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七


  花樓中總點著曖昧的紅燭,那香味也不知被加了些甚麼料,對一般酒客或妓子來說不啻是增添情趣讓夜更狂熱的催情香。但當這紅燭點在狼影房裡,而房內只有被綁住的夜然和在五年前被夜然閹掉的樂魏思時,這香味便是十二萬分的不應景了。

  樂魏思猙獰的面孔隨著燭光一明一暗,夜然的頭因為失血的緣故一直很暈,卻也能感覺到本就不正常的樂魏思言行變得越來越瘋狂。她知道他已中了毒,卻發作得很慢。她的手臂被懸在床柱上,兩手的六隻手指皆汨汨冒著血珠,順著手臂流到自己的肩膀和身上。樂魏思剪了她的髮,剝了她的指甲後興奮得很,啞著聲音狂笑。

  "看看妳這副這醜模樣!呵呵,呵呵呵呵,之後再把妳插到爛,一絲不掛地送回鼎劍閣,妳說好不好啊?"

  她唇邊勾起一個苦笑,玄雲看見了又如何?他們都半年不曾見面說話了,他還記得有葉夜然這個人麼?樂魏思見她不答也不介意,樂呵呵地開始解她的腰帶。

  狼影把她交給樂魏思之前,只淡淡吩咐別弄死了。夜然緊緊咬著唇,心裡不是不怕,樂魏思雖然不能人道,但折磨人的方法有千百種,她又是他恨極的人,只能暗暗祈禱藥效快點發作。眼看他將她剛剛才穿回去的腰帶三兩下解開,扯開紗衣的衣襟,露出她渾圓雪白的肩。

  樂魏思眼中露出精光,"想不到小姑娘還真是長大了。"說完竟張開口咬了下去,同時雙手也粗魯的揉著她的胸前。他的動作瘋狂蠻狠,肩膀馬上被咬出好幾個血淋淋的齒痕,胸前的力道彷彿要將她捏碎,另一隻手在她背後更是用指甲刺入了皮膚,劃下一道又一道的爪痕。他啃完肩膀,用力扯開她胸前的遮蔽,毫不猶豫一口咬在她左胸上。

  夜然疼得溢出一聲悲鳴。樂魏思雙眼已是赤紅,唇角沾著斑斑血跡不斷在她身上胡亂啃咬。他沒有狼影的風流媚態,只是個中年猥瑣大叔,狼影吸她的血她還能苦中作樂地聯想到吸血鬼,而樂魏思這般模樣卻只是猙獰可怖,那帶著很絕恨意的眼神更是令她不能自主地的感到害怕。

  她知道他已經快要神智不清,混濁的眼色也顯示他視力越來越差,她只能死死咬著牙任他催殘,然而這折磨究竟何時才是個頭?身體不斷在發著冷,是了,這症狀她再熟悉不過,是因為失了太多的血……眼前越來越晦暗,她的神智也漸漸模糊不清。

  暖暖的一團東西似乎就在眼前,她感受到熱度立刻就靠了過去,伸出雙手緊緊抱住。唔,這一床棉被很硬,睡著實在有些硌人,但她冷得緊也顧不了甚麼,閉著眼更用力地抱住,還蹭上了一蹭。

  嗯,其實,還是挺舒服的。

  迷糊之間她才慢慢覺得不對,她不是被樂魏思吊在床上麼……是了,在他一陣施暴之後,藥性終於發作,他盲了雙眼失去神智,被她用藏在腳趾間的迷針放倒,後來她又花了好一陣子才解開束縛,撿回被丟在一旁的匕首劃了他的脖子。

  回想起親手割過血肉的觸感令她背脊發麻,甩甩頭繼續回憶,嗯,那之後她為了不留下痕跡,從後院鑽出去後尋到了那條小溪,便一直涉水往上游而去,在筋疲力竭時總算看到了一棟茅草小屋……

  呃。

  她霎時清醒了些。闖入小屋時她已支撐不住,但門既沒栓,屋內也感覺不到有人,她便也顧不了那麼多,尋著牆坐下,草草治療了傷口後就再也睜不開眼睛。

  抱著那床「被褥」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這觸感確實是布料,卻不是棉被,而是衣料……

