鳳儀樓小酌幾杯。表嫂請恕我失陪啦,莫要拘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吧!"

  九方薰風甚至還未來得及開口阻止,夜然便聽見門打開閉合的聲音,微挑了眉。看來這傢伙功夫並不差啊,這腳步快得像甚麼似的。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兒讓他不順眼,難道說這年頭連表弟都搶著排隊當女配了麼?

  他們兄妹向夜然賠了一番不是,她也沒有多問。而後玄雲便來到了偏廳,免不了又是一番熱絡。話說得差不多,玄雲才問道:"春雨哥不在這兒,莫不是又去喝酒了吧?"

  薰風咳了一聲:"沒想到這傢伙年紀輕輕,酒鬼的名聲卻已傳到千里之外了?"
  玄雲笑道:"春雨欲醉載酒行,挽劍青袖使冬晴。這茶城護法的名聲在亮國還遠比你們想像的響亮呢。春雨哥十歲上便接承了護法名號,足見他武功深不可測。武林中人對春雨哥這風流少年可是充滿了好奇,聽說還有莽漢不屑那一葉千金的「霧裡看花」,卻只是為了與他打上一架、喝上一杯而闖進這茶城之中?"

  紅櫻的聲音依舊冷然,卻隱隱帶了一絲笑意:"那是,那人打不過小春,便改要與小春拚酒,卻沒想到他是千杯不醉,酒醒後便死皮賴臉地喊他老大,趕也趕不走,自願成為茶城的守門人。就是你和葉姑娘方才在門外碰到的那個人。"

  眾人又談笑了一陣,玄雲對夜然道:"今日已經晚了,明日白天我再帶妳去見外祖父。晚上我帶妳去城裡逛逛罷,這裡我小時候常來的,也不知變了多少。"

  夜然欣然答應,其他人也頗有眼色地留他們兩人獨處,各自鳥獸散去了。玄雲牽著她走出九方家,天色早已暗了,山上濕冷,他替夜然披上輕暖的裘衣,細心繫上束帶。

  九方家二樓窗邊抽著水煙的老人看到的便是這一幕,挺拔的玄衣青年替身邊嬌小的女子繫上了純白的毛裘,動作親暱。少女任他打好結,抬頭微笑著說了聲謝謝。他注意到少女削短的髮和無法聚焦的眼珠。

  兩人先到了飯館填飽肚子,玄雲才心情愉悅地帶著她到處亂逛。一會給她買鐲子,一會給她買糖葫蘆。茶城雖說僅以茶葉為主要輸出貨物,其收益卻是驚人的高,所以雖然這裡只是以九方家為中心建立起來的城鎮,卻也發展成了一個頗有規模地熱鬧聚落。不但有夜裡也不打烊的茶樓,連高級的酒樓和花樓也沒少。

  夜然聽見玄雲說到酒樓,便提議買些陳年佳釀回去孝敬老爺子,因玄雲說過老爺子不但愛喝茶,也極嗜酒。同掌櫃問了才知道珍貴的酒水都貯存在地下酒窖。那裏陰暗又濕冷,玄雲想了想還是沒帶夜然下去,讓她坐在一樓等著。

  "我一會就回來。"出遊時他甚少離開她身邊,竟有點不放心,夜然笑著推了推他:"去吧。"

  夜然聽著酒肆掌櫃叨念著各種稀奇古怪的酒名,夾雜著她熟悉的腳步聲往內堂去了,她支著頤坐在窗邊,聽著外頭在夜裡仍熙來攘往的嘈雜聲,回想起十三歲時玄雲也帶自己在燕城的夜市裡遊玩,兩人還看了夜景,互贈了禮物。即使眼前一片黑暗,回憶仍舊閃閃發光,她的嘴角不禁浮起微笑。

  青衣的男子在二樓憑欄將這一幕看進了眼底,哼了一聲灌下一杯酒。撇過頭卻見到幾個漢子成群結隊地走進酒樓,好看的鳳眼瞇了起來。

  那群人也不理會小二的招呼,其中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左右張望,看見窗邊的夜然後馬上向領頭的絡腮鬍大漢耳語一番,大漢一揮手,五、六個人馬上將夜然團團圍了起來。

  夜然一怔的功夫,已經有個高壯漢子從身後擒了她的手腕。

  "乖乖跟我們走,妳可以少吃點苦頭。"

  夜然心裡瞬間閃過幾個可能:是大典教的餘黨?或者是巨鰲幫的人?可是不是說茶城戒備森嚴,這些人怎麼就輕易地混了進來?她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答道:"好,走吧。"

  那群人似沒想到這姑娘不哭不鬧就算了,竟還這麼配合,都愣了一下。就這一下的功夫,夜然藉著起身之勢,一揮手射出了數根銀針。

  領頭的大漢厲眼一閃,僅用掌風便輕鬆拍開銀針。卻有反應較慢的手下躲閃不及,霎時兩名壯漢連吭都沒吭一聲便倒在地上。夜然一招得手並不停留,眼盲的如今她怎可能光明正大地打贏身負武功的明眼人?她憶著酒樓的地形,往玄雲方才離去的方向急退。但她畢竟看不見,又非郭靖那瞎眼的大師傅柯鎮惡真能精準地聽聲辨位,很快就被桌椅絆倒跌了個結實,她馬上手腳並用想要起身,卻畢竟已慢了一步,被一人腳踩在了膝蓋上,動彈不得。

  酒樓裡的人見一群凶神惡煞闖入早已驚得作鳥獸散,有幾個小二想阻止卻被森冷的長刀嚇得不敢吭聲,那大漢不屑地看了瑟瑟發抖的小二,對夜然冷冷道:"妳用的甚麼毒?把解藥拿出來!"

