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四


  
  她是被痛醒的,熟悉的腹絞痛讓她於不絕的噩夢中逃脫。十五的夜裡,少年頎長的身影彷彿正坐在床畔的椅上,打著瞌睡,守著她。

  一個激靈睜大了眼,那椅上卻空無一人。

  其實他離開那時,她的眼光根本沒有看著他。但在夢中,那個背影卻是那麼清晰,她不斷看見他轉身走開的那一刻,而她則一直伸著手想抓住他的袖子、衣襬……甚麼都好。

  熟悉的黑色衣服,熟悉的直挺背脊,沒有回顧與眷戀。
  冷汗一滴滴的落在枕上,她攤開雙手,空無一物。

  衣服已被換過,頭髮也是乾的,她卻在極端痛楚中感覺到兩腿間的溽濕,勉強掀被一看,床鋪上一片殷紅。

  她能解毒了,但與她約好走遍五湖四海,看盡天下美景的那人卻走了。

  月下聽見動靜,奔進房裡,眼睛是通紅的。她抱住夜然,沒有說話,只是擁著她,很用力地給她溫暖。

  "我沒有找到……"夜然疼得打顫。
  "什麼?"月下忙問。

  "玄雲……丟到湖裡的簪子。"
  "……我讓顧言派人去找!一定幫妳找回來!"

  "不用了,既然找不到,便不是我的罷。"
  "他怎麼可以……那個畜生!!!"月下哽噎吼著。

  "別……他不是,誰叫我是穿越的。"
  她摸摸月下的頭髮,彷彿是她在安慰她。

  "對了,可以給我月哭的解藥嗎?有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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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燁和紫陌在事發的當晚便趕了過來。夜然已醒來,正在喝著月下熬給她的紅豆湯,見到他們倆,露出了笑容。

  千燁見她好不容易養回的紅潤臉頰又是一片慘白,心如刀割。上前輕輕抱住了夜然,感覺她的身子冰冷的不得了,不禁紅了眼圈。

  "白癡才在這種天氣跳湖。"紫陌瞪著夜然斥責,後者縮了縮頭,靠在千燁肩上苦笑道:"別這樣,月下和顧言都狠狠罵過我了……那時我也沒想這麼多……對不起。"

  還有人在乎她,那麼,她就還有說對不起的必要。即使不再是對著那個人。

  紫陌瞪著眼,好看的眉毛豎著,沒好氣道:"不就是誤會?妳本就不是他的仇人。為何不跟他解釋?"

  千燁回眸責怪地望了紫陌一眼,希望他不要再刺激夜然,紫陌卻視若無睹:"我才不管,妳不是喜歡他麼?他不是也把妳當成最重要的人麼?憑甚麼就被一個誤會……"

  夜然靠在千燁懷中,輕道:"於我,這是一個誤會。但他有我是他仇人的證據,我卻沒有我不是秋凌雪的證據。也許你會說有月下能證明……但終究這件事情還是光怪陸離,會相信的人……也只有你們吧?"

  千燁撫著她的髮,搖頭道:"小夜,我們相信妳,是因為妳對我們掏心掏肺,是因為我們喜歡妳,所以願意無條件去信任妳,即使為妳所騙也不會有怨言。他……他一時間發現了確鑿的證據,又沒有先聽說過妳這奇妙的來歷,即使妳當下說出口也是沒有用的。但是時間一久,他一定會明白,會憶起妳是個甚麼樣的人。"

  那個死腦筋?夜然回想起他離別時那決絕的表情,不敢確定。

  "嗯,希望如此。"她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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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為她調配的解藥十分奏效,服下一次後那疼痛跟以往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但他仍不悅的對夜然說:"妳實在不該下去那湖,本就體寒的人竟去泡冰水,往後即使解了毒,妳月事來時還是要經歷一番疼痛。"

  夜然乖乖認錯:"是我不好。"心裡卻覺得這跟月哭的疼比起來,實在不算甚麼。

  將養了五六日,夜然可以下床時,便去向顧言和月下告別。

  "妳想去哪裡?"月下狠狠瞪著她,夜然無奈,怎麼好像紫陌當初在逼問她一樣。
  "既然毒解了,自然是要去看這花花世界囉。反正我會醫,四處行腳也活得下去。"

  "妳難道忘了大典教的眼線都在外頭虎視眈眈麼?"月下扳著她的肩膀。"那教主不是還看過妳的長相?我怎麼能讓妳再次暴露於危險之中?"