  赫然驚醒,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她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那不知是誰的人,才察覺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物,不禁鬆了口氣。還好,雖然她誤闖了人家的屋子,但看來屋主還是個好人,只是不知道她怎麼會就這樣在睡夢中巴巴的纏上了人家。

  臉有些發燙,她拉緊衣襟,觀察起四周。夜似乎還很深,伸手不見五指的,明明她離開時應該已經快天亮了,莫非她又昏迷了一整日?耳邊聽見衣物摩挲的聲音,抖了一下,知道應是屋主被她擾醒,不自覺地又往牆邊靠了靠,才怯怯開口:"呃……抱歉打擾你了,昨夜出了些意外,誤闖這個、貴宅……多謝你沒將我趕走。"

  玄雲想過千百種她醒來後面對她的說詞,卻沒想過會是這一種。

  愣愣地看著夜然朝著自己的方向說話,眼神焦距卻完全沒放在自己身上。她等了一會沒等到回應,有些忐忑。扶著牆起身想往門口的方向移動,卻全然沒注意到腳下放著一大捆乾草,一抬腿便被絆了一下,若非即時扶了牆穩住,肯定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她嚇了一大跳,嘟噥道:"怎麼睡了這許久還未天亮……"

  外頭已接近午時,日正當中,茅屋的屋頂並不嚴實,房內明明是一片光亮。
  玄雲心裡一震,扳了她的肩膀就向她眼睛看去。那雙曾經靈動活潑的大眼,如今剩下一片茫然,沒有焦點。

  震驚中不自覺輕輕撫過她的眼,睫毛在指腹留下癢癢的感覺,她縮了縮,即時怔住。

  蹲身撿了一把稻草,是溫熱的,又將手在陽光投下的地方晃了晃。感覺到這溫度變化明顯是白日,心裡沉了下去,淡淡問道:"現在是白天是麼?"

  玄雲喉間乾澀,說不出一句話。

  她等不到回應,竟是笑了笑,重新起身,扶著牆慢慢找著門。玄雲彷若被釘在原地,看著她摸到了門板,鬆了一口氣,轉身朝向屋內作了個揖:"多謝你的收留,我原不知這裡有人才誤闖了進來,還請見諒。"她頓了頓,續道:"我這就離開,但……這外衣可否繼續借我穿著?"

  另一人仍然沒有說話,她也不介意,反正這衣服是脫不得的,沒說話她便當他是默許了。又欠了欠身,便要推門出去,手卻一把被那人攢住。

  "……要我還你衣服麼?"她被抓住手腕,又不聽那人說話,只得猜測他的意思。手掌忽被扳開,感到那人用手指在她掌心寫了字。

  留下。

  原來是個啞巴。她點點頭,衣服是人家的,既然他不給,她也不能硬要。伸手便解開衣襟,要將外衣脫還給他,還沒動作完又被他急急忙忙抓了手寫了三個字:你留下。

  她愣了,這是要繼續收留她的意思?見她怔住,玄雲輕輕扯了她的手,讓她離開門邊,引她到了一堆乾草處,在她手上寫:坐。

  她有些遲疑,卻仍乖乖地摸索著坐下。這人若對她心懷不軌,昨夜大可輕鬆得逞,既然他對她並無過分的舉動,那現在或許也不必擔心。

  感覺到一陣香氣,她吞了吞口水。這味道似乎是鹹粥,她折騰了這一整晚,又失血過多,早餓得兩眼發昏,抬眼「看」了看那人,馬上手裡便被塞了一個碗和一隻調羹。

  過了一會,她沒動手,玄雲才在她手背上寫:吃。而後刻意發出盛粥喝粥的聲音。夜然是真的很餓了,又聽見那人稀哩呼嚕地喝粥,一時也不想在乎甚麼危險,舀了一口便吃了起來。溫熱的食物入口更是開胃,她很快吃完,空碗便被那人取走,隨即又是一整碗滿滿噹噹盛好的粥放在她手裡。