  "那是本派獨門獨針醉千夜,針如其名會讓人如喝醉般昏迷不醒,若不得解藥至多撐不過一個月便會衰竭而亡。"夜然被壓制在地,卻仍故作輕鬆地胡口亂謅。

  這等暗器前所未聞,大漢並不輕信,但被暗算仍讓他額邊青筋暴露。他壓下陰冷怒火,對身後屬下吩咐:"將那兩個沒用的東西帶走。"身後兩人領命,並不多言,立刻就將昏迷的兩個男人搬出酒樓。

  "哼!"絡腮鬍大漢緊緊扣著夜然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扯起,略端詳了一眼:"九方春雨的女人就是妳這盲女?這頭髮……莫不是他從哪座尼姑庵擄來的姑子吧?"

  夜然一愣,瞬間明白他們是認錯人了,而且竟被認錯成玄雲他表哥的女人?這荒謬的事實讓她幾乎失笑,手腕上緊箍的力量卻讓她嘶了一聲。

  大漢身邊的手下低聲道:"方才確實是看見這女子和九方春雨從九方城主的屋子走出,能夠配長劍自由進出九方家、年紀在二十上下的男子也只有九方春雨了,應該不會有誤。"

  "九方春雨呢?"
  "隨掌櫃去地窖取酒,我們已經在門上動了手腳。"

  漢子點頭,鬆了一隻手要取繩索捆住夜然,沒想到她感到手一鬆,馬上伸手從後腰抽出了黑亮的短匕,想也不想就往那人下盤刺去。她用上了當時蒼緞教她的手法,看不見只能憑著感覺猜測男人大腿股動脈的位置。男人的功夫卻比她想像的還高,竟是微一側身便避過了突襲,雖說夜然只是想找個會大出血的要害下手,但刺去的位置看起來便是要讓他絕子絕孫似的。男人的臉一下子更黑了,一刀揮出便帶了五成內力,夜然手上的匕首登時被打得老遠,整隻手臂都被震得發麻,虎口立刻出了血。

  "我說過乖乖跟著我走,可以少吃點苦頭。但是既然妳要反抗,便怨不得我了。"陰鷙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怒意,夜然不知他要做甚麼,卻又感覺不到他靠近,全身緊繃地戒備著。在角落發抖的小二卻看見氣瘋了的男人竟抄起正在爐上燒著的酒壺,便往那姑娘臉上砸去!

  小二的驚叫和酒壺碎裂聲同時響起,酒香四溢,夜然卻只感覺到幾滴滾燙的液體落在自己的身上,隨即身前便響起一陣極為悅耳的說話聲:"兄臺何人,為何在鳳儀樓吵吵鬧鬧?"

  絡腮鬍漢子只見到一俊秀的男子從二樓翩然落下,落地時悄然無聲。青色衣袖鼓足了風,一旋身,起舞般輕鬆擋住了那濺出的滾燙酒水,他鳳眼帶笑,表情溫和地瞧著自己,看似純良無害。但是方才露了一手的輕功和擋酒水的手法極為高明,明顯不是好對付的角色。他神色微歛,不再張狂囂張,卻仍帶著傲氣道:"還請公子將身後那盲眼姑娘交給我,許某保證不再打擾公子雅興。"

  "交給你?"男子鳳眼微挑,俊容漾出一個風流的笑:"你都口口聲聲說她是我九方春雨的女人了,即便不是,礙著那句話我又怎能讓你帶了她走?"

  漢子臉色大變,雙手握緊了長刀:"你是九方春雨?"
  九方春雨笑而不答,立在夜然身前,既無作出攻擊姿態也不拔劍,只是閒閒地看著他。

  "你……"大漢才說了一個字,內堂方向瞬間爆出了一聲巨響。大漢忙轉頭往那方向看去,卻只看見一抹黑色的影子閃現,先是膝間一痛,不由得跪了下來。而後幾乎沒有任感覺,執刀的手臂已經咚一聲落到了地上。

  九方春雨看著玄雲如冰的眼神射向自己,嘴角的笑意霎時淡了。他身上都是木片的碎屑,恐怕是強行將被緊鎖的地窖木門震碎才上來的。

  漢子的兩腿受了傷跪倒在地,手臂也斷了,三處傷口都在冒著大量的鮮血,雖硬氣地沒叫出來,卻再也逃脫不得。玄雲看也不看他,越過了仍舊站在那兒的九方春雨,到了夜然身邊。

  他沒說話,只是端詳著她。她的衣服早在地上蹭得骯髒又狼狽,輕輕撩起袖子,見到她手腕一圈青紫印子和滲血的手掌,眼中殺意大盛。即便是背對著他的九方春雨也感覺到表弟身上傳來一股寒霜般的冷意,卻見那盲了眼的姑娘隨意地伸手,撫上那殺氣蓬勃的面容,安慰似地柔聲說道:"玄雲,我沒事。"