  "月兒。"顧言輕輕握住月下緊抓著夜然肩膀的手,她的眼圈又已經泛紅。

  "這樣吧,我安排妳去一個地方,能夠行醫,安全,風景也很優美。在大典教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前,妳就先待在那裏吧。"他沉吟道。

  世界上有那種地方?她疑惑地望著顧言,後者微笑道:"我說的是武林盟的總部,那兒有一大片山頭的土地,人口也不少,夠妳行腳了。如今的盟主是我熟識的長輩,我會請他好好照顧妳的。"

  顧言都這麼說了,想想他隨便在外頭跑又會惹他們擔心,夜然也只得乖乖答應。
  "路途有些遠,我派蒼緞陪妳去吧,妳跟他也有數面之緣。"夜然一聽便拒絕道:"不用了,我……我也會武的。"

  顧言挑眉:"信不信我用一根小指頭便能打發妳了?"
  她垂肩:"……好吧,悉聽尊便。"

  月下很不想讓夜然在這種時候離開,不論是因為外頭危險,或是她身體不好又才受過心傷。但是夜然堅持,顧言提出的地方似乎也不錯,她也不能再說甚麼。離開時夜然又換回自己的襦裙,紮起兩條辮子,揹著包袱,一如她三年前出走那時的裝扮。

  她和蒼緞各自一騎,與依依不捨的月下告別。

  夜然還不慣騎馬,兩人便慢慢上路。走了半天夜然便慶幸還好顧言有讓蒼緞帶著她,不然在這路長在嘴上的時代,她肯定會迷路到西域或哪兒去。

  蒼緞的話十分少,但夜然感覺的出他的關心。身體年齡上他大了她至少十歲,所以很有種大哥哥在照顧她的感覺。雖說名義上是她的護衛,但夜然畢竟是重視人權的現代人,對待蒼緞親切又沒有架子,兩人相處的算是和平愉快。

  她不曉得的是,那日她下湖去撿簪子,把體力不支倒在湖邊的她帶回房的人正是蒼緞。

  他偽裝成車夫跟著他們倆一起去茶樓探查,他們的互動他都看在眼哩,自然看得出這兩人是一對戀人。那日玄雲回到客棧抱著夜然也不怕他見到,顯然是打定主意要娶她了,如今卻留下她一人獨自離開。

  他當時待在莊子裡,聽玄雲向暗衛的頭子皓玉說夜然的那些事情時還不太敢相信。因為,在探查茶樓的那幾日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開心,玄雲對她的在乎溢於言表,誰都能感覺到。但他向皓玉說夜然是大典教的人時,語氣卻冷得可怕。他等了一個時辰,終是忍不住去看看他們的情況,卻沒想到正好看見夜然倒在湖邊。

  他知道夜然的本名是秋凌雪,知道她是武林大家藏雪山莊的長女,在七歲到八歲期間被大典教擄去,八歲後回到莊中卻受盡厭惡,以品行頑劣須嚴加管教的理由被送去澄心庵,她卻在路上迷昏同行的婦人後逃跑了。

  這些都是當初夜然剛來到顧言莊子中時,暗衛去調查而來的。藏雪山莊早已當作沒有這個女兒,提到她只有不屑和厭惡。但真實的她,不過是個性跳脫了點,習醫,恬然大方的小姑娘。

  他不是被滅門的人,不敢說如果立場調換的話他能不能原諒夜然。但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算當年她真的做了那件事,也不可能是出於自願,她是被擄去大典教的不是麼?做甚麼,不做甚麼是她一個七歲的小孩能決定或反抗的麼?他覺得玄雲這麼對她,著實太狠心了。

  但,自始自終他也只是個旁觀者,沒有資格多說一句話。

  他們花了七天的時間才到了武林盟,蒼緞這些暗衛已跟沒大沒小的月下相處了好一段時間,對於夜然這種沒上下之分的人倒也算是習慣,這七天中他們便成為了不錯的朋友。雖說對蒼緞而言,十歲的差距是挺大的,但他卻不覺得跟這個小姑娘相處起來有甚麼代溝。

  武林盟的入口是一個翠綠的山谷,兩座尖聳的小峰中間蓋了一座壯觀的石製牌樓,正中央掛了大大的石匾,寫的正是武林盟三個字。夜然曾玩過某個武俠風的線上遊戲大作,覺得場景熟悉無比,彷彿等下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要給她做任務的NPC似的。

  蒼緞領在前頭,她左顧右盼地欣賞景觀慢慢跟著。聽說這兒明明就是大門,卻不見甚麼行人來往,石板路鋪得長又整齊,往前延伸到一座氣派的兩層樓建築。

  她好奇地問蒼緞:"前面那樓就是盟主所在的地方麼?"蒼緞往前看去,正要回答,一個清朗的聲音卻遠遠地從上頭傳來:"那只是待客用的小樓而已,哪裡來的鄉下姑娘?"

