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九
夜然穿上了紅櫻和白蘋一起送她的純白狐裘,即使在這冷天仍是暖和無比,舒服地側身窩在馬上,嗓音慵懶:"接下來去哪兒?"
玄雲道:"往北,過年前……有個地方想帶妳去。"夜然沒問,點點頭埋進那個早已習慣的懷抱,攬住他的腰。玄雲勾著唇角策馬下山,心裡萬分感謝這是個寒冬,不然她也不會老像撒嬌的貓兒般這樣主動親近自己。
這年的最後一日,他們終於到了玄雲所說的地方。他們下了馬任墨閻在樹下吃草,玄雲便牽著夜然往人聲鼎沸的地方走去。那是一條熙來攘往的市街,很普通的地方,每座城市都會有的那種。
玄雲除了在路上買了兩塊點心外便沒在其他店家停留,左繞右拐地帶著她團團轉,正當她終於忍不住想開口詢問時,才聽他唔了一聲。
"還在呢。"
"甚麼?"
玄雲不答,讓夜然在前頭小心走著。她只覺得這路十分狹小,帶著點潮濕陰冷的味道,只走幾步便碰到了盡頭,玄雲輕扯了袖子讓她停下。
"這裡是?"雖然她看不見了,他也不用帶她來奇怪的地方啊……
"唔……妳恐怕不記得了。"他低語,因地形的關係靠得極近,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這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夜然愣了:"呃,那個不是在……華州翦梨縣慈安寺後院井水旁邊的牆角麼……"那日她上完香後亂逛就碰到一個整條腿都是血、臉卻白得跟鬼一樣的少年,也真夠驚悚的。
他小聲地笑著:"妳倒記得清楚……卻忘了我同妳說過,妳送與金鎖的孩子是我了麼?"
她啊了一聲:"這裡是巽城!?"
當初狼影故意放出消息讓秋家的人尋到巽城附近,才找到被留在客棧中有些茫然的她,之後停留在這裡不到一日便被帶回了山莊。
玄雲應了一聲,她突然也有些懷念,輕觸著濕冷的土牆:"你竟也記得……"雖離得很近了,他仍伸手將她攬住:"自然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我從鼎劍閣來到這裡……還是被人販子的板車載來的,要不我那一身傷根本不可能跑得那麼遠。那人販子一在路邊見到我就縛了扔上車,到了目的才發現竟是個重傷瀕死的賠錢貨,還是姑且把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帶到集市上任人叫賣……"
感到夜然僵了一下,卻又更用力抱住自己,他笑了笑:"沒事,都過去了。後來果真沒人肯出半個子兒,他便把我丟在了路邊。我……我那時狼狽至斯,知道自己快死了,卻不願就這樣曝屍於大街之上,才用了最後一絲氣力到了這條小巷。"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悲苦,卻盡是充滿懷念:"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時候,卻出現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治好了我的傷,給了我兩塊餅、一壺水和一條純金的長命鎖……"他又笑了,"妳離開以後,我只覺得餓得要命。豆餡鬆軟,吃得太快,差點又嗆得要去閻王……"
夜然臉紅了紅:"那時只是不耐那家丁囉嗦,想找個地方偷偷把餅吃了,哪知道會碰到你……不然我就買碗粥給你啦,秋家的家丁催魂似的,我……。"
他笑著將方才買地餅拿出來湊到夜然嘴邊:"這兒有賣豆餡餅的就這一家,當年吃了妳的餅,現在終於可以還妳了。"
夜然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嗯,果然鬆軟香甜……需要配茶食用。甜得有些口乾舌燥,她不禁舔了舔唇,卻馬上有雙乾燥柔軟的唇瓣壓了下來。
他的吻小心翼翼,不再霸道狂暴,卻是極度纏綿悱惻。一寸寸舔過她柔嫩如花瓣的唇,才乞求似的叩關。她對他的吻從未抗拒,柔順地仰頭回應,漸漸失了心神,任他恣意又溫柔地探入。她的嘴裡還留著紅豆甘甜的滋味,他沒放過任何地方,緩慢但堅持地吻遍她的全部。
玄雲過了許久才放開她,瞧她伏在自己胸前不住喘氣,連耳根都是極艷的紅。他也埋在她髮間微喘,聞著她的香氣。暗巷狹窄,他們身子緊貼著早亂了玄雲理智,手臂死死地扣在她後腰上不敢亂動,只怕一動便會不可收拾。
"明日……是秋凌雪的生辰,妳要十八歲了。然兒的生辰又是何時……嗯?"
夜然的手也捏在玄雲腰間的衣物上,兩人之間可說沒有半空隙,他帶著情慾的沙啞嗓音貼著髮鬢,熱燙氣息直吹進她敏感發紅的耳朵,她只能反射性地輕嗯了一聲,卻沒能回答他的任何問題。
那聲音一出,玄雲的身子驟然震了一下,而後本已稍息的熾燙便排山倒海地由背脊竄上。他低哼一聲,俯身咬上她珍珠似的耳垂。
"你……嗯……"
過於甜糯的嗓音根本不似推拒,不過她本來就未有推拒之意。濕熱的吮吻由耳垂一路向下,經過了曲線優美的頸項,刻意或者無意在其上留下了點點淡紅色的桃花,而後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手,任憑那握劍殺伐的修長指掌伸進了她的毛裘,隔著衣物觸上了她柔軟溫潤的心口。
兩人皆是冷不防顫抖了一下。
他只停頓了須臾,眼裡早不復平時的清冷自若,更似燒起了漫天大火。驀地扯開她的毛裘繫帶、挑開她外掛衣襟,朝那還繫著銀色雲朵的銀鍊的鎖骨就是一陣噬咬。她整個人彷彿被他點燃,全身肌膚皆泛起了淡淡粉紅,雙腿沒了力氣,只得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任他唇舌投入地撫慰或者侵略越發向下、越發向下……
腦袋已亂成一鍋粥,以至於她直到背後冷得一陣哆嗦,才發現玄雲埋在她懷裡動也沒動已經一陣子了。她意識漸漸清明,耳裡漸漸聽得見外頭人來人往的聲音,驚覺自己身處在甚麼環境……怒夾著羞讓她咬牙切齒卻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狠狠地朝他頸後死命捏了下去。
方才逞了一番「獸慾」的男子只是微微僵了一下,而後竟在她胸前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還笑!就算要求歡,也得看看地方吧?她腦羞成怒,按準了那高束馬尾之後的漂亮頸脖,一口咬了下去。
笑聲立時停了,他的聲音帶著三分笑意,三分慾望,剩下的盡是無奈:"妳再咬下去,我便再也忍不得了……"
她果然馬上放開,哼了一聲:"講得你很有自制力似的……做甚麼突然……"他沒有換姿勢,在她懷中蹭著,直到她臉一半鐵青一半通紅地低叫:"不准動!"
在胸前蹭來蹭去你是狗嗎!?
他又笑,氣息弄得她麻癢不已:"那日在茶城,聽聞妳那……刺青的事後,我鬆了好大一口氣……幸好妳並沒生生受了那樣的罪……"
她的臉又轉為全紅。那日真的可說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他帶著她到了茶城最負盛名的刺青大師之處,夜然虛心求問大師是否可以替她將頸後那刺青去除。刺青大師回以一副你有病的眼神,又陰陽怪氣地盯了與她狀似親密的玄雲一眼,而後毫不掩飾地直言:"那是守宮砂,另請高明罷。"
……若不是那大師是個美艷的大姊,性別女,這臉還可以丟得更徹底一點。
誰知道狼影會給秋凌雪點上守宮砂啊!那臭變態……等等。夜然一愣。
"難道你一直以為我被樂魏思……"
"……那日在那房裡見到許多奇怪的……刑具,心裡自然是怕,但……我又怎會問妳……"
她是否完璧他並不在乎。但不能否認知道她未曾受到那方面的傷害時,確實有心頭大石重重落下的輕鬆之感。一直以為他令她受過無數的傷,包括女子最珍視的清白也因他毀於這等下三濫的惡徒之手,幸好、幸好……
她默了一下,而後又不滿地哼哼:"你還沒回答我,怎麼突然……又為什麼……"
她本來是想問他怎會突然發情、又為何突然停下的,但前者用詞太露骨被她賦以刪節號,後者則是問到一半被吞回肚子裡了。問這句幹嘛?巴不得他繼續似的!