  感覺他渾身仍是僵硬,夜然心中嘆了口氣,環上他的腰輕抱住他:"我沒事,九方公子救了我。"

  黑衣的青年終於漸漸收了劍拔弩張的殺氣,輕撫著夜然頭髮的手竟在微顫。地窖很深,聽不見樓上聲音,方才直到與掌櫃選好幾種酒取了上來,才發現厚重的門板竟已被上了重鎖。心裡一驚,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貼著門板一聽便聽見那大漢叫囂著讓春雨交出背後的盲眼姑娘,顧不得別的事,瞬間以掌力直接將門板震碎跳了出來。

  "我們回去。"他牽起夜然沒出血的左手,經過春雨時停了停。終是沒忍住,回頭開了口。

  "春雨哥,永照不曾將鼎劍閣的事牽扯到茶城,茶城若有事我也一定兩肋插刀。但我希望……今後不會再因為這些事情再傷到她一分一毫。"他的語氣明顯帶著冷意。茶城裡的酒樓就數這家鳳儀樓最大,出門前便聽其他兄妹說起春雨出門飲酒,剛來這裏時玄雲就猜想春雨應該是在樓上雅座,只待買完東西帶夜然去跟他打個照面。以他武功,怎能讓這群明顯衝著九方家來的莽漢傷到夜然,很明顯是看了一段時間的戲才出手,他對此感到不解與不滿。

  春雨自知理虧卻沒說話,表弟看來也不打算等他回答。他看著玄雲拉著那盲女便要離開,卻被她扯了袖子停下。

  去而復返的盲眼姑娘,準確地走到他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治灼傷的藥膏,方才謝謝你替我擋下。"他微愣,看著少女渾身髒兮兮有些狼狽的模樣,竟不自覺伸了手接下。她笑了笑,轉身跟玄雲走了,春雨望著那兩人的背影,覺得有些茫然。

  因姑姑和家裡感情極好,時常跟夫君和兒女一起回茶城省親,姊姊紅櫻在幼時便與表弟永照定過娃娃親。雖說因為鼎劍閣的那一場變故,大家早忘記了這件事,但兩年多前聽說永照還活著並重振了鼎劍閣時,姊姊雖未明言,卻推了一樁剛開始談的親事。

  他們一胎所生,他知道紅櫻對小了兩個月的表弟是有那麼些期待和盼望的,之後再有說媒的上門她也讓舅舅都一蓋推拒。如今她已雙十年華,好不容易等到永照殲滅了大典教,主動聯繫了茶城,千盼萬盼他的出現,他卻帶來了一個現成的盲眼媳婦。

  他們能說甚麼?林永照孤身漂流在外數年,潛心練武,以一己之力推翻了無用的堂兄。接任鼎劍閣主後更是雷厲風行地將大典教一步步地剷除,最終靠著自己的力量報了血海深仇。祖父對他只有讚不絕口,九方家上下也得感激當年他沒有把這事牽連到茶城,有甚麼資格逼他娶了兩三歲時口頭訂下的表姊?今日紅櫻雖然表現淡然,但他就是覺得一口氣卡在胸口出不來,對著永照帶回的便宜媳婦擺不出個好臉色,方才見她被誤認,也是因為如此才沒有馬上出手相救。

  想到她剛剛那雖眼盲卻仍純淨的眼神和溫和的笑容,他低低嘆了口氣。看來姊姊和永照便是無緣吧,眼神黯了一瞬,他馬上又勾起了如春風般的笑容,向著那不知好歹想要對九方家下手的男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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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雲牽著夜然的手往九方家走,越過守衛和門房,忽視所有人的寒暄。帶著她徑直走進了二樓的一間房,將門一栓,把夜然放在床鋪上,而後馬上緊緊將她抱在懷裡。

  "然兒、然兒……"
  他帶著顫音的吐息在她頭頂上,夜然回抱著他安撫道:"沒事沒事。"轉而歪頭笑道:"……你就這麼緊張我?"

  他不答,摟著她的雙臂緊得讓她有些發疼。她輕輕動了動,他稍微放鬆任她環上自己,柔軟的手掌在起伏不定的背脊上來回摩挲,直到他呼吸慢慢平穩。

  玄雲情緒平復了一些,沒回答她玩笑似的問題,看著她手上的傷心疼不已:"痛麼?" 
  她笑笑:"還好。"

  "都傷成這樣了……"他細細摸著她的手腕,確定沒傷到骨頭才鬆了口氣,只是那一圈青紫痕跡實在怵目驚心。瘀傷不能隨便推拿,這天氣他又不忍叫她冷敷,他猶豫道:"要不妳自己療傷一下罷,明日再包上白布……"

  夜然搖搖頭:"沒事啦,這點小傷。"
  玄雲心裡也知道她輕易動用能力實在不妥,默了一下,開口問道:"……我下去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夜然想了想,照實說了。玄雲聽見「九方春雨的女人」時皺了皺眉,忍到她說完了才問:"……妳就沒反駁?"