  捧著那熱熱的粥碗,她感激道:"謝謝。"

  就著碗慢慢吃粥,想著昨日還有將來的事,熱氣蒸騰得她眼睛和鼻子不知為何有些發酸,強自忍住,眼眶卻是微微發紅。

  她不知道自己的神色,玄雲卻看得明白,心裡一抽一抽地痛。方才無患肖楠從窗戶遞給他食盒和生活用品,他令他們禁聲,夜然便全無所覺。看來,她是真的看不見了。

  夜然吃飽,碗又被取走。手裡被遞上一杯茶,她紅了紅臉,感覺自己似乎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無奈看不見,只得又向那人道了聲謝。

  吃飽喝足,她便真的不知要做什麼了。那人讓她留下,而如今她確實沒有地方可去。本來還想去找月下或者紫陌,卻沒想到自己成了這副模樣,不想他們傷心才斷了那念頭,留在這偏僻的茅草屋中。但留下是留下了,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還是個不說話的啞巴。她侷促地抱著膝蓋坐著,不知到底該如何自處。

  卻聽見一陣開盒子翻找東西的聲音,而後有氣息靠近,她的手又被握住,那人在她手上寫了兩個字,療傷。

  被這麼一提,她才想到她昨晚只是草草將一些大傷口治好了,背上有好些傷口還沒處理,隔著身子她摸不到的地方,其實只要多花些時間她也能治好,但昨夜實在精疲力盡,如今傷處被看見,也不能再用她的能力去治,只得點點頭,沒怎麼猶豫就將外衣脫下,將背部轉到那人面前。

  玄雲見她對個陌生人竟毫無防備,心情十分複雜。事到如今他是更不敢出聲了,索性就將啞巴裝到底。取過用烈酒沾濕的布巾,輕輕擦過夜然的背。用酒精消毒這招還是過去她教自己的,沒想到此刻卻用在了她身上。

  她的背滿佈著傷痕,布巾每次擦過傷口便引起她一陣壓抑的顫抖,怕是疼得緊。他看著她緊繃的肩膀,狠下心加快手上動作,消毒完後馬上敷上藥膏和布巾,最後取了一件乾淨的棉衣讓她穿上。

  夜然直到穿好衣服才鬆了口氣,隨後又發現這件衣服跟方才穿的那件似乎不同,是乾淨柔軟的棉布。她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來,面對他說道:"真是麻煩你了。"她半夜闖入人家家裡,吃他的住他的,讓他療傷,還穿人家的乾淨衣服,實在頗過意不去。這偏僻山中的生活恐怕也很辛苦,這人卻願意花自己的時間和物資照顧她。他既識字,大概也不會是甚麼住在山裡的獵戶或農夫,夜然胡亂猜想著也許他是哪裡的高人或著隱居的文士之類。想到昨夜自己發噩夢竟抱著人家睡了一夜,感到很難為情,抱著一線希望怯怯問道:"請問……你是男子還是女子……"

  對方好一陣子沒回應,她捏著裙子只覺得尷尬,終於聽見那人似是嘆了口氣,在她手上寫了:男子。夜然點點頭,那雙手強而有力,又帶著薄繭,無一處似女子的手。其實,她也只是明知故問。

  玄雲在她問那問題之後的一瞬,竟很想回答她自己是女子,想著或許她對自己便會少些防備。但已經瞞了她自己的身分,終究還是不想再欺騙她。見她扭捏起來,嘴邊一抹苦澀的笑容化開。他耳力極佳,聽見了外頭遠遠草木被人踩過的聲音,執起夜然的手,寫下:在此好好休養,我一直是一人,盡管住下無妨。

  他寫了兩次,直到夜然臉上雖帶著迷惑卻點了點頭,才又寫下:我出去一會兒。把她的手帶到裝著粥的小鍋旁,又讓她摸了摸碗,示意她再多吃些,才起身出了茅屋。

  蒼緞被肖楠帶到離茅屋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看見玄雲神色鬱鬱地前來,開口便問:"姑娘她……"

  玄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她看不見了。"
  蒼緞錯愕地看了看他,而後喃喃道:"一定是那毒氣……她雖服了解藥,但時間太長,還是影響到自己……"緊張地抬頭問玄雲:"她的神智,身體……?"