他終於抬頭,含著霧的眸子卻像在發著光,蜜色臉頰從耳根處和她一樣泛著紅。他一稍微鬆開她便想伸手將那散得不能再開的衣襟拉攏,奈何某人硬是黏得緊緊,她連自己的一隻手指頭都伸不過去。
"從聽到那位師傅說妳……刺青的事之後,我便時時想著要幫妳一償宿願去掉它……"他帶著深深笑意,承受她不痛不癢的手勁在頸間處撓著癢癢,"方才妳我貼近,我已難自持……妳身上好聞得很,又舔了下嘴唇……那模樣……我怎能……"低笑數聲後他又道:"至於停下的原因麼……"
話聲至此漸弱,竟是沒了笑意。
察覺了玄雲的異樣,她捏得發酸的手也停了下來。
"玄……"
"這裡,竟留著傷痕……"
他的手……他的手指竟然放在她赤裸的……沒穿衣服的……涼颼颼的……
她動也不敢動一下,聲音卻在發抖,強自鎮定道:"呃…………………"
好吧,其實她甚麼也道不出來。
當初樂魏思本就已對她深惡痛絕,兼之中了毒藥,心智開始渙散。那扭曲的面容、那些瘋狂舉動、那些粗魯的淫辭惡毒的辱罵、那些對身體的折磨,甚至是最後她一刀劃段她頸動脈,那深紅色鮮血噴出時溫熱腥黏的感受………她一丁點都不想憶起。她的嘴仍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本來僵硬的身子開始不能自制地抖了起來。
玄雲立時拉上了她的衣襟,將她的衣服一件件利索地套了回去,簡直比脫的時候還快。然後重新將她攬在懷中,一下下撫著她發顫的背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提。別怕,然兒,別怕……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再不會讓妳受一點傷害……"
那一夜的遭遇著實是恐怖的。左胸上的痕跡她發現得很晚,畢竟彼時身上到處是傷,雙目也已盲,位置尷尬她不想冒著被人看到的風險去治。後來回到鼎劍閣那傷不深好得很快,她便也很快就忽略了。沒想到留了痕跡自己看不見,卻被玄雲看了去……
從恐怖的回憶兼之被剝得半裸的冰冷,回歸到溫暖又溫柔的懷抱,她漸漸鎮定下來,伏在他懷裡不再動彈。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吻著她帶著濕意的眼角,歉疚道:"對不起,我不該如此孟浪。"夜然搖搖頭,靠在他肩上輕道:"……難得重遊此地,該開開心心的,別讓討厭的事擾了。"
玄雲輕嘆,靜靜摟著她,不再有任何踰矩。
"哪,這裡也來過了,下一站該去溫泉了罷?華州可遠得很哪。"她突然道。
"自然都依妳。"他倒是沒想過要回去華州,那地方更接近藏雪山莊,他可不願又遇到甚麼麻煩的人或事。聽她平復了許多,他才牽著她的手走回大街上,尋到墨閻繼續上路。
自此之後玄雲對夜然更無半分輕薄之舉。除了她畏冷,他提供溫暖懷抱;她睡時他讓她枕著手臂之外,即使是夜然主動親近了些,他也沒有再衝動的向她索要。夜然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不外乎又是自責她因他而傷,或害她回憶起那段不快的往事。她試圖勸解,他卻坦然笑說只是藉這次教訓約束一下自己。
"本來就說了迎娶妳之前不能夠……卻因聽聞了那守宮砂的事心猿意馬,是我不好。"親親她的髮頂,頗有些懊惱又像是開玩笑:"真希望這一年快些過去,或哪路神醫快些給我滾出來,治好妳的眼睛。"這語氣成功把她給逗出了笑。
他們往西北方前進,天氣是越發地冷了,國境西方的翩蓮山是一整片起伏不大但連綿延宕的山脈。居民多在溫泉水脈附近為家,倒也有幾個是富庶的小鎮,而通往西域的關口便名為翩蓮關,與此關共生的城市名為遙西城。亮國與西方的絳宸國和平共處了近五十年,通商極盛,邊境的風土人文已深受西域影響,走在路上時常可見到穿著鮮豔紗裙、配戴五色彩鍊,露出大片肌膚的妙齡女子。
此處擺設裝潢都與亮國迴然,酒樓不設椅座,而是在高起的精緻木台上放了許多舒適香軟的靠墊,四周用各色錦織圍成一個小小空間,留一邊當作入口,而走道上則設置了暖爐,放到現代那就是高級VIP包廂。踏上木台前小二還曾請他們換上全新的軟鞋,夜然根本懶得穿,鞋子一踢赤腳就上去了,玄雲黑著臉擋住小二的視線,把她拉到懷裡坐好,又用自己的披風將她全身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漏地蓋住。
"哦……?"夜然他們正在遙西城最大的一家酒樓中,聽那舌粲蓮花的小二講述風土民情。穿來亮國之後,除了在那煙花之地見過較為性感的裝扮之外,見到的女子皆是包得嚴嚴實實,聽見他說打扮清涼的女子不禁好奇。
"我倒沒見到任何一個。"玄雲閒閒地倒了杯熱甜酒,試了溫度後才放在夜然手裡。
"具體來說究竟是長怎麼樣的?鮮豔紗裙、五色彩鍊?"夜然不關心自家男友是否欣賞了清涼美女,倒對西域的服飾更有興趣。
"姑娘想聽,在下自然願述其詳。"小二笑意盎然地說著:"絳宸國土大半為黃沙地,夏季十分炎熱。女子們在抹胸上繡上各式圖案,或綴以明珠寶石,露出肚臍眼兒。下身則著輕紗長裙或者薄棉製的蓬鬆裙褲,以清涼便利為主,足踝喜繫銀鈴,腳踏編織藤鞋、露出腳趾。絳宸出產大量寶石,五色彩鍊即是將各種寶石的碎塊打磨後串成長鍊,繞成數圈配戴。本來只是戴不起上佳珠飾的女子隨意發明,久了卻成為絳宸的特色,幾乎每個女子都會有幾條這種鍊子。"
夜然聽得心生嚮往:"哇,真想穿穿看。"
玄雲本來枕在舒適綿軟的絲織香墊上,把玩著夜然肩頭稍微留長了的頭髮,聽見這話手指卻不禁僵了一僵。亮國雖說也有露出頸脖鎖骨以至半片酥胸的那種衣裝,卻萬萬沒聽過甚麼露出肚臍的中空裝、若隱若現的薄紗裙或大方露出足部的鞋子。
小二仍十分殷勤地介面:"遙西城中多得是成衣鋪子,姑娘有興趣的話一定要去看看!"
玄雲揮了揮手:"行了,你退下罷。"面色已然不好,小二此時也看出他的表情,雖不知是哪裡惹他不愉快了,仍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夜然在他懷中自是感覺到他的異狀,等那小二走遠了才問道:"生氣了?我也只是說說……你都不知道夏天時穿著束胸加裡衣加襦裙加外掛有多熱……"
玄雲本來聽著不覺有甚麼,卻無意間想起那日夜然自賣入青樓時,穿得可也是那窄緊束腰、輕紗薄絹的……也不知那一夜被多少人看去了。但聽見她喃喃抱怨,方才生起的煩悶隱怒馬上消了個乾淨,腦袋一轉便笑著道:"明日便帶你去買,不過……"
夜然聽見這老古板竟答應她買比基尼,小臉一亮,扯著他袖子問:"不過?"
玄雲見她一副撿到銀子的高興模樣,心裡好笑。將她攔腰摟緊,在耳邊低聲道:"不過,只能在房裡穿……"
她稍一想像,臉不禁熱了起來。又不是買情趣內衣啊喂……
此時忽聞琴音三響,原本雖說不上嘈雜卻也充斥著細語人聲的酒樓馬上安靜了下來。夜然趕緊把注意力放在長長的紗帳外,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應該是有藝妓正要開始獻曲。玄雲見她耳根發紅僵在自己懷裡,明明看不見卻仍硬是把頭撇向紗帳外,好笑之餘也不再為難她,便任她靠著,同她一起等待曲音響起。
悠揚的胡琴聲像是潺潺流水,錚錚琴音彷若翩然蝶舞,旋律優美婉轉。歌者唱出的一句時,夜然卻渾身一顫,差點跳了起來。
那女子唱的是:"蘭亭臨帖,行書如行雲流水……"
周董跟方大神的歌啊!!!!雖然較為白話的歌詞都修改成了優美的古文,但這曲調不會錯的!是誰在唱?是她的哪一個朋友?她激動得差點就從高台沒開口的那一側掀紗越階而下,被玄雲板著臉撈住。對著他疑惑的眼神夜然有些語無倫次:"那歌是……我們那兒的,就是……我跟月下來的那裡……"玄雲了然,既是異世之曲,那便一定是異世之人所傳唱,極有可能是夜然家鄉的人,也難怪她會這麼急了。
"慢慢來,她們好歹也要把曲子奏完才會離開。"玄雲下了階,抄起夜然的鞋替她穿上。聲音來源在酒樓的中央,也是一方高台,卻未用紗帳區隔,四周已有酒客紛紛拉開紗帳欣賞著台上的表演。台上坐著兩名年輕女子,皆穿著緋色衣裳。兩人面貌相似,應是姊妹。一人拉胡琴,另一人則撫著一只古箏,那柔美的歌聲則是兩人一同唱和,不時還會分個兩部合音,根本不是亮國會有的表演方式。
曲罷,滿堂喝采,打賞的酒客絡繹不絕,玄雲一問酒客才知這兩人果然是姊妹,姊姊名翠鶯,妹妹叫妃燕,是頗有名氣的雲遊歌者,這幾日才剛從西域回到亮國。夜然只想衝上去問個明白,手裡卻被玄雲塞了一錠銀子。她愣了愣,隨即就懂了。等人潮稍散去,玄雲便牽著她到了那兩人面前。
她緊張得不知道如何開口,玄雲已在一旁客套道:"兩位姑娘技藝果然出眾,這等佳曲在亮國竟是從無耳聞。在下的師妹亦略通音律,對此曲有許多好奇之處,不知兩位能否賞臉一敘?"