  她愣了一下,知他問的是甚麼,搔了搔臉頰:"因為你下去以後,我好像有聽見九方公子的聲音……想說既然那群人是來找他麻煩的,他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先看看情況再說……"夜然心裡想的是,雖然這位九方公子似乎不是那麼待見自己,但好歹也是準表弟妹。何況雖說遲了點,也是及時替自己擋下了那滾燙的酒水,她已經很感激了。

  輕輕靠在他懷裡,夜然輕聲道:"哪,你知道他為什麼……好像不太歡迎我麼?"
  玄雲張了張口,實在不願說,在她面前卻又說不了謊,掙扎了半晌才訕訕道:"……春雨哥與紅櫻姊是雙生姊弟,兩人一向心意相通,感情極好。在我家出事之前,每年皆會來茶城遊玩……舅舅和娘親見我們幾個孩子相處得好,便開著玩笑說讓我和紅櫻姊定了娃娃親……"

  夜然都沒說話,玄雲卻自顧自地解釋下去:"不過鼎劍閣遭逢了那樣的事,這親事自然也告吹了……"

  夜然點點頭,沒甚麼不悅的表情,玄雲正鬆了口氣,卻聽她道:"不過九方姑娘已有雙十年華,卻還未許人家呢。"雖說二十在現代是年輕得不行,但在亮國,女子到了這個年紀還未婚配著實算是晚的。

  玄雲微皺了眉:"紅櫻姊才華洋溢,又一向眼界甚高,興許是沒有找到能夠配得上自己的男子罷。"

  夜然哦了一聲,沒做評論。玄雲瞧她面色依舊如常,身體依舊放鬆地窩在自己懷裡,知道她是真的沒有放在心上,心中的緊張才完全化解開來。

  夜然突然笑了一聲,抬頭俏皮地說道:"你知道我也曾經訂了娃娃親麼?"
  玄雲一愣,這事兒他倒還真不知道。不過現在她的人就在自己臂中,難道還怕了秋越天那傢伙給她指的便宜女婿麼?他雖不在意卻有些好奇,於是隨口問道:"哦?是誰?"

  "方尋。"
  "……他不是秋越天給秋春華訂下的女婿麼?"想起那清俊的灰衣男子言行間對夜然百般殷勤,他幾秒前才自認不會受到影響,現下卻馬上湧起一股酸澀之意。

  "本來是要嫁給他的,而且秋凌雪七歲時被綁走生死未卜,方家也未曾主動取消這樁婚事。但我八歲那年回來性情大變,秋越天不敢把我嫁出去,便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後來大概看放了方尋這條大有可為的魚兒太可惜了,便改讓秋春華去粘著他吧。"

  她歪了頭想著:"要是我那年不逃跑,就算不嫁給方尋,也會被嫁去哪個武林世家罷?……說不定連白逸晨都被動過歪腦筋呢!"想像自己與白逸晨穿著喜袍大眼瞪小眼的模樣,怎麼想怎麼彆扭,夜然不禁噗哧一笑。

  腰上的手臂一緊,玄雲低頭一口便咬在她耳朵上,她驚叫了一聲,還來不及掙扎便聽他貼著自己道:"妳只能嫁給我!莫想那些有的沒的。"那語氣帶著不容錯認的不悅,她卻笑得越發開心了。

  他有些氣惱,將她攔腰一抱放倒在了床上,正想著要楷多少油做為懲罰才恰當,卻聽她唔了一聲。

  那聲音非惱怒嬌羞,倒像不適時的呻吟。他忙看去,果然見夜然微蹙著眉伸手按著額頭。

  他擔心道:"怎麼了?"
  她沒好氣:"被你摔疼了!"

  玄雲失笑,他方才不過輕輕一放,床上被褥又甚厚重綿軟,絕計不會傷到她的。但見她不似作偽,仍輕輕替她按著額角,溫柔道:"很疼?"

  夜然打了個哈欠,表情有些茫然,而後又搖了搖頭:"沒事,只是頭有點暈,而且好像有些睏了。"

  恐怕是今日在酒樓折騰累壞了罷,瞧她身上衣服髒成那樣也不知究竟摔了幾跤。他取過乾淨衣物,見她眼皮已經打架,輕聲問道:"想睡了?今日不沐浴麼?"