  蒼緞聽見這聲音,肩膀垮了一半,沒好氣地回頭,朝著牌樓朗聲道:"白公子請下來吧,莫嚇到我家小姐。"夜然聽到一陣笑聲,然後便眼睜睜看著一個黃衫的男子從三層樓高的牌樓上一躍而下,輕輕落在他們的馬前。

  他莫約二十五六,撇開玩世不恭的氣質倒是長得還不錯。挑高的濃眉和一雙充滿活力的眼睛正盯著夜然瞧。

  "那個誰,你家小姐可是一點都沒嚇到哪?"他笑笑地端詳著夜然,感想是……打扮像個孩子,身段也還是個孩子。

  "他叫蒼緞,不是那個誰。還有我剛才也不過是隨口問問,我見過的盟主宮主掌門人所在的樓房也比這兒大多了,至少都有達到紫禁城的規模。"他對蒼緞的稱呼讓夜然有點不悅,口氣不由自主硬了起來,隨口亂謅,完全忘記她是來寄人籬下的。朵兒似乎也感受到夜然的情緒,從她的頸窩竄出,對著青年嘶嘶兇著。

  那姓白的男子也沒生氣,往前兩步看著她,還伸手很快地摸了一下朵兒的頭,朵兒張口欲咬卻被閃開,氣呼呼地弓著身子瞪著青年。他笑著盯著朵兒,隨口問道:"紫禁城是哪兒的城?有多大?"

  夜然伸手安撫朵兒,面無表情地回答:"紫禁城就是總統府,大概有四個泰姬瑪哈陵那麼大。"

  "總統是甚麼?"
  "皇帝唄。"

  "太基馬哈陵是誰的墓??妳不是亮國人???"
  "……"

  夜然轉頭看向蒼緞,臉上滿滿寫著這人好煩。蒼緞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解釋道:"這位是白公子,乃是武林盟主白奇風大俠的獨生子。"

  "哦。"夜然無所謂地點點頭。
  「白公子」見她完全不感興趣,只得自己上前介紹:"我叫白逸晨,飄逸的逸,早晨的晨。妳便是要來借住的葉姑娘吧?"

  夜然點點頭道:"正是不才在下小女子我,這段期間還請白公子多指教了。我略懂些醫術,若有小病小痛小傷小殘歡迎來找我治,隱疾或疑難雜症我就不包辦了。建議你可以多利用,這樣我住的也比較安心。"

  "……蒼緞,你家主子哪裡找來這麼奇怪的姑娘?"
  蒼緞閉口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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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逸晨沒有騎馬,踏著矯健的步子跟在他們身旁,一齊往主樓走去。好不容易望見前頭出現了拔高的城樓,高台上是類似四合院的白牆藍瓦建築,只是比一般的四合院大了許多倍。他們下了馬上樓梯,進了雄偉的大門。

  四面環繞的樓房都有兩層樓高,中間的房子更是高出了一層。偌大的廣場中間有著微微架高的空地,有不少人正在那下面練武對招,見夜然和蒼緞兩人經過,紛紛投來好奇的眼光。白逸晨指著中間高起的地方介紹道:"那是演武場,弟子們每月都要上去比試一次,讓師父點收成果。"他指著正中的三層樓房道:"我老爹就在那兒了,你們倆自己進去吧。"

  "孽子!給我進來!"如鴻鐘般的渾厚大吼從白逸晨手指的那棟房子裡蹦了出來,他的笑臉凝結了數秒,無奈地垂下手:"看來我還是得進去了,兩位請。"