鮮少有人對賣藝者有禮到這個程度,台上的兩人都怔了一下,夜然已顧不得在那裏客套,捧上銀子,結結巴巴道:"這、這個……這首蘭亭序究竟……"
翠鶯眼裡閃了閃,馬上抱著胡琴欠了身道:"姑娘賞識是奴的榮幸,不知兩位貴客座席何處,奴願一敘。"
夜然拼命點頭,玄雲便引著她們到了自己的席位上。這次又來不及阻止夜然赤足上階,還好來的兩位都是女子,他把四面紗帳都放了下來,估計從外頭也看不見甚麼。
"妳們……這首曲子,是妳們做的麼?"夜然心緒激動,聲音都有些在抖,玄雲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撫著她緊繃的背脊。
"這曲子是奴與妹妹在塞外時,友人教給我們的。"翠鶯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平鋪直敘。
"那友人是誰?"夜然追問。
"姑娘,不是奴不願說,而是那位友人有所交代,若有人問起這曲子的來歷和是誰所傳,奴盡可詳說,但條件是提問者須先回答兩個問題。"
夜然沒說話,兩手緊握著等她問,臉上寫滿焦急跟期待。
翠鶯開口:"請問這首詞作者何人。"
夜然秒答:"方●山!"
她終於現出了詫異之色,一旁那位較年幼的姑娘扯著姊姊的袖子道:"姊姊,不會錯的,這位姑娘感覺跟她好像……"
"誰?"夜然急問,女子略正了正姿勢,不疾不徐道:"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姑娘當初是從哪座山……"
"長白山!"她沒等問題問完,馬上往那個妹妹妃燕的方向撲了過去,激動問道:"到底是誰?是小雪?小竹?還是……"
妃燕不過十二、三歲,見她這般來勢洶洶著實嚇了一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夜然聽不見回答,急得眼圈都紅了,卻聽玄雲輕嘆了口氣,握了她的手:"別急,慢慢說。"。
看著夜然又被玄雲撈了回去安撫,摸了摸頭又遞了杯茶,妃燕才怯怯地開口:"姊姊……"
翠鶯點點頭:"這位姑娘都答對了,沒有問題,妳說罷。"妃燕這才看向夜然,盈盈開口:"這首曲子是我和姊姊在北方學到的,教我們的是一位白姑娘……"
"白……?"
在她們講了足足一個時辰,茶水換過了三輪之後,夜然還未放過這對姊妹。一開始她就有猜到是誰,因為只有那個人在「另一邊」時有學過胡琴,並且熱愛各種樂器。後來纏著她們也不過是想多聽聽關於她的事情。夜然知道了朋友住在北方草原,一顆心便飛了過去,恨不得能下一秒就見到她,但那兩姊妹卻說她與養父正好離開草原出外遊歷,恐怕現在去也只得撲了個空。
夜然一下子失望至極,卻又因為終於有了朋友的消息雀躍不已。玄雲看她忽喜忽悲的,怕她太過激動,便介面道:"兩位這幾日會留在遙西城麼?若無要事,在下作東,兩位在我們下塌的客棧暫住幾日如何?"
姊妹倆欣然答應,帶著樂器住進了玄雲和夜然所住的緣聚客棧。夜然是樂得和她們倆聊天聊地,她們看來對夜然也是頗有好感。
自然,他的然兒是討人喜歡的……
玄雲任她們聊得笑聲響亮,坐在夜然身旁垂眼看著書。前兩日便派了人去查這兩位姑娘的底細,沒多久消息便傳了回來。她們都是在亮國出生的孤兒,隨著藝班在各地漂流,除了琴曲技藝之外還有點兒防身功夫,不過應該也只是連夜然都打不贏的程度。小成之後便辭了班主,雲遊四處走唱維生,日子過得清貧卻自由自在,身家倒也清白得很。
得到消息後玄雲才稍稍鬆下了戒備,卻仍然在夜然見她們倆時跟在一旁,或者看書,或者打旽。本來是怕那兩人有所不軌,後來卻是因為夜然開始教她們唱曲子,他捨不得不聽。夜然想著多教幾首,讓她們倆傳唱出去,或許能增加她們幾個朋友相認的可能。
過了十日,卻也才堪堪教了兩首曲子,主要是把現代歌曲改成亮國人慣聽的編曲對她來說實在太難,還好兩姊妹是箇中翹楚,她負責唱唱主旋律和編修歌詞,她們便能把完整的編曲給搗股出來,令夜然佩服不已。
這日客棧掌櫃傳了個口信給兩姊妹,說是藝班班主來信,言道亮京有個琴會,希望她們能去赴會。妃燕有些依依不捨,翠鶯卻是極想去的。夜然知意自然不會強留,握著她們的手告別了。
他們又在遙西城住了半個月,夜然如願買到了異國風情的衣服,吃到珍稀的水果,還泡了溫泉,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天氣漸漸溫暖,他們也走遍了大半個亮國。三月初他們到了一個傍山的小鎮鹿淵,稱它小鎮是因為真的不大,只不到百戶的人口。他們會來此則是因為在上一座城市裡,聽人說這兒是獨步亮國的香粉生產地。夜然本來興致不高,卻聽玄雲說他們竟還有客製化的服務,也就是有錢的太太小姐可以選擇喜歡的香料,調製成自己中意的味道。她便尋思著是不是可以做些茶葉香的、柚子香的……放在鞋子裡或衣櫃裡除個臭甚麼的。
玄雲淡然答應,心裡卻在偷笑。這一小塊就動輒幾十兩金子的東西,她竟只想著拿來除臭。不過因夜然仍不習慣花他的銀子買東西,所以一路上除了些小吃,還有那套西域服裝是她自己開口要求的以外,竟沒向他要過其他東西。如今有滿足她願望的機會,他自然不會傻傻地告訴她這香粉根本就是奢侈品。
這東西是運到亮京後才以高價哄抬售出,鹿淵獨有的植物和水是製作香粉的必須材料,然而此處離大城市太遠,也不像香霧山有個商業才華極高的城主,所以鹿淵還是維持著其「小鎮」的規模,並沒發展成茶城那樣的大聚落。
來此的旅客大多是衝著香粉而來,只因要客製化也只能親自前來鹿淵,所以此地唯一的客棧裡住的便是亮國各地大戶人家裡的管事或小廝,拿著主人吩咐的方子和材料到此處,望能配得夫人小姐們朝思暮想的味道。
"沒有房間?都住了些甚麼人?"
玄雲挑了眉,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本想這兒也就一丁點大,平時絕不會有這麼多人,怎想到今日客棧竟會客滿。窗外天色已暗,若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確實有點麻煩。
掌櫃鞠躬哈腰,但仍遺憾又抱歉地道:"是真的客滿了……樓上兩間上房被兩位公子訂了,他們的隨從把其他房間也住滿了。還有京裡陳家、余家的管事晚到了些,正巧剩一間房,也只得兩人擠擠哪……"
玄雲皺眉:"那兩位公子既然帶了手下,必是同路,他們住一間房不成麼?我師妹身體弱,禁不得夜裡再奔波了。"
"這……"掌櫃額角留下一滴汗,看著這位配著劍、氣息凌厲的俠士,和他身邊弱不剩衣的清秀姑娘,只覺得拒絕的話難說出口的很。但天字一二號房的兩位他也萬萬得罪不起……
"這樣吧。"玄雲掏出一錠足有二三十兩的金子,淡然道:"我去跟那甚麼公子商量一下,房資在這,你就別上來了。"
這、這是要用強的?還給了金子堵嘴!?若是平日,他決計不會與錢過不去,但今日樓上住的可是……掌櫃滿臉堆笑,心痛地將那錠金子往前推了推:"客倌……真不是我不幫您,那兩位……"
"老金,怎麼啦?"一個褐衫漢子粗聲粗氣地湊了過來,玄雲注意到此人的穿著和一樓好幾桌坐席上的人大同小異,他馬上將夜然拉在身後。那掌櫃見到漢子過來,尖尖的鬍子抖了一下,解釋道:"這、這位公子想住店,但房間都滿了……"
那老金回頭好奇地看了看玄雲二人,眼神沒有敵意,卻是放肆大膽的很。玄雲微蹙了眉,將夜然又拉近了些,便聽那漢子大聲道:"看這姑娘嬌滴滴的模樣,小哥你就住下罷!老子去和同伴擠擠便行。我們公子是不能住同一房的……"
玄雲有點意外,沒想到他們這麼好說話。雖說看他打扮也只是僕役,住的恐怕不會是上房,但聊勝於無,有錢還怕沒服務麼?正要道謝,便又聽見二樓傳來極悅耳又溫和的男子聲音:"既然那位公子帶著姑娘,我和老闆一房也未嘗不可……"
夜然聽見這聲音猛然抬頭,低呼了一聲:"千燁!"樓上的人也愣了一下,半晌沒了聲音,而後便聽見急促的下樓聲,她循著聲音的方向小跑而去,玄雲一怔之間甚至來不及阻止,便見夜然撲進了那剛下樓的絕塵美人懷中。
在場的人包括掌櫃、那褐衣漢子、還有在一樓喝茶休息的人們,都華麗的石化了……
玄雲的手還維持著想抓夜然回來的姿勢僵硬著,看到這一幕,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偏偏那廂夜然還緊緊摟住千燁的腰,帶著哭腔輕喊著:"千燁、千燁……我好想你。"千燁抬頭見到玄雲的臉色,苦笑了一下,又使了個眼色,竟也毫不避嫌的抱住她,在耳邊溫聲安慰。
這就是幅有情人破鏡重圓的美好畫面啊,眾漢子有的笑了起來,有些開始起鬨,玄雲只覺得肩膀一沉,抬眼便見到臉色陰暗的葉紫陌。
"上去說話。"
在一群無聊漢子的笑聲跟口哨聲中,他們四人進了天字一號房。紫陌立刻將門狠狠拍上,上了門栓。
"千燁,這男人怎麼老是在生氣,好可怕噢。"夜然仍不願離開千燁,抱著他的胳膊躲在他身後。
千燁苦笑:"他不是在氣妳,小夜……妳的眼睛?"