  "嗯……"她沒回答,卻也沒像平日一樣跳起來說她要洗澡,迷濛的眼終於撐不住闔上。然後又打了個哈欠,窩在他身邊沉沉睡著了。玄雲嘴角勾起溫暖的笑意,替她將髒了的外衣脫下,又打了溫水將她的臉蛋和手腳擦乾淨,解開她短短的髮辮。而後自己也梳洗了一番,才又上了床像平時一樣摟著她睡了。

  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夜然起床時身邊已經沒人,自從兩人出遊以來這還是頭一遭,她不禁微微有點心慌。猛地坐起來便是一陣暈眩。外廳坐著的人聽到動靜早已進了寢室,看著她發白的小臉關心道:"妳睡了六個時辰,頭疼麼?。"他都不知夜然這麼能睡,但是看她睡得很沉便也不忍喚醒她。

  夜然晃晃腦袋,伸了個懶腰便覺得好多了,摸索著將自己埋進玄雲的懷裡,嚅嚅道:"肚子餓……"

  玄雲笑了,拉著她起來。
  "誰叫你睡了這般久。飯菜已擺好了,過來吃罷,用完膳帶妳去見見我外祖父。"夜然愣了一下,點點頭。雖說見長輩的心理準備……好像沒作,但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臉頰被捏了一下,玄雲無奈地看著她好似大敵當前的表情道:"外祖父很和藹的,妳不用這麼緊張。"

  話雖這麼說,但她就是第一次見男方家長嘛,能不緊張麼?胡亂塞了些飯後她才回頭去洗臉更衣,手忙腳亂地從床頭摸到常穿的那套襦裙想穿上,手裡的衣裳卻被玄雲一抽拿走了,隨後手心裡被塞進一團柔滑的布料。

  "穿這件罷。"

  夜然摸了摸,是幾年前繡的那件金葉橄欖綠外掛,也就是她穿去逢香居的那一件。她頗有些疑惑地歪頭,玄雲咳了一聲:"……我喜歡這件。"

  夜然平時的妝扮清新淡雅,卻總是稚氣隨興了些。那日她換上束腰長裙和這件外掛,僅十五歲的她卻已然有了股令他怦然心動的嫵媚姿態。那印象深刻至今,他實在很想再看她穿一次,不……是很多很多次。

  夜然若有所思,仍乖乖地換上。讓屏風後的玄雲進來替她整好腰帶和衣襬,僅到肩頭的青絲卻不知怎麼處理。沒想到玄雲竟取了木梳便輕鬆地幫她挽了個小髻,插上了一朵潤白色的珠花。她雖看不見,卻也知道他梳的不是她斷髮後千篇一律的公主頭,好奇之下就想伸手摸,卻被他一把捉住。

  "別碰,散了又得重弄。"又端詳了番,"唔,這白玉梅枝果然適合妳。"昨晚帶著她逛大街時無意間看見就覺得不錯,果然戴在她頭上好看極了。玄雲很滿意,雖說他一直覺得盛開的月輝別在她鬢邊一定更加適合,但這裡沒有也只好將就。

  她張著嘴驚訝,好一會才訥訥道:"……你甚麼時候學會替女人梳頭了……"之前的旅途她一直都是隨意將及肩的髮綁成最簡單不過的公主頭,他頂多就是替她將緞帶繫好而已,從未梳過甚麼特別髮式。她不愛珠釵華簪,以前長髮時只綁雙辮,頭髮短了更不會用,沒想到他一個堂堂暗殺組織頭子竟有這等細緻手藝。

  玄雲淡笑:"從小便會了,朵兒的頭髮我梳了好多年呢。"窩在夜然床頭的小白貂聽見自己的名字咕嚕了一聲,又鑽進自己的尾巴睡了。

  "好了,走吧。已快午時了。"他拉著她起身,她卻忽然想到了甚麼,"等等。"

  看著她從行李中摸出一個精緻的錦囊,取出的卻是他送與她的那雲朵耳墜。那日從花樓逃出時她頸子上的銀鍊被河水沖了走,她難過了好一陣子。還好耳墜是一對的,回來之後她便托茉兒將剩下的那一只也改成了項鍊。

  她自己沒法扣上,玄雲接過,雙手繞到她頸後輕輕繫好。他靠得近,低下頭正看見她嫣然一笑,臉頰有著淡淡紅暈,對他道:"謝謝。"

  聞著她身上淡香,看著她比幾年前更加成熟卻仍秀雅的面容,心頭似乎有甚麼在敲打著。雖然她因失明而半垂著眼,雖然她的頭髮挽不成正統髮髻,可他就是覺得她好看極了,彷彿世上再沒有任何人或物可以比她更加閃耀。喉嚨突然有些澀,他看著她,啞著聲音道:"氣色還是有些蒼白呢。"

  夜然愣了愣,而後煩惱道:"真的麼?可我從不用胭脂,這次也沒帶……"

  "不用。"

  還來不及琢磨他的意思,唇瓣便被吻住,他細細地在她雙唇輾磨著、舔舐著、甚至啃咬著,帶著繾綣的愛意纏綿不休。

  在快失去理智之前,他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的臉頰和嘴唇皆是豔紅,比任何女子的妝容都還要嬌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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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大廳裡,玄雲的外祖父見到夜然時,她的氣色還真是前所未有的好。夜然臉頰帶著未能褪去的紅,照著玄雲的提示便要在軟墊上跪下,卻馬上有雙蒼勁有力的手臂將她扶起。

  "小姑娘昨日受驚了罷,永照你這小子懂不懂憐香惜玉?竟然還讓她跪。"老人的聲音如那雙手般有力,用促狹的口吻責怪著外孫。玄雲微笑道:"永照自是知道您不會讓她跪,但禮還是要守一下的。"