  玄雲道:"除了眼睛以外,看來沒有大礙。"
  兩人皆是默然,蒼緞定定地看著茅屋的方向,好一會才開口:"她知道你是誰麼?"

  玄雲搖頭:"她不知,但似乎願意留在這裡。"頓了頓,"至少暫時願意。"
  蒼緞點點頭,往前走去:"我去看看她。"

  玄雲遠遠看著蒼緞到了茅屋的窗邊,佇立在那兒一陣子,彷若木雕般一動也不動。


  也不回頭,低聲向肖楠吩咐:"我在這裡陪她住一段日子,閣裡你們回去打點,把狼影已死的事情昭告武林。她的事……去信給顧公子,問問她的眼睛有沒有辦法治好。"

  肖楠領命,帶著嵐劍離開前,把被玄雲丟在花樓的青冥長劍還給了他。看著屬下離開,又看了看手上的青冥,苦意更甚。青冥自鼎劍閣創建以來便是鎮閣之寶,世人只知青冥是一柄異常鋒利的長劍,卻無人知曉其實還有與其配成一套的短匕。鼎劍閣本就是以暗殺為業,長劍其實並非潛行夜襲的最佳選擇,通常他們一刀劃過喉嚨葬送性命用的都是短匕。長劍固然同樣鋒利,同是鎮閣之寶,青冥短匕卻才是真正配合鼎劍閣理念和功夫的趁手武器。

  狼影自然不知,才會在奪了長劍後洋洋得意,疏了防備。

  玄雲撫過劍鞘上的字,苦澀充斥著全身。若是兩年前夜然拿起這把劍時,他不疑她,或至少能冷靜地問她……如今她又哪會受這些苦……

  緊緊握住劍鞘,餘光瞥見蒼緞已離開茅屋窗邊,向自己行來。

  蒼緞的神情沒有甚麼變化,眼角卻是微紅。

  "我隨嵐劍一同去尋主……顧公子,暗衛所用的毒都是公子親自研發的,或許他會有辦法。"見玄雲點頭,他沉默了一陣子,才又開口:"你對姑娘究竟是怎麼想的?"

  玄雲愣住,沒有想過會被蒼緞問這個問題。他看了看茅屋的方向,又握緊了手上的青冥,輕聲道:"我希望她不要受一點傷,能夠自由快樂的活著。"說完自己卻是一嘴的苦味,如今她何止是受了傷,連眼睛也看不見了。而說到快樂,他又有幾年不曾見到她笑過了?

  蒼緞並沒刻薄的嘲笑他,卻幽幽道:"你明知她要的是甚麼,卻不斷疏遠她。她沒有你想像中的脆弱不堪,而你卻是遠遠不及她的勇敢。你以為對她好的,卻說不定是你的自以為是。"

  玄雲說不出話,苦澀了半天硬擠出一句:"但是……",便被蒼緞打斷。

  "拿去。"他塞了一個東西在玄雲手中。他不解地將包裹著那東西的綢布打開,看見那閃著銀光的素簪時,猛然抬頭看向蒼緞。

  蒼緞仍是淡然,眼神鎖著茅草屋,彷彿在回憶。

  "兩年前她為了撿這支簪子躍入湖中,遍尋不著後力竭倒在岸邊。"無視玄雲投來的震驚目光,聲音無甚起伏續道:"後來……我也進去找,找到了後卻不想還給她。"

  他轉過頭來看著玄雲,眼神極其認真。

  "這簪子我現在還給你,你好生收著。如果你敢再將它摔了,我定會回來宰了你,再把簪子拿走。如何,辦的到麼?"