紫陌沉著臉看了看夜然,胡亂地將她頭髮亂揉一通,然後沒好氣道:"好了,分開分開。妳家那個快要殺人了。"說著便一把將千燁扯到自己身邊,夜然扁了嘴,正想說小氣,玄雲便從身後摟住了她。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冰冷,隱隱帶著怒氣。夜然愣了愣,才想到剛才的行為好像太……現代化了一點……
她馬上乖得如木偶一般,不說話也不動彈,紫陌瞥了她一眼,無奈道:"坐罷。"
四人入了座,紫陌才給他們講了前因後果。原來紫陌繼承葉家產業之後,千燁憑著絕頂聰明的腦袋和縝密的心思成為了他名符其實的第一號幫手,也就是葉家的大管事。此成就得來不易,紫陌並不想讓其他手下認為他是靠關係才爬到這個位置,於是便暫時在手下面前隱瞞了他們倆在一起的事。但千燁容姿太美,他們又相互愛戀,舉止間不免會露出蛛絲馬跡,流言蜚語實在不少。每每外出,住店時總得要來兩間房以避嫌。這一趟葉家遠行西域辦事,近一年多的旅程他就沒有幾次能好好好千燁溫存的,怒火心火慾火各種焚身,早已忍到極限。當然,紫陌本人的口述還是比較委婉的。
夜然拿著憐憫的表情向著紫陌,他才發現自己似乎說得太露骨了些,咳了一聲:"嗯、你們倆又是怎麼回事?"
她趕緊抓了機會討好那個生氣的傢伙,伸手往一旁摸到玄雲的手握住,微笑道:"我們在一起啦,現在就是出來玩玩,沒想到能遇到你們。本來也想著要寄信給你們,可你們不在葉家。"
紫陌盯著她的眼睛,轉頭問了玄雲:"是毒?我大師兄也……"
玄雲神色才緩了些,聽到此言眸子卻又暗了幾分,搖了搖頭。
他沒有多問,沉思了一會便道:"我會讓手下去尋所有可能,你晚點再將詳情和大典教的事同我說罷。"
玄雲點頭,平靜但誠摯道:"多謝。"
夜然弱弱地開了口:"那個……我剛才在樓下有點激動,舉動似乎那個…出格了些,要不乾脆就說我是千燁的那啥,讓那些無聊的男人誤會一下?不然我看你們避嫌避得這麼辛苦……"
玄雲臉又黑了,千燁笑了出來,紫陌則是眼睛亮了亮,卻又馬上搖頭嘆氣道:"不成,妳總是林閣主的人,到時江湖相見的機會還多的是,太容易被揭穿。何況,我與千燁也不能躲一輩子。等他在葉家的地位穩了,再多閒話又如何,讓他們說到嘴爛掉罷。"
"說得好!"夜然非常滿意紫陌的態度,這是有意讓千燁私下的身分浮出檯面。這絕非一條輕鬆好走的路子,但他對異常偏執的葉紫陌有信心。
她歪著頭想了想,笑著說:"不然這樣,既然紫陌和玄雲有正事要談,今晚我和千燁一間房罷,你們倆就……"
"不行!"
"想都別想!"
兩個憤怒的男人異口同聲地低吼,紫陌更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盞給拍得跳了一跳,濺出幾滴無辜的茶水。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這一路千燁是盡足了他葉家管事的職責,從人事組織到物資調配皆做得滴水不漏,讓他這家主省心得很……才怪!!這些事要做他不會做啊?偏他為了爭一口氣就是硬要與自己分房!
他知道他的心,即便他信了自己,他戴上了相思鍊和琥珀戒,即便他願意入了葉家……他總是有最後的底線。不敢放心,不敢將那驕傲卻又卑微的心,毫無保留地放在自己掌上。他知道千燁做這一切是為了往後有一日,他即便剝除了與他之間地伴侶關係,他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邊……天殺的!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恨千燁還當自己是個以色事人的賤婢!?
夜然聽著紫陌怒極顫抖的聲音,有些恍然。同情地戳戳他的肩膀:"你確定?今夜我與千燁促膝長談,說不准還能幫你開導開導他……"
"妳敢?"身邊那人的怒氣雖已降溫,這聲聽似淡然的威脅卻還是讓她微抖了一下。正想說點甚麼,紫陌便忿然開口:"不必了,老是靠妳這小姑娘我算甚麼男人!千燁你不准給我走!今晚就給我睡在這房裡!"
千燁瞪圓了美麗的雙目,紫陌不等他張口又連珠炮地對著玄雲吼了句:"你帶小夜去隔壁房……"看著千燁蹙眉,又咬牙切齒地補了句:"從窗子!"
於是夜然就真的被玄雲抱著,做了回夜探視窗的飛賊。心裡感嘆她混了江湖這麼久,也就這一樁特別有江湖味啊!
玄雲進了房,憑著月光也能看清屋內諸事,便連蠟燭也不點,就著水盆沾濕了布巾給夜然淨了臉和手腳。而後一言不發地剝了她外衣鞋襪,把人丟去床上,自己窸窣幾聲便也和衣上床,死死地摟住某個讓人不省心的傢伙。
"哎你……"夜然自是知道他在氣甚麼,可千燁和紫陌……玄雲幾年前就知道他們的關係了呀?怎還能氣成這樣?
"……出格了些?妳抱個女人我都跟妳急,信不?"軟香溫玉在懷,他的聲音已沒了盛怒,卻微妙的透了股幽怨,惹得夜然得死死守住嘴角才不至於大笑出來。
"那我能抱白老爺子不?"夜然湊上去,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著他的下巴。
"他……是長輩,這不合禮數。能不要就不要……"這句話講得有些沒底氣。
"白逸晨是我哥,我能抱他不?"
"是「義兄」!不准!"
她終於笑出了聲音,細細碎碎如銀鈴般灑在他的頸窩,氣息撓得他微癢。她開心地蹭他臉頰,甚至淺淺親著他長出一點鬍渣的下巴。他吸了口氣,把她按回自己懷裡,沒好氣道:"睡覺,明日再找妳算帳。"
"都還沒沐浴呢,算了……這房間多不方便,明早我要補洗啊。"夜然打了個呵欠,安心地枕著他的手臂沉沉睡去。玄雲有些怔愣,本以為她還會撒嬌一番,至少能讓他討幾個好久沒有的吻甚麼的,卻就這樣睡了?他側臉看她,確實已睡得熟了,怕是這陣子騎馬旅行太過勞累。看著她靜謐甜美的睡顏,最後一絲的躁動和怨怒都消失殆盡,他嘆了口氣,也閉上眼睛寐去。
隔日夜然又睡得晚了,玄雲見她還在酣睡便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起身,一聲招呼也沒打就跳了隔壁的窗戶。一腳才踏上窗臺便聽見細微的破風之聲,他微一側身,單手抄下從床帳內擲過來的扳指玉珮等物。就著清晨日光隱隱約約可見到帳中春色,紫陌裸著上身臉紅脖子粗地瞪著窗戶旁那不速之客,卻只能低聲大罵:"你這臭小子……"
玄雲面無表情地開口:"我要傳熱水讓然兒沐浴,要我去找小二還是讓千燁去?"
紫陌啞了一啞,忿忿道:"你讓千燁去,就不怕小夜名節受損!?"