  "這小子!"老人笑呵呵的聲音十分爽朗,有別於白奇風那種豪邁的笑聲,卻多了幾分儒雅文人的味道。夜然心裡鬆了口氣,看來這位爺爺果然如玄雲所說,不是難相處的主兒。

  "然兒見過老爺子,之前不知要來看您,沒準備甚麼東西。昨日便請他替我置了這幾醰酒,希望老爺子喜歡。"

  她與白奇風相處習慣了,對玄雲外祖的態度便也依樣畫了葫蘆,自然大方卻又透著親近。老人倒喜歡她這態度,眼角掃過置於案上的那幾醰佳釀,咧嘴笑笑:"小姑娘費心了,只可惜這一番美意卻害得妳受傷了。"

  夜然一愣,忙搖頭道:"昨日之事本是意外,老爺子何責之有。況且只是小傷,早不礙事了。"

  老人搖頭道:"茶城本不該出現此等匪徒,昨日春雨雖擒了傷你那人,但他傷勢過重,尚未逼其供出其組織及威脅春雨的目的。"他看了玄雲一眼,不動聲色道:"我已令薰風徹查此事,料想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而未得手,匪徒近日必也不敢再多加造次。永照你若欲帶她出門無妨,但萬不可疏忽了安全。"

  玄雲的眸子暗了暗,沉聲道:"孩兒知道。"

  老人盯了他一眼,又轉向夜然道:"傷在哪兒了?讓我瞧瞧。"

  夜然毫不遲疑地伸出雙手,掀了一下袖子,又把手放回身後:"只是輕微瘀傷而已,玄雲也說沒傷到骨頭的。"

  聽她說話,老人又挑了眉,用玩味的眼神瞥向外孫,只見他低眉不看自己,卻忍不住抿唇而笑。

  她等了一陣子卻無人說話,正疑惑間,便聽老人朗聲道:"井泉,去將東西拿來。"門口處有人應了一聲,而後又聽他道:"永照,薰風和春雨在西南廂房,你去看看有甚麼方法能讓那人供出背後的事兒來。"

  玄雲僵了一下,老人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他。他無法,只好應下。離去前握了握夜然的手,低聲道:"我一會回來。"夜然不禁失笑,這話跟酒樓發生事情前怎麼說的一樣?知道他是緊張自己,卻緊張到外祖父頭上了。只好反握了他的手,示意他別擔心。

  他終是去了,那叫井泉的人捧了只木盒子放到案上之後又自行退下,夜然感覺得到整個廳裡只剩下自己和老人。家長裡短了一會兒,夜然無甚經歷可談,堪堪聊了些武林盟的人事,義父義兄的為人等等,九方印老爺子對白奇風慕名已久,聽夜然說他私下平易近人甚至有些無賴的各種趣事,也不禁撫掌而笑。

  話聲歇,她聽見移步的聲音,而後是木椅震動聲,九方印坐到了她的旁邊。

  "老夫要謝謝你,永照說你救了他數次性命。"
  夜然不知該說甚麼,只能訥訥地點頭。老人並未多問,接著道:"小姑娘,你對永照是真心的?"

  夜然愣住,卻仍下意識地順口回答:"當然!"

  過於爽快的回答之後竟是一段令人尷尬的沉默,夜然不懂老人究竟想試探她甚麼,捏緊了裙襬,等著見招拆招。

  卻聞他低低嘆了一口氣。

  "其實老夫未曾承認過紅櫻與永照的婚事。"她又是一愣,便聽他續道:"永照這孩子出生時便曾有大師為其將來預言……此子命犯天煞孤星,剋父剋母,無姻無緣,終老一生都將是孤獨一人。"

  她的心緊縮了一下。

  "老夫本也是半信半疑,但鼎劍閣遭此橫禍之後便再也不敢不信……聽聞女婿一家的死狀極為悽慘,體無完膚、血流成河,甚至連眼珠子都……"老人似乎有些激動,停下話頭抿了一口茶。

  "老夫也曾聽說妳因永照的緣故差點就命喪黃泉,難道妳就不怕?即便殺身之禍如影隨形,妳也願繼續與他一起麼?"

  夜然起先差點壓抑不住心中怒火,按耐著對長輩的禮數,捏著裙擺的手指已然泛白。狠狠灌下一口茶後,心思卻慢慢清明了起來。

  她面容平靜,慢慢開口:"老爺子何苦拿這些話來嚇我,我八歲偶遇玄雲,之後更是同行江湖兩年有餘,幾年來動之以情、交之以心,何來無緣之說?鼎劍閣遭大典教血洗,是狼影草菅人命,殘忍無情,何來他剋父剋母之說?而……"

  她定定望向老爺子的方向,老人雖知她雙眼失明,卻覺得那一雙眸子泛動著明亮的異彩。

  "而我此後將伴他一生,不離不棄,又何來孤獨終老之說?"

  老人聞言嘴角微勾,語氣卻越發冷冽:"妳竟不怕逆天麼?"