  玄雲怔怔握著手上的簪子,嘴唇微動卻沒發出聲音。

  等了一陣子,蒼緞皺了眉,伸手去取簪子。
  "既然辦不到就給我吧,也省得我再回來搶。"

  玄雲下意識地閃避,沒讓蒼緞真的將簪子拿走,抬頭道:"我自然是願意的,但她……"
  蒼緞收回了手,站直身子。

  "她的脾氣可比你硬得多,你再小看她,受罪的只會是自己。"他又看了茅草屋一眼,才邁出離去的步子。

  "記得我的話。"

  玄雲似乎聽見蒼緞背對著自己這麼說。手裡的簪子彷彿有些燙手,他只得將它重新用綢布包好,收回懷中。

  重新走回茅屋,他刻意發出腳步聲,屋裡的夜然正摸著那個無患捎來的食盒,似乎好不容易摸出點門道,想把下面一層打開,聽見腳步聲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來。玄雲開門便看到她慌慌張張地把食盒推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仍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整理東西,眼卻不離夜然。她被晾在一旁無所事事,無聊地絞著手指,不時捏捏自己參差不齊的髮梢,臉色漸漸黯然下來。

  玄雲看在眼裡,抿緊了唇。想著蒼緞說過的話,他有股衝動想表明身分,向她說出自己對她的感受。但,終究是沒那個勇氣。看著她茫然無措的樣子,他心裡更是下了決定,要坦白也等她更適應了些再說。否則以她的性子,若不願再與他一起,必不肯繼續安分地住在這小屋中,然她盲著眼又能去哪兒?

  思索中,隨手打開一個嵐劍送來的大布包,他愣了愣。

  裏頭竟然裝了一把琴。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想了這麼多,眼不能視物的樂師世上倒是不少,撫琴吹笛本就不必要用到眼力。他笑了笑,將琴往夜然身前一放,琴弦發出了輕微的顫音。

  夜然一呆,試著伸出手來摸索,發現是一把琴,臉卻苦了下去。雖說以往還住在藏雪山莊之時被那美貌老師逼著學了三年,但她確實沒甚麼天分,心又不在此,琴藝可說是糟糕至極。本想向那人說自己不會彈琴,轉念卻想到若連個樂器都摸不到了,那瞎了眼的她還能做甚麼?

  抬頭對著玄雲的方向笑了笑,那禮貌的笑容中竟帶了絲羞澀。
  "我琴藝很糟糕的,怕擾了這山中清幽。"

  手被拉過去,他又寫了無妨。
  還真是隨遇而安的隱士高人啊……她尷尬地搔了搔頭。

  "那我練習一下,你就當是噪音……不、不然你先把耳朵塞住好了,呃……"
  講講自己都覺得荒謬,夜然索性閉了嘴,伸指按在琴上。

  試了幾個音,她開始不慎熟練地奏著一段旋律。久沒碰琴,曲多有誤,她蹙著眉邊回想指法邊輕輕哼著曲子,試圖把樂譜拼湊出來,模樣十分認真。玄雲看過去霎時便移不開視線,她凝神思索、靈光一現的模樣都叫他捨不得多眨一下眼,當她微張著嘴唱著輕柔旋律時,他真的有股擁住她進而吻她的衝動。

  夜然說話時大方自然,並不帶小兒女的矯揉造作。唱起曲子卻是如此婉轉動人……想起肖楠曾說過她在梅園時也常常唱曲兒,還教著茉兒唱,自己卻未曾聽上一聽,當真可惜的很。他的母親是風雅之人,父親也並不拘於禮俗,從小家人聚在一起時娘便會彈琴和妹妹一同唱歌給他和爹爹聽,所以他並不認為曲藝乃低下階層的女子專屬。

  夜然試得專心,歪著頭想了想,指下按出幾個簡單的音符,悠揚的歌聲帶著淒情從唇瓣流瀉而出:"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這首歌她之前便教茉兒唱過,還熟悉得很,指下伴奏偶爾有誤,卻不掩詞曲本身的哀豔迷離,玄雲聽得癡了,怔怔看著她。她唱得並不激動,淡淡的嗓音卻將詞裡那刻骨銘心的癡戀和有緣無份的遺憾表達得淋漓盡致。