玄雲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勾了下,平淡道:"我也只是替她問問。如此,便不再多做打擾。"
在他轉身又要爬窗之前,聽見了千燁在帳內低聲道:"替我向小夜說聲對不住……"
他只是微微搖了頭,便飛身離開。一早就要熱水,旁人很容易往不該想的地方想去,若要讓夜然坐實了千燁的女人之名,順便澄清他和紫陌之間的關係,只要千燁去向人要個熱水,再透漏一下房中人姓何名誰,便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且夜然絕對是樂意幫這個忙的。昨夜裡夜然的那個擁抱之後,千燁不著痕跡的回抱及溫柔至極的神色,都是做給底下那群漢子看的戲。千燁有意讓夜然幫忙遮掩,雖說她定不在意,卻終是對她清譽影響甚大。就算是她嫁與自己之後,這曾經的傳言也不啻是個麻煩。
千燁全心想站穩紫陌身邊這個位子才用了這些手段,紫陌卻還是顧慮到了這點。不論是不願靠夜然遮掩,或者是想自行說服千燁……至少,他未曾想要利用夜然。這一點,紫陌身為她的朋友,玄雲倒還算是滿意。而他知道千燁不過是心急則亂,不然他也是極疼愛夜然的,這次他可以不予計較。
玄雲心情甚愉悅地去樓下要了熱水,將那小二略帶揶揄的語氣和曖昧的眼神一併無視。回房將浴桶準備好,輕喚了夜然兩聲,她才揉著頭惺忪地醒來。輕吻落在臉頰,他哄著問:"妳要先用早飯,還是先沐浴?"
她半睜著眼擁被坐在床上,衣襟睡得微敞,將將過肩的髮蓬鬆,傻傻地看著他。他輕嘆口氣,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然兒,醒醒。"不是不讓她睡,但已睡得夠多了。她貪睡的模樣固然可愛,睡久卻是會頭疼的。
夜然嗯了一聲,傾身抱住他的腰,在他懷中模糊不清地說話:"我都洗好才睡的,幹嘛要早上洗澡,你嫌我臭?"
玄雲失笑,知她睡得迷糊:"昨晚……兵荒馬亂,沒讓妳沐浴便睡了,妳忘了?"
夜然愣了愣:"兵荒馬亂?怎麼了?"
他故意放冷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絲笑意:"妳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了妳親愛的千燁哥哥,忘了?"
夜然埋在他懷裡好一會,玄雲還以為她又睡著了,她才蹭了兩下跳了起來,拍拍自己的臉頰:"洗澡洗澡,浴桶在哪?不准偷看!"
她竟然裝傻……玄雲只得掛著無奈笑容,替她盤了髮,讓她摸清了浴桶和盥洗用具,才乖乖到外間等她。夜然泡了很久還不出來,玄雲喚了兩次才聽見她弱弱地應了一聲,關心地問:"然兒?又睡著了?"
她又應了一聲,聽起來精神好了些:"這就出來。"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他等她穿好了中衣,才繞過屏風替她繫上穿法較複雜的腰帶和玉珮,自從在茶城這梅紋佩易了主之後,他每日都會多這一道工序,並且樂此不疲。
打好腰帶上的結,他皺了皺眉:"怎麼還是瘦了呢?"他這數月帶著她嘗遍各地珍饈美食,她雖吃得少但也比以前多,卻不見多長兩斤肉。夜然笑著說:"有甚麼不好,我前輩子老是煩惱瘦不下來,這輩子倒真給了我胖不起來的體質。"玄雲看著她尖尖的下巴抿唇不滿,拉著她到飯桌開始了把娘子養胖的長期抗戰。
飯罷他便帶著夜然到了製作香粉的鋪子,店鋪並不大,卻透著高雅和華貴,店後是大片的房舍。玄雲形容給夜然聽,她想後頭那一片大約是廠房宿舍一類。
細細向老師傅說了她想要的味道,專業人士掐指一算,告訴她想煉出雞蛋大小、帶柚香味兒的香粉需要大量的柚皮。這季節的柚子太金貴,他建議加些柑橘、檸檬、茉莉或白麝香的味道進去,也比較豐富。夜然這世對麝香可說是深惡痛絕了,但看來這師傅的確很專業,便興致勃勃地跟他討論起來。她對香水雖然沒有深入研究,卻知道此時的人尚未研出的的香水材料,這裡的香味大多取自花朵,她用果香已是特殊,還告訴老師傅其實許多木料也可提煉出珍貴的精油,只是更加珍貴。
老師傅聽得兩眼發亮,這麼多現成的賺錢法子啊!材料矜貴倒是無妨,所謂奢侈品,有時就是為了奢侈而奢侈,越是天價那些富人們就越是稀罕。拉著夜然講了一早上,答應她要的兩種香粉會盡快製作給她,並且不收取任何費用。夜然開心地覺得賺到了,玄雲卻錯失了這個為她揮金如土的機會(?),略感遺憾。
玄雲第二日跟紫陌關在房裡談了半時辰,出來後心情明顯不佳。夜然對他的情緒十分敏感,開口問了,玄雲卻不願正面回答,只是抱著她悶悶不樂地嘀咕為何麻煩事總是繞著他們轉。夜然止不住好奇,跑去問了千燁,他卻也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有一群江湖人士這幾日會經過此鎮,而這兩日客棧又有了空房,恐怕很難避免碰面了。
夜然也不在乎,她這輩子還真沒做過甚麼虧心事,尋仇找碴大概也輪不到自己,想想大概是跟鼎劍閣有關的人罷。便仍照著自己的心意行動,玄雲也未阻她,只是跟在她身邊跟得極緊。香粉因為夜然成為了VIP的緣故製作得頗快,不過五日鋪子便差了人送來。夜然拿起柚香味那一塊略聞一下便放在桌上,取出另一塊聞了聞,心情很好地笑了出來。
"那是甚麼味道的?"香粉尚未磨成細末兌水化開,味道並不濃烈。玄雲拿著那塊柚香湊到鼻尖聞了聞,覺得頗為清新淡雅,與夜然身上的香味也有幾分相似。見她拿著另一塊笑得神祕,他坐在小几的另一側卻聞不大到,生起了幾分好奇。
沒想到她微微紅了臉,馬上把那一塊雞蛋大小的香粉塊藏進了衣裡,"……不告訴你。"他挑挑眉,也不逼她,反正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夜然提出想要過去謝謝那老師傅,順便將這幾日她又想起的香料知識告訴對方。左右無事,用過午膳玄雲便帶著她去了鋪子,她與老師傅仍是相談甚歡,離開鋪子時已接近傍晚時分。
正是初春,乍暖還寒的時分,今日天氣卻是極好。瑰麗彩霞映得西方一片絢爛的紅,與蔚藍的天空融成了華麗的紫,無限好的黃昏卻透著一股遲暮的淒艷。
玄雲對這樣的逢魔時刻無感,卻想起之前時常在這時候站在房裡,看著夜然推開那扇小門出門照顧花草。那株芍藥去年不知道是不是疏忽了照顧,過了花季仍沒有開花。今年帶著夜然在外,恐怕也無法在五月中旬就回到鼎劍閣,就算真開了花也瞧不著。他本覺得有點可惜,轉念一想又釋然。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何況還盼著將她眼睛給治好呢,到時兩人大可一起在梅園守著那株芍藥開花。他嘴邊漾起一抹微笑,牽著夜然往客棧走去,只覺得有她在身邊一切都是那麼溫馨美好。
可惜好心情只維持到進了客棧為止。
夜然感覺玄雲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不知是甚麼人或事能讓他一下子這般緊張。正抬首等他解釋,便聽見一個溫文儒雅的聲音響起。
"葉姑娘,林閣主。好久不見了。"
這聲音愣是耳熟,夜然想了幾秒,脫口而出:"方公子?"
方尋看著她對不上自己的視線,還有他們兩人交握的雙手,嘴角微笑沒有鬆動半分。帶著盈盈笑意對他們點頭示意:"正是在下。"
夜然沒傻到不記得這傢伙對自己曾經頻頻示好,不但在她被狼影抓去捐血的那段日子花了人力新力幫忙找她,之後回到武林盟被朱人誤會時他也曾挺身維護,再怎麼遲鈍她也感覺的到。對於此人她是不討厭的,只是因為對方明顯想要朋友以上的關係,她反而不敢像對紫陌和白逸晨那樣沒臉沒皮,總是規規矩矩的也就熟稔不起來。
於是她規矩小心地搭話:"真的好久不見了……世界真小,在這裡老是巧遇故人。"講完後她分明聽見玄雲從鼻孔無聲地哼了一下,難道這話他還嫌太親熱麼……?
方尋彷若未聞,儒雅依舊:"是,我方才也見到了葉當家,沒想到葉姑娘竟也與他熟識。"
正打算打幾個哈哈,冷不防便聽見一個女聲尖酸地道:"這位葉姑娘才情並茂,不但與武林盟主的公子白逸晨、還有葉氏當家親如兄妹,聽說與葉家總管也感情甚篤,卻沒想到連鼎劍閣林閣主也與她如此親密。還真是人緣極佳,與江湖上最拔尖兒的青年才俊都沾了那麼點關係呢。"
呃,這一副跟自己苦大仇深的怨氣喲……可不是秋凌雪那目無長姐的妹妹秋春華麼?她早棄了秋凌雪的身分,更不想再與秋家有半分牽連,與玄雲坦白之後更是沒有顧忌,於是抬頭向著她的方向展現了燦爛的微笑:"謝謝這位姑娘誇獎,我這人沒甚麼優點,就是好相處了些,也虧他們不嫌棄我這個朋友,願意予以深交。"說著還親暱的往玄雲身上靠了靠,他微僵了一下,不卻馬上就配合地伸臂攬了她的腰。哼哼,別以為當初在武林盟她時,她沒看到秋春華盯著玄雲那虎視眈眈的眼神!