  夜然搖搖頭:"只要能與他相守,我又有甚麼好怕的?"轉而一笑:"老爺子您也別再試我了,若您真的信了那話,又怎會任玄雲回到茶城?"

  老人終於呵呵笑了出來:"是老夫小看妳了,妳可別告訴永照,我怕他回頭找我算帳!"
  夜然微笑點頭,她知道老人的意思是別提他命格的事情。

  老人將案上木盒打開,取出昨日玄雲遞交給守門人的那塊玉珮,慎重地放在夜然手上。

  夜然不明所以,抬頭問道:"這是……"
  蒼老的聲音帶了一點感傷,緩緩道:"這梅紋佩是我女兒的嫁妝之一,與永照身上的那塊雲紋佩是一對兒。本是給了永照的雙生妹妹永怡……現下最適合佩帶它的人,也就是小姑娘妳了罷。"

  夜然握住了那塊溫潤的玉,細細撫過上頭精緻的梅紋雕刻,低聲道:"謝謝老爺子。"

  老人展顏:"好了,別說謝不謝的,從此後就都是一家人了。老夫只盼妳能伴著永照……這些年實在苦了他……"

  夜然聽出老人語氣中的愧疚及不捨,想到玄雲在他們相遇前獨自漂流了四年,那時他才十一歲,一個未及弱冠的孩子在江湖上獨行,想辦法養活自己之餘還得躲避大典教的眼線,那該有多難?她心裡也是惻然,真正認識玄雲時他也不過十五歲,放到現代那就是吃喝玩樂的年紀,他卻已經練就了極為沉穩冷冽的性子。想到他的遭遇和那段她不知道的四年,也難怪玄雲現在會如此緊張自己……

  正想得心裡發疼,便有隻手撫上了頭頂,熟悉的氣息又回到身邊,夜然愣了愣:"這麼快就回來了?"

  玄雲盯著夜然手上的玉珮和她泛著紅的眼眶,微蹙了眉。老人馬上無聲地攤了兩手表示無辜,玄雲只得無可奈何地喚了聲:"外祖父。"

  "我可沒欺負她,好了,你快帶她出去玩兒吧,今日是個難得晴朗的好天氣。"老人閒閒地將爐上的滾水注入茶壺,不再看他們一眼。

  "……那便恕孩兒失陪了。"

  玄雲拉起夜然便往外走,直走回他們的房裡,才輕聲問道:"怎麼了?"夜然知道自己一向七情上面,也不瞞他,尋了他的腰抱住:"沒事……只是心疼你。"

  玄雲怔住,想了想又有些明白,吻了她的髮頂。"既是如此,你往後便別再讓我心疼就是。"她在他懷裡笑了,一邊應著一邊蹭了蹭。

  抓住在胸前亂動的小貓兒,玄雲語氣柔了許多:"外祖父把玉珮給了妳?"她點點頭,將手中的東西拿給玄雲看,他唔了一聲,走去翻了翻昨日裡買的東西,取出一條淺金色的飾帶,彎下身子替夜然將那梅紋佩繫在腰間。

  她小聲道:"我都不知道你還有一個雲紋佩。"玄雲邊調整著飾帶的長度邊回答:"一直有的,只是從沒拿出來……"他頓了頓,那段日子裡雖與夜然同行同止,卻仍對她有所防備,未曾讓她見到他貼身藏著的兩塊玉珮,她更不知他胸口的暗袋中,除了那兩塊玉珮和幾朵月輝之外,尚有她在燕城夜市中買來送他的那支銀簪。失而復得之後,玄雲便同樣將它收回了暗袋之中,貼著心口存著。

  他繫好那塊梅紋佩,對夜然說道:"方才薰哥同我說茶城西隅,有位專門替人刺青的師傅,我們去看看可好?"

  夜然點頭,卻奇怪道:"你們剛才不是在……拷問那人麼?有問出甚麼?"
  玄雲的神色暗了下來:"他們的手段太過溫和……罷了,妳不會想知道的。總之他全招了,只是個覬覦「霧裡看花」方子的小賊而已。"

  她知道他不喜自己接觸他陰狠冷酷的那一面,便沒有多問。摸摸腰間溫潤的玉珮,似又想到了甚麼,抬頭問道:"你的那一塊呢?"

  玄雲一愣,知道她是問自己有沒有配在腰間,微微笑了:"我自然也要戴著的。"

  他這次出行是為了帶她遊玩,便沒穿緊身的黑色短打。銀白的裡衣搭上她在武林盟繡給他的雲紋外掛,左腰懸著凜黑劍鞘的青冥,另一側則用與夜然同色的飾帶將那雲紋佩繫在腰間。如此裝扮斂了他幾許肅殺之氣,卻盡顯瀟灑俊逸。

  夜然等他穿戴完畢,湊過去摸到他腰間卻觸到青冥劍鞘,燙傷似地放開,抬頭扁著嘴。玄雲心裡微痛,又覺得好笑。無奈地將她手拉到右側,讓她順著飾帶摸到那塊雲紋珮。她露出笑容,手指在那塊白玉上流連不去,顯得極為開心。

  玄雲咳了一聲,拉起她的手。雖喜見她的笑顏,但她這樣無心地一直碰到自己腿側……實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妳知道麼?妳老是叫我玄雲,他們……"聽他略帶笑意的聲音,她不禁也微微笑了起來,她很喜歡他的笑,但以前他幾乎不會笑出聲音,而兩人坦誠後,他比剛認識那幾年還要更常露出笑容。夜然將臉貼在他的胸腔前,聽他穩定悠長的心跳,和說話時輕輕的震動。

  "有甚麼不對麼?我一直是這樣叫你的。"
  "唔,玄雲是我本名,而永照是我和妹妹幼時家母為趨吉避凶而去寺裡求來的字。"

  她有些震驚,睜大了眼睛。竟然……是本名麼?