  曲罷,她抖著手撫下尾音。

  感覺粗礪的手指擦過臉頰,她自己抬袖拭去一臉的淚,不等他問便開了口:"小的時候,看再淒苦的故事也是沒有感覺。但當自己嘗過了離別的滋味,那些個故事都像是上了彩,有了生命。"她自嘲地笑笑:"是我太多愁善感,失態了。"

  玄雲看著她扯出來的笑,只覺得心裡彷若被掏空一塊。方才一堆的顧慮和膽怯一下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將她一把攬在懷裡,雙臂緊緊扣著她,啞到不像他自己的聲音在她耳邊喚道:"然兒。"

  這二字他從向她狠決告別那日之後便再也沒說出口過,心裡卻不知道喚了幾百次幾千次。
  夜然渾身一震,確認似地伸手摸向他的臉龐,然後臉馬上冷了下來。

  如他所料,她開始掙脫,但不管她怎樣扭怎樣動就是逃不開他手臂的禁錮,她氣急敗壞地推著他的胸膛:"放開我。"

  玄雲不知怎麼安撫她,但手卻是牢牢攢著,不肯放開。

  她氣得臉色發白,顫著聲音道:"……騙一個瞎子很好玩麼?看我難過,你很開心?"玄雲喉頭一緊,正待辯解,胸前卻是一痛。夜然竟然狠狠往他的鎖骨咬了下去,直至見血。她嘴裡嘗到了血腥,他卻仍然沒有鬆手的跡象,恨恨道:"放開,你這瘋子!讓我走啊!你不是說等事情結束就要讓我走麼……你……"

  她的頭忽然被狠狠按向玄雲的胸膛,鼻子一下被硌得生疼。她怒意更勝,正待破口大罵,卻聽他嘶啞的在她耳邊響起:"我再也不讓妳走了。"

  她捶打他的動作嘎然而止,雙手停在他肩頭,愣愣地抬頭:"你說甚麼?"
  那聲音緩慢卻堅定地重複了一次:"我說,然兒,我再也不讓妳走了。"

  她杵在他懷中好一會沒有動作,他心裡緊張得慌,一個沒防備,被她猛力一推的動作掙開了懷抱。

  "然……"
  "你真的知道我是誰麼?"

  夜然尖銳的語氣令玄雲怔了怔,隨即眸子軟了下來,看著她蒼白的臉龐輕聲道:"自然,妳是葉夜然,並非秋凌雪。"

  夜然頓了頓,卻又強硬道:"你根本不知葉夜然是誰,我自始至終都只是我,你還不是將我錯當成秋凌雪……"

  "那是我笨,我錯了。我有眼無珠,請妳原諒我。"

  他直率的認錯令夜然反而啞口無言。心裡悶堵得難受,眼前一片黑暗,卻感覺得到眼裡又漸漸有了濕意:"我……我才不原諒你……"

  "那我就用一生的時間求妳原諒。"

  他沙啞的聲音離得很近,夜然慌張地想退,背後卻靠到了牆上,而後一個溫軟的東西便貼上了自己掛著淚水的面頰。她霎時僵住,眼睛雖然看不見,仍能清楚感受他的吻細碎地落在臉上,吮著她的淚水。那動作輕柔憐愛到了極點,她惶然間竟捨不得推開他。

  待那升了溫的嘴唇正要輕觸到她顫抖的櫻唇,她才一個激靈把臉避開。他也不在意,那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鬢角處。被削去的髮隨意垂落在鬢邊,混著他溫度越來越高的碰觸,耳邊流連不去的搔癢令她頭皮發麻。

  "你在做甚麼……"她問了一個傻問題。
  "吻妳。一直都想這麼做,想了好久……"他倒是好心解惑,然那暗啞的嗓音和炙熱吐息,環繞在耳邊卻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挑逗。

  夜然被他氣笑,推了兩下推不動,冷冷道:"你倒是隨意,我們是甚麼關係,你可以這樣隨便碰我?"