秋春華被梗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又見她竟然裝作不識自己,氣得俏臉通紅,盯著玄雲對她百般維護的模樣紅了眼睛。方尋不緊不慢地上來打圓場:"重逢便是有緣,不知二位用過晚膳了麼,要不搭個桌敘敘舊吧?"
鬼才想和秋春華一起吃飯,何況是她才吐出那麼一大串莫名其妙的鬼話之後。夜然一向喜惡分明,對討厭的人是儘可能遠離便遠離,雖說她也不是不想與方尋說上兩句,但想必玄雲不會樂意,那她也不必給他找堵。正想開口婉拒,便聽身邊的人淡淡道:"感謝方公子好意,我們已在外頭用過膳了。方公子,稍晚我再去與你敘話可方便?然兒身子弱,我得先帶她回房休息。"
言下之意竟是不想跟秋春華同席,更不想與她說話……她方才漲紅的臉此刻又變得蒼白,怔愣地看著玄雲與方尋又客套了兩句,便牽著那女人緩緩往二樓走去,只留下一個黑色的挺拔背影給她。
回到自個兒房裡,玄雲便抱著夜然跳窗檯了。這次越過屏風砸過來的是一只玉枕,玄雲將凶器放在窗邊,慢條斯理等著紫陌將剛褪了一半的外衣拉好,又看看外面的天色,皺眉道:"天都還沒黑……"
紫陌黑著臉下床穿好衣服,走出屏風,面上極為不爽:"閉嘴,童男。"
玄雲噎了一下,裝作沒聽見,放了夜然去找千燁。這幾日紫陌和千燁雖然終於同房了,外務卻繁忙得緊。難得有機會溫存,他自不願放過,卻兩次都被這小子打斷。他哼了一聲,不悅道:"何事?"
玄雲馬上正色道:"方才推了方尋的飯局,你傳膳進房吧。"
紫陌怒:"干老子屁事!"
玄雲算算時間,又抬頭看看紫陌估算了他們辦事的進度,面無表情道:"反正你們也還沒吃,我總不能餓到然兒罷。"他其實對方尋也不到深惡痛絕的程度,況且人家在救夜然這件事上曾不遺餘力的幫忙,怎麼說也算是欠了個人情(又不是幫你救……)。但實在不想看到秋春華那張與夜然相似的臉擺出扭曲厭惡的表情,也不喜方尋那傢伙老是輕聲細語的與然兒說話(說得小聲就得靠得近啊),還是決定別自找不爽。不過基於以上理由,方尋的面子還是要賣一下的,既然說吃過了,就不好讓人把飯送到自己房裡。
"我也餓了。"千燁被夜然扯著袖子也繞了出來,臉上添了些淡淡的紅暈,有點不好意思。美人紅妝、嬌豔無雙,玄雲卻視而不見,將夜然拉回自己身邊點點頭對紫陌道:"拜託你了。"
紫陌不甘不願地喚人傳了晚膳,天知道在腹餓之前有別的饑渴需要解決先啊!平時最是話癆的他情緒不高,大家吃飯也就安靜了些。夜然也隱約察覺自己打擾了人家好事,不敢隨便亂說話,直到大家都吃完在泡茶時才按耐不住好奇問了句:"方尋怎麼會來這裡的?秋春華又怎麼會跟他在一起?"
那段日子夜然住在鼎劍閣心中念的都是某個冷淡的閣主,對於早就斷絕關係的秋家毫不關心,也沒有興趣。兩人冰釋之後玄雲確定她不是秋凌雪,更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藏雪山莊的事情。但夜然心想秋越天既然成為背叛者死在地牢,恐怕藏雪山莊在江湖上是再也站不住腳了。方尋看來不像是喜歡秋春華,但以前雖對她不算太過殷勤,卻也曾不厭其煩地陪伴。想來是因為山莊的背景雄厚,成為秋家女婿對他只有好處。如今秋越天已帶罪而亡,遭武林諸人唾罵,他卻沒有甩甩手撇清關係,倒是令夜然十分意外。
既然人都被夜然遇見,他們也就沒啥不能說了。紫陌仍是悶悶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前陣子有個傳聞,鹿淵西北方的黔山上有一株百年結果一次的溯春果,在這個春分將會結果,是極珍貴的靈果。直接吃了能白添十年功力,泡水喝也能延年益壽,總之被傳得天花亂墜……"
夜然訝異:"你想要這玩意?"
紫陌不屑:"誰要!"
夜然歪頭:"那幹嘛來呢?"
千燁細心說明:"雖然我們不需要,但這東西卻定會是武林中人人前仆後繼的寶物。我們做情報工作,總是不會嫌珍貴的籌碼少的。"
"看來庭湖派的探子消息也很靈通。"玄雲替夜然倒了杯茶後把茶壺推回桌子中央,沒有要替其他人服務的意思。
紫陌哼了一聲:"這類小道消息年久失傳,本不大會有人相信。可葉家經營情報長達七代,本家的紀載中,百年前確實也有見過這玩意兒。是千燁司文書剛好瞧見了,我們才會從西域回來就順路來這裡蹲點。倒是方尋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夜然很直接:"你家有奸細?"
紫陌臉黑了黑:"不可能,我們去西域辦的事更機密、牽涉更廣,消息一絲都沒有走漏。若真有奸細,沒道理在這小事情露出馬腳。"
夜然點頭:"說的也是。"
千燁貼心地替剩下三人都倒了茶,才道:"方尋這幾年積極擴展勢力,手中有劍能斬敵殺匪,握筆則能賦歌寫詞。江湖上給了他玉面書生的名號,端的是毫無血光的儒雅形象,他本人卻算不上甚麼謙謙君子。"
夜然又張了嘴:"怎麼說?"
紫陌吞了口茶:"告訴妳也沒甚麼,只是別說溜嘴了。"不等夜然回應,他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武林盟主白大俠年事已高,他的衣缽這幾年也該接替給下一任。最有資格的幾個人嘛……白逸晨沒有興趣,妳家林公子更不當一回事。方尋當仁不讓,同輩江湖人中也沒有其他能望其項背的角色。我私下問過白老前輩和其他武林高人,他們都覺得方尋有能,可以擔下此大樑,他該狠辣果斷時毫不手軟,明面上風評又是極佳,可見其心思之縝密,辦事也滴水不漏。"
夜然了然,幹武林盟主、當皇帝或是政治家,只憑著武功高強、俠義熱血或是心地善良都是不夠的,若沒有能屈能伸的高明手腕,身在高位只會摔得又快又疼。白逸晨或許有那個能力,卻沒有那個心思,而玄雲清冷的個性更是不適合。
紫陌看了夜然一眼,頓了頓:"……秋越天死後,藏雪山莊由秋夫人接掌,她宣布只要是武林正派前來求娶,便會無條件將藏雪山莊的全部身家歸附於秋春華的夫家,也算是為秋越天洗去一些罪孽。本來幾乎已經不可能嫁得出去的秋春華,一下子變成眾人趨之若鶩的對象,最後則是由算得上青梅竹馬的方尋娶了她。"
夜然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說話。
秋春華確實值得同情,然以她驕傲的性子又怎麼會希罕他人的同情?她那樣驕縱蠻橫,夜然卻知道她是極愛父母的,秋越天的死已給了她沉重打擊,悲傷過後回頭一看才驚覺,過去十六年自己竟只照著爹的安排走。當時她對情事仍懵懂,為了山莊的利益接近父親要她接近的男子並不困難。但直到在武林盟的驚鴻一瞥,她才知道甚麼叫做心動。
少女懷春七情上面,夜然只一眼就看出。當時就知道這剛萌發的心芽兒不會有甚麼好結果,而果真……在秋春華對眾多上藏雪山莊提親的男子不屑一顧,眾人灰溜溜放棄離去之後;在她對方尋不冷不熱,而方尋也不願再與秋春華虛與委蛇之後;在秋越天死於地牢而她一無所有之後……
她成了,藏雪山莊的陪嫁。
溫暖的觸感覆蓋住了她放在膝上微涼的手,輕輕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玄雲低聲道:"這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秋越天的背叛跟狼影有絕對的關係,而狼影會找上他恐怕也是因為夜然的特殊能力。不知狼影究竟用了甚麼手段,讓秋越天即使在拷問下仍扯謊陷害她,迫使她在武林盟待不下去。她在秋家四年,知道秋家人並沒察覺秋凌雪身上的能力,所以她猜想這是她穿越之後才得到的異能。但如果是原本的秋凌雪,就算得到了治癒的能力,料想也不會逃離山莊,狼影也不一定會知道,後面這堆破事可能也不會發生……
但世上何曾有過如果?且若非這樣,她與玄雲也不會相遇。她不是聖母,但因她而發生了這些事情也是事實。或許有點鄉愿吧,但說心裡完全不難受是騙人的。
千燁也安慰道:"小夜,若非他們過去不待見妳,或她父親走上歧途,事情也不會走到這一步……這些事都是環環相扣的,妳不必有壓力。"
夜然低聲道:"我明白。"
看著夜然情緒不太高昂的模樣,玄雲抿了抿唇。轉頭向紫陌問道:"那溯春果的事要我幫忙麼,你帶的那些人武功看起來平平啊?"