  "為什麼要另外取一個字?"這跟她記憶中的表字似乎不太一樣。
  "民間總是有些迷信的傳說,算是亮國人的一種習俗罷。取了字後,以字稱呼孩子,那些惡鬼妖怪不知道孩子的真名,便無法害他。而這個名字也會跟著那孩子一輩子,讓他們在與人應對的社交場合使用。"

  "……呃,那要本名做甚麼?"
  "本名……"他的聲音有點恍惚。"本名是給最親的家人喊的,父母、親兄弟,還有丈夫和妻子……"

  "那……你當初怎麼會告訴我這個名字?"她訝異。
  "那時,妳說妳叫葉夜然,那樣直直看著我的眼睛,我就知道妳沒有說謊。很多人知道林永照是鼎劍閣閣主之子,那時是萬萬不能再用的。我……並不想騙妳,一時也想不到其他的假名,便脫口而出了。"

  她一時半刻沒接話,卻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怎麼?"他捧起她埋在自己懷裡的臉,見她臉上盡是明亮的笑意。
  夜然掩不住嘴角的上揚,嘻笑道:"你是不是那時候就喜歡我了?"玄雲一愣,他本沒仔細想過自己是何時對她動了心思。一回想起來,眼前卻是那個暗巷中的一抹鮮綠。

  那感覺不一定就是喜歡了,畢竟那時他們都才多大。但在那心如死灰的一刻,伸手救了他的那個小姑娘,卻成為他往後的歲月中永遠也抹滅不了的鮮明記憶。

  那雙稚嫩的小手,乾淨,雪白,柔軟,像一朵稚嫩的花。在那陰濕的巷中是那麼突兀,卻極輕極柔地撫過他猙獰恐怖的傷口,除了療傷更是撫慰。他記得她的一切,她那時才那麼點大,蹲在那個殘破不堪的少年身旁,用帕子沾水按著他乾澀的嘴唇,輕輕拉開糾結破碎的衣物,為他清洗傷口。她的神情嚴肅認真,帶著憐憫和不忍,又那麼溫柔細心,她……

  夜然講完那話自己反倒有點不好意思,又埋回他的懷抱。玄雲卻順勢摟了纖腰,俯身吻上她的額頭。

  "也許更早就……"
  "嗯?"她正東蹭西蹭,沒聽清楚,疑惑地抬頭。他卻笑著拉了她的手,將她往門外帶。
  "走吧,趁下午陽光正好。"

  他們在茶城待了半個月,期間春雨也一改不善態度沒再給夜然臉色,甚至還不時送些在地人才知道的精緻小食給她。這舉動雖讓夜然受寵若驚,卻搞得玄雲不是滋味,以寒冷的眼神威嚇正笑容可掬端了碟糕餅到夜然面前的男子。春雨雙目懶懶地一睨,回以一個不以為然的眼神,顯然是在說:"你女人那麼瘦可見你根本餵食不力。"

  兩人無聲並友愛的交流著,薰風和紅櫻眼觀鼻鼻觀心淡定自若,白蘋好奇地腦袋左右晃著看著兩位哥哥,夜然用著貢品等級的香茶正在陶醉,自然是完全地狀況外。

  基於種種(主要是玄雲的意志)理由,他們在十二月的尾端辭行了九方家眾人,續往北方前進。玄雲的外祖,也就是茶城主人九方印在他們前來拜別時送了夜然一木罐子的茶葉,神秘兮兮道:"這茶好生收著,別自己動手,讓永照沖給妳喝。"夜然雖不知茶葉來歷,仍恭敬謝過。

  最捨不得她的該屬白蘋了,這數日來她纏著夜然不曉得聽了多少故事,她又愛朵兒愛得要命,知道他們要離開馬上含了一泡眼淚。玄雲本想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她卻嗷了一聲就撲到夜然懷裡:"然姊姊我會想妳的!"

  那只手僵在空中,手的主人則眼睜睜看著某人將眼淚全蹭在夜然胸前,暗暗咬牙。

  薰風有事務需處理不在茶城,紅櫻和春雨均微笑著看他們兩人騎著墨閻遠去,直至模糊的人影隱沒在香霧山的白霧之中。紅櫻與胞弟並著肩,目光仍放在那片霧上,喃喃道:"我也該出茶城歷練歷練了。"春雨一愣,而後漾起了與平時的風流絕然不同的溫和微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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