  玄雲僵了僵,摟著她後腰的手慢慢放開。

  她眼角還是濕的,臉上的神情卻全是氣憤,她用袖子草草擦去臉上的痕跡,力道大得在臉上留下紅痕。玄雲是第二次看到夜然氣成這樣,上一次便是她在門外聽見自己和她的師傅說話,提到等事情結束便要讓她離開的那一次。

  夜然心情複雜得很,氣憤、傷心和無措更大過他表白那一剎那的喜悅。她本想將玄雲給她的棉衣脫了甩在地上一走了之,卻又知道那只是不切實際的魯莽行為。攢著衣襟,下唇幾乎要被自己咬破,她才放了手。腹部熟悉的悶痛隨之襲來,她的臉白了白,摸索著草堆坐了下去。

  玄雲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但見她臉上神色不曾緩和,甚至更加痛苦,還是不禁開口:"妳……妳真的沒事麼?不論如何,先隨我回去好好休養再……"

  夜然打斷他:"我沒事。有些事情,我想你現在回答我。"
  玄雲聞言點了點頭,才想到她看不見,低低地嗯了一聲。

  "狼影怎麼樣了?"

  玄雲沒想到她第一個問的竟是狼影,愣了愣才想到她昨夜便是衝著狼影而去的,忙照實回答:"他死了……中了妳下的毒,他的行動不比以往迅速,我才勝得了他。"

  夜然抬頭,有點驚訝:"我還以為他身上那件軟甲是刀槍不入的,我的攻擊對他就全無效果。"
  想到她那時一人面對狼影,玄雲便捏了把冷汗。捏著青冥的劍柄如實道:"他身上的軟甲是西域西蘭國流傳的寶物,卻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東西,加入玄鐵鑄造的武器皆能傷之。青冥乃玄鐵與白銀混合,以地火反覆鍛造數月才造就的利器,自然不將那軟甲放在眼裡。"

  夜然哦了一聲,玄鐵雖在江湖上流傳很廣,但他倒沒聽說過哪裡真有玄鐵兵器出世。難怪那時自己碰一下青冥他便炸了毛,原來青冥是真正能夠殺傷狼影的武器。想想自己這趟過去差點送死卻也略有成果,心裡稍稍好過了點。

  抬頭又接著問:"你甚麼時候知道我不是秋凌雪的?"
  "……在武林盟,秋春華講了些妳的事情,我便有些懷疑……"

  夜然扯了嘴角,玄雲這樣的性子,哪能聽聽那姑娘的話便輕信?
  "那是何時確定的?"

  "……昨夜,狼影口中。"
  "哈。"夜然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他竟然信了一個殺他全家人的話。

  "他沒有必要騙我。"玄雲腦袋一熱,話便脫口而出:"若妳那時願意與我解釋,我也……"

  見夜然臉色一變,他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那時咄咄逼人的是自己,甚至還對她動了殺心。就算她真的解釋了,他在盛怒之下又豈會相信那借屍還魂的荒謬說法?

  "對不起,我……"
  夜然一伸手示意他別再說下去,蒼白的臉撇向一旁,深呼吸了幾次。

  "既然如此,那你之前幾次……親近我又是怎樣?"
  玄雲的耳根熱了熱,替夜然治腳的那次是真的思念過甚,情不自禁;而在梅園那晚則是誤會她用了幫自己的法子替沈香解毒,惱羞成怒地想佔有她。他不得不承認,即使在心中不能完全確定她是清白的之前,他也沒有一刻不將她放在心上。

  他吞了吞口水,誠實地開口:"……我對妳……不曾有恨。即使妳真的是秋凌雪,我也無法恨妳。我只是,無法原諒自己跟仇人在一起。"

  "那時我從秋春華那裏得知妳的事,又細想與妳相處的兩年多,妳本就不似亮國女子,許多尋常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妳卻是一竅不通,妳身上有太多奇妙的地方,但我終究太多疑……不能完全信任妳。"