紫陌沒有馬上回答。本來帶了這些人應該就是萬無一失了,沒想到卻殺出一個方尋,若他也是衝著溯春果來的,紫陌的那些手下恐怕討不了好。
"這樣吧,"紫陌沉吟,"你助我們取溯春果,若成功,便將溯春果給我大師兄研究,說不准對小夜的眼睛會有療效。"
玄雲挑了眉:"葉當家如此大方?"
紫陌笑笑:"還不確定有沒有用呢,藥也不能亂吃不是?真能幫上小夜最好,何況賣個人情給鼎劍閣閣主,我們也是穩賺不賠。"
玄雲問:"就這麼說定,春分當日出發?"
千燁道:"我們前幾日已探到那果子可能生長的位置,派人守著呢。那果子在春分當日成熟,需在成熟的一刻內摘採,不然便會失去神效。我們是打算春分前一日便過去守著……"
還有三日。玄雲點點頭:"我那天會帶著然兒跟你們去。"
事情敲定,又談了一下細節,玄雲才拉著她的手起身告辭。回房時沒再跳窗,卻在走廊上看見雙眼紅腫的秋春華。玄雲一看見她的身影便皺了皺眉,牽著夜然不發一語地從她身邊經過,她果然急忙追上,倉皇開口:"等等……"
夜然聽見她的聲音,愕然停下。玄雲也只好跟著止住腳步。
夜然不知道秋春華是在叫自己或是玄雲,想了五秒後覺得應該不會是找自己,小聲對玄雲說:"我先回房。"便要掙脫他的手。玄雲不放,反而緊緊握住,終是轉頭看著秋春華開口:"何事?"語氣明顯不耐。
秋春華抬頭看了玄雲一眼,匆匆低頭,怯怯道:"我、我想跟姊姊說幾句話。"
玄雲身體一僵,握著夜然的手更加用力,冷冷說道:"她不必聽你說任何話。"夜然忙扯了他的袖子,"沒關係,我想聽聽她說甚麼……"
玄雲不願,但夜然堅持著,立在原地不肯隨他前進,他輕嘆口氣:"回房說,不過我不會迴避的。"
秋春華愣了一下,眉間更添幾分憂愁,卻低頭輕聲道:"無妨。"
於是秋春華跟著他們進了房。玄雲拉著夜然在外間坐下,對秋春華指了指對面的位子。
秋春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卻遲遲不開口。一下看著夜然,一下偷瞄玄雲,在他不耐煩想趕人之前終於開了口:"姊姊……"
夜然略抬了頭,聽她的語氣不似以往刻薄無理,便也靜靜等她繼續說下去。
秋春華看著夜然的臉,頓了頓後有些哽咽:"姐姐,這幾年真的很對不起你……我從來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
夜然聞言愣了愣。
秋春華續道:"當年你好不容易回了家,爹爹……爹爹就跟我說你變壞了,我年幼無知,本就處處妒忌你比我優秀,所以不曾深想便信了,所以對你百般為難……"
夜然淡淡道:"都過去了。"
秋春華有點激動,搖頭道:"在我十一歲那年,有一次跑到後院柴房捉貓兒,不料卻聽見柴房中有奇怪的聲音。那時懵懂無知,柴房又暗,從門縫中只看見模糊身影。回頭告訴爹爹,他勃然大怒,狠狠責罵了我一頓。後來他召集了所有下人逐一問話,便有人供出那時是姊姊你和家裡的大夫在那柴房之中。"
夜然張大了嘴,沒想到這麼扯的事也有人信……
她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年紀雖小,卻還是記得一些事的。那時供出你的人是爹身邊的寧兒……當時已是爹的通房丫頭,姊姊你那時不喜下人近身,跟莊子裡的人皆不熟悉,她信誓旦旦的模樣便讓大家都信了。但其實我是知道的,我曾撞見她和莊裡的大弟子在後院裡……"
"但我本就妒忌你,你返家之後跟我更是完全不親。那些事情我全然不懂,只想著讓你受點處罰,便含糊對爹娘說那人影也有幾分似你,爹爹便說要讓你去尼姑庵……"秋春華咬咬唇,"但你走了之後不到十天,我便再也沒見過寧兒。"
"我懂事後也猜到了真相,但爹每每提到你時便是怒罵,娘則是難過不已。我一直覺得我不受重視,便也未曾為你說過話。"
"那妳今日又怎麼會來跟我道歉?"夜然問得直接,也確實不解秋春華為什麼突然良心發現。她原本以為秋越天趕她去尼姑庵只是單純的厭惡,與師父通姦甚麼的也只是空穴來風,沒想卻原來是被栽贓了。
秋春華低了頭,兩頰竟然微微紅了,聲音竟然帶著一絲羞澀甜蜜:"方大哥他……同我說了很多事,我從不知道你身上的毒那樣霸道,也不知你離家後連著幾次差點死於非命……"她抬頭,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夜然,"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姊姊你願意原諒我麼?"
夜然想像著她梨花帶雨的表情,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心下了然,大約是方尋給了她鞭子與糖吧……瞧她極力澄清自己真的是善良小白花的模樣,也不知道那腹黑的傢伙到底給她灌了甚麼迷湯。
不管怎麼說,就算夜然再怎麼不介意秋春華曾造成的傷害,她也不曾想跟這樣驕橫性子的人打交道。本來就不是她的姊姊,此時也沒辦法把姊妹深情無中生有。其實她是很想直接說咱們誰跟誰啊不是早就斷絕關係了麼,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跑我的獨木橋吧……不過她這人一向耳根子軟,最後只是點點頭,胡亂說了兩句安慰的話。秋春華看來也只是來跑個形式求自己安心而已,並沒有堅持要與她再續姊妹情緣,得到她不甚誠懇的原諒之後也就離去了。
三日後,紫陌及千燁帶著六名屬下出發,玄雲也帶著夜然跟著。果不其然,在出發後沒多久便發現方尋也帶著秋春華跟他們走在同一路線。他們隱藏了蹤跡,讓方尋等人先行,卻仍在尋到溯春果所生長的那山巔之時遇到了他們。
兩方人馬面面相覷,這果子並不屬於任何人,黔山也不是誰家的土地,要爭溯春果便各憑本事。若非方尋與玄雲相識還曾合作過,恐怕此刻兩方人馬早已打將起來。
紫陌本身並不善武,帶來的那些手下六七人,和方尋帶來的人在玄雲眼中都是可以忽略不記的微小武力。方尋挑了挑眉,對玄雲道:"林閣主此次是決意要助葉當家取溯春果了?"
玄雲頷首。除了交情之外,即便希望微小,那果子若真能改善夜然的眼睛,他也必須拚上一拚。登山時他背著夜然,到了山頂他也一直牽著她,此刻握了握她的手,向方尋道:"曾欠方公子的人情,在下必當奉還。只是這溯春果卻是不能不要,這人情只能等到下次再還了。"
方尋看了看夜然,又瞄過他們相握的手,似乎有些了然。他微笑道:"林閣主取此果可是為了葉姑娘的眼睛?"
玄雲不答,算是默認。紫陌來此地取果實在只是順便,如果夜然用的上他一定不會小氣不給
。反正這山頂上有實力搶那果子的人也就這兩位,若玄雲不出手他也拿不到果子,便乾脆當自己已退出了這場競爭,與千燁在一旁站著看好戲。
方尋又笑,溫潤如玉:"如是為了葉姑娘,區區一顆果子,方某也不會吝惜。"沒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後的秋春華聽到此言,臉色唰一下全白了,便聽他又道:"但方某取此果確有他用……而既然都上了這黔山,又難得有與林閣主切磋一番的機會,不如便各憑本事罷。"
玄雲面色稍冷,方尋來取果的原因他不關心,本來就知道局面必定會成現在這樣,方尋又何必向夜然多獻一次不切實際的殷勤?他仍然不答,甚至也不想再多看他們,只是點了點頭,便牽著夜然到紫陌千燁身邊安置。
黔山是座荒山,山頂空間並不大。既然已成兩位高手獨鬥的局面,其他人簡直樂得輕鬆,紛紛選了平緩的石塊坐下看戲。附近長滿了荒草,而在山頂中間則立著一棵兩人高的枯木,木雖枯,卻在光禿禿的枝頭結了一粒外觀平平無奇,顏色青澀的圓形果實。
雖說是春分時刻成熟,但究竟是春分的甚麼時辰,記載裡寫得並不詳實。到了晚上,紫陌派來守著枯木的人也都退到了一旁,只餘方尋和玄雲分別立在枯木兩側幾步之遙的地方。
一旁的人們本也是聚精會神地盯著那顆果實,但過了幾個時辰注意力早已無法集中,待天色漸黑,點上了燈,更是聊天的人聊天,更有人開始喝水吃乾糧,唯有那兩人仍舊如雕塑般站在那兒。
夜然雖心疼玄雲辛苦,卻也極想恢復光明,她不好多說甚麼,只得乖乖在一旁等待。玄雲吩咐紫陌要將夜然照顧好,他們早做了萬全準備,將帶來的皮褥子鋪在石上,讓夜然坐在柔軟的兔毛上,取出備下的點心發給她和眾人,甚至開始燒水煮茶,好不愜意。
反觀秋春華那一邊,只有她和兩個小童處在一處。冷清不說,也並無這等野餐的覺悟,只生了一小堆篝火,坐在冷硬的大石上喝個竹筒裡的冷水。過了子時,他們已經在山上待了近半日,秋春華看著那邊溫暖熱鬧的人群終於按耐不住,壓下心中的委屈走到夜然身邊陪著笑臉:"姊姊,這般等著好不無聊,我來陪你說說話。"
眾人默了一下。其實他們這邊實在稱不上無聊,紫陌已經和手下打起了牌,甚至還有人無聊打了野兔烤得香味四溢。夜然正讓千燁陪著說話,過了平時的睡覺時間已有點昏昏欲睡,卻硬撐著精神等著那邊的動靜。玄雲眼裡盯著溯春果,聽見身後秋春華的話不禁皺起了眉,想著紫陌和千燁會將她照顧好,才強壓下想回頭看的衝動。
夜然雖不樂意,卻也沒給秋春華冷臉,但是真沒精神陪她哈拉,只淡淡地請她坐。千燁倒是一直溫柔的笑臉迎人,客氣地讓秋春華坐在夜然對面的皮褥子上,還遞了杯熱茶給她。秋春華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千燁,被他風華絕代的絕美面容很是震攝了一番,千燁又體貼小意,搞得她不由得莫名的心跳加速。偷偷抬眼看了坐在一旁的紫陌,也是一表人才的倜儻兒郎,見兩人對自己僅是有禮,卻對夜然噓寒問暖百般關心,暗地裡咬了咬唇,也不想多說甚麼,只直直盯著溯春果那兒。
又過了小半時辰,已有人撐不住睡了,而大部分的人就等著這換日的時刻,都聚精會神地看向枯木,周遭變得安靜許多。一陣強風拂過山頭,安在枯木兩旁的篝火晃了晃,待風止息火光穩定,那青綠色的果實竟已轉變為嬌嫩欲滴的鮮紅!
不等旁人出聲驚嘆,兩道影子從雕像化為疾風,在其中一人的手就要碰到果子時,便被另一人的手刀截下。只聽方尋呵了一聲,兩人便在枯木下鬥了起來。
紫陌瞧著那方鬥得難分難捨的兩人,搖頭抱怨道:"如果非得打一架分出勝負才要取果子,何不早先便先打好,輸的人直接下山?你倆不知要打到何時,那果子可是成熟之後一刻內便得取下的。"
那兩人微愣一瞬,馬上又將打鬥的重點放在奪果上,黑色與淺灰的影子瞬間便拆了幾百來招,就是不讓對方的手有機會碰到果實。方尋帶來的童子和紫陌的手下們皆會武,看著這精采的手法都驚嘆不已,紫陌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看不太見那兩人跟鬼影一樣的動作,只是跟千燁和夜然一樣緊張得等著結果出來。
兩人相鬥並無殺心,皆是空手過招而已。玄雲訝於方尋的靈敏機巧,竟一時占不到便宜,凝下心神靜氣,漸漸得速度便越來越快。方尋心中苦笑,他潛心練武十來年,雖未曾與鼎劍閣閣主交過手,卻從來自詡不會輸給小自己幾歲的他,看來還是自己太過自信了。
他打起精神,打算凝聚所有功力勉力一爭。一個勾抓帶著勁風向玄雲正面襲去,卻是他旋身橫踢的假動作。玄雲眼光一閃,對於正面攻擊毫不防禦,卻在那腿橫掃而來時輕輕一躍,踩在方尋的膝上,左手化解了他欲亡羊補牢的最後攻擊,右手閃電般伸去奪果。
就在方尋感嘆著要放棄的一瞬間,本來因為所有人屏息觀鬥而鴉雀無聲的山巔,卻突然傳出一聲痛吟。玄雲瞳孔猛然縮小,不可置信地回頭去看,只見遠處夜然倒在了地上,表情被篝火擋住,千燁跪在她身旁。而紫陌面色鐵青地扣住了秋春華的雙手,秋春華則是面色驚懼地看著夜然倒下的地方,臉色煞白地拼命搖頭。
他只一瞬便閃到了她身邊,看著千燁懷中的夜然,只見她臉孔蒼白昏迷不醒,嘴角掛著怵目驚心的一行血跡。
殺氣暴長。沒有人看見玄雲是怎麼動的,青冥的劍尖已刺入了秋春華的頸子。
殷紅的鮮血滴了下來,她還不能死,所以青冥只刺入了一點。玄雲紅著眼,怒得像一團火,語氣卻冷如冰霜。
"你對她做了甚麼?"
秋春華先是被驚變嚇傻,現在更是怕了玄雲的殺意,抖如篩糠,顫著唇說不出半個字,驚懼的雙眼不斷滲出眼淚。
方尋莫名取到了溯春果,回頭便看見玄雲拿劍指著秋春華,又看見昏迷的夜然,心下一涼。
"林閣主,有話好說……"他雖不愛秋春華,但那畢竟是他的妻。方尋終於失了最後一絲笑容,皺著眉伸出手想捏住那劍尖,卻不想玄雲反手一揮,青冥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這是怎麼回事?"方尋臉色也不好了,這句話是問玄雲也是問秋春華。
玄雲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夜然。
回答的是千燁。
"方才你們二人鬥到酣處,我想反正也看不清,山風又大,便轉身去一旁的包袱中取毛裘要給小夜穿,一抬頭便見到她朝小夜胸口推了一把。"
"推了一把?小夜怎麼會就這樣昏迷?"紫陌和其他所有人,那時都關注著枯木那一側,千燁點點頭,"是,她空手推了小夜一把。"
秋春華沒有劍尖抵著,好不容易緩了過來,對玄雲哭喊:"別傷方大哥!我方才真的只是推了她一下,想嚇嚇她,想著她出聲或許能讓你稍微分心……"
玄雲面色極黑,只恨不得將青冥送入秋春華的心口,方尋此刻卻挪了身子,走到秋春華面前。秋春華從未見過方尋這般冷峻的神色,嚇得淚珠滾滾而落,哀聲道:"方大哥……"
方尋定定看著秋春華,看她嬌俏的小臉此刻爬滿淚水,恐懼驚慌,心中卻升不起任何一絲憐惜。他的唇抿成了一直線,將惡毒的話語封藏,只是看了她一會,便面無表情的轉身。
"青山,你回鹿淵鎮找大夫。綠水,你將秋小姐帶回客棧,好生守著。"
"是,公子。"兩位童子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執行起命令卻是毫不含糊,一人飛快的急奔下山,另一人已抓了秋春華的袖子,稚嫩的聲音催道:"秋小姐,隨我回去罷。"
秋春華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悲痛,方尋在成婚前喚他秋姑娘,成婚後雖不曾親密喊她的字,卻也都是溫柔地喚她春華二字。這一聲秋小姐是前所未有的疏離冷漠,她站在原地不肯挪步,用祈求的聲音喃喃道:"方大哥,我只是想幫你,我……"
"綠水,還不帶她走?"
"是。"
沒有人關注心碎的秋春華,玄雲心亂,讓紫陌上前把著夜然的脈,紫陌眉頭深鎖。
"心脈極弱,似毒又似內傷,我非專業,不好說。她真的只是被推了一下?"
千燁眉間憂慮,他雖不喜秋春華,那時卻看得清楚:"秋姑娘確實只是空手朝小夜心口推去,力道其實並沒大到將她推倒,照理說也不會像這樣昏倒在地,更不可能吐血。"
方尋也搖頭:"秋春華雖驕縱蠻橫,卻不會武功,更不懂毒物。葉姑娘最近有中過甚麼毒,或受過甚麼內傷麼?"
玄雲胡亂搖頭,能想到的只有讓她失去光明的那一夜,但那已經過了半年以上,而之後唯一受傷是在茶城,確實也只是皮肉小傷。除此之外她不曾受過任何傷,甚至沒感染過風寒,食物飲水都與自己相同,他實在想不出為何會如此。
"先帶小夜回客棧吧,讓大夫看看。"紫陌比玄雲冷靜得多,撇頭對下屬道:"去弄一輛最穩最快的馬車,另外飛鴿傳書給顧公子詳述此事。"
玄雲蒼白地點頭,極小心地抱起夜然往山下走。他心裡很慌,但腳步仍保持著穩健,有些慶幸此刻還有其他人在,不然自己恐怕真的會失去方寸。
-------------------------------------
夜然醒來時,只覺頭重腳輕,像是熬了一個禮拜的夜,又大睡三天之後那種不適。
她腦袋昏沉沉的,撐著痠軟無力的手臂起身,馬上聽見了茉兒的驚呼:"姑娘?"她還未回應,茉兒便提高了音量,對著窗外喊:"忍冬、忍冬!姑娘醒了!"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