  "妳被狼影抓走時,我還一度懷疑過那是妳和秋越天的合謀。可之後,我還是不能克制的想去找妳,見到妳那時的模樣,我只想把狼影生吞活剝。後來,我知道了那金鎖的事,才知道原來是我害得妳如此。後來,我每次碰妳都傷了妳……但我……我真的不願傷妳,我想要妳好好的,我想要妳能夠開心。"

  "我很怕我會……"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顫著聲道:"每次……每次都是我傷了妳……

  夜然的表情有些茫然,也低頭想了許久,才開口問:"金鎖?"
  玄雲解釋道:"妳記得妳幼時曾在暗巷中救過一個髒兮兮的小孩麼?那便是十一歲的我。那時狼影剛殺了我的家人,我逃出以後便躲在那兒。妳治好我之後我實在不想賣掉妳給我的金鎖,但又怕投靠其他人會被大典教發現蹤跡,不得已還是用它換了銀子……"

  夜然了然點頭:"原來那是你啊。"
  玄雲默認,就是那金鎖暴露了夜然的能力,引起狼影的疑心。也才會有之後那半年她被狼影挑斷腳筋每日取血的折磨。

  夜然又是量久沒有說話,蹙著眉思忖良久,才不確定地問道:"所以,你是怕傷害我,才不願跟我在一起?"

  聽玄雲沉默一陣,應了聲,夜然的眉蹙得更緊了:"我就這麼柔弱?你就這樣看不起我?我是豆腐做的,一碰就碎?"

  她的聲音是平穩的,卻含著顯而易見的怒氣,玄雲被她的情緒轉換弄得有點懵,愣愣道:"不……但是……"

  她的聲音大了些:"所以你把我晾在梅園不聞不問?所以你就把我推給蒼緞?"

  玄雲想反駁,卻又頹然發現她說的確是事實,一時之間張口結舌。

  夜然氣結,蹭地從草堆上站起便要往外走,結果踏出第二步便斜斜撞到了牆。玄雲手忙腳亂地扶好她,卻見她站穩之後杵在原地,臉色蒼白地摀住腹部。

  "然兒妳怎麼……"玄雲慌張地問她,眼角卻瞥見她的腳踝處有一抹由上而下蜿蜒,刺目的紅。他心中立時浮現在花樓房內床上發現的東西,臉色大變,一個箭步上前就硬把她打橫抱在懷裡。

  "你做甚麼!放我下來……"
  "別亂動!都傷成這樣了還……我帶妳回鼎劍閣!"玄雲鐵青著臉,想緊緊扣住她的身子,卻又不敢太用力,她在他懷中掙得快要摔下來。

  夜然看不見,搞不清玄雲這忽然之間是怎麼了,只是繼續掙扎扭動:"我好好的,再說那些傷也都包紮了,你放開……"

  他緊摟著她不肯放鬆一點,看著那血跡,心裡痛得像是被活活刨了一刀,啞著聲音艱難道:"妳別再亂動了,這血會止不住……"

  "血?"夜然怔住,隨即漲紅了臉。"那不……你放開……"她的音量越來越低,玄雲還以為她是因為失血而變得虛弱,更焦急地抱著她踹了門往外走,夜然急得不行,又是惱怒又是窘迫,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在他耳邊吼道:"那是葵水!!!快給我放開!!!!!!"

  玄雲怔了五秒才聽懂她在講什麼,原來她不是……他心中大鬆一口氣,又被她槌打了幾下才連忙將她輕輕放到了地上。她一下地便怒氣沖沖地往前走去。

  他連忙再跟上,然而這次她才走不到十步,便自己倒了下去。

  "然兒!!"他驚呼上前,扶起倒在草叢中的夜然,只見她雙目緊閉,眉頭緊蹙,一張小臉煞白沒有一絲血色,明明全身都冒著冷汗,額頭卻滾滾發燙。

  她在昏迷中痛苦地壓著自己的腹部,像是以前月哭發作那樣。玄雲馬上想起之前她住在梅園時,無患和肖楠曾報告說夜然每個月的小日子都會疼得無法出門的事情。咬了咬牙,還是將她抱起,往鼎劍閣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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