  三人進了屋,天花板很高,梁柱上懸了幾只燈籠,木質的地板雖舊但依舊整潔有光澤,擺設樸實卻也大度,稱得上飾品的除了一整個兵器架的刀槍劍戢之外,便只有一座與屋內武俠氣氛十分衝突的慈眉觀音木象。坐在上首的老人濃眉已全白,看起來有六七十歲。銅鈴般的大眼與白逸晨有八分相似,正目光灼灼地看著進來的三人。

  "白老前輩好,我是葉夜然。"她上前行了個禮,蒼緞在她身後深深低頭道:"這次要勞煩前輩多照料姑娘了。"

  老人也不看白逸晨,威嚴的目光瞪視著夜然,而她也坦然回視。終於聽見老人哈哈笑了幾聲,然後說了句令夜然跌倒的話:"你就是顧言那小子未過門的媳婦兒?"

  夜然在內心扶了扶額,尷尬回答:"呃……不是,您說的人應該是我我的姊妹。"
  老人馬上接著問:"那妳就是葉紫陌那死孩子的……"

  "不不不、我和紫陌更是半毛錢關係都……呃,只是好朋友而已。"她忙著搖手,心想原來老前輩連紫陌都認識啊。

  "奇了,看妳一臉為情所困的模樣,老夫還以為肯定是跟那兩個兔崽子有甚麼關係,不然怎會想著把妳往這兒送,平常他們兩個最不愛來煩老夫了。"老人家興味盎然的八卦模樣,讓夜然也開始無力。果然會打洞的老鼠他爹也……而且,一臉為情所困的模樣?她不自覺地撫上了臉頰。

  正想著,白逸晨就湊了過來,看著夜然的臉道:"老爹你糊塗了,這小姑娘怎麼看都只有十三四歲,還是個孩子呢,哪來的為情所困。"

  "……我十五了。"
  白逸晨把她從頭打量到腳,搖頭道:"我見過的十五歲姑娘可不是這樣的。"

  她八歲以後便為毒纏身,長年體虛吃的又少,自然發育的不怎麼樣,但被這樣赤裸裸地品頭論足倒還是第一遭。雖有此身非我身的認知,夜然還是頗不爽白逸晨的沒禮貌。

  正當她想回嗆些甚麼,白逸晨的老爹又兇狠地吼了他一句:"死小子你給我閉嘴!!!你成日見的女人都是那些甚麼回春院金燕樓裡的庸脂俗粉!!你見過幾個好人家的閨秀!???滾一旁去!!!!"

  白逸晨被他老子吼得無奈,聳了聳肩又往後站了一步。夜然在心裡暗讚……老爹真給力啊,一下就把兒子流連花叢的事情爆料了。

  老人吼完之後咳了兩聲,她聽見不禁微蹙了眉。

  "白老前輩,天氣尚涼,這山上又乾燥。說話還是溫和些才不傷肺,回頭我替您煮些養肺的東西吧。"

  老人怔了怔,沒等開口白逸晨又在後頭道:"老頭子最恨喝藥,我打出生就沒見過他聽過哪個大夫的話。"

  "不是藥,食補可以吧?像是大蒜燒雞、銀耳枸杞湯、百合山藥……"
  白逸晨眼睛一亮:"妳會做菜?"

  "一般的菜餚不大拿手,食補的料理倒是學了許多,只是也很久沒做了。"夜然還住在藏雪山莊時,老大夫也常教她做這些東西,她本就對做菜有興趣,便上心了些。不過之前跟玄雲作伴,他身強體壯不須進補什麼,便很久沒進廚房了。

  老前輩又咳了兩聲,本想再吼兒子兩句,又想起自己在夜然面前,只得瞪了白逸晨兩眼道:"人家姑娘是來借住,已答應替我們盟裡的小子們看病了。聽說她身子弱,你還要她當廚娘可不累死她了。"

  夜然微笑道:"我才不管其他人,平時替老前輩燉個湯炒個菜倒是不成問題。"

  老人哈哈大笑:"妳這娃娃倒是奉承得光明正大!沒錯!在這兒想要有好日子就來討好老夫,保管妳可以在武林盟橫著走!"

  "那就拜託前輩了。"夜然挺高興,這老人真是她遇過最有江湖味的人物了,武林盟的環境很好,山高水青風景美,人口不少但也單純。

  她的房間被安排在老前輩所在的那棟主樓裡的二樓,蒼緞則順理成章的住到了隔壁房。武林盟的中心部就是他們所住的這棟大四合院,同在武林盟範圍內,要騎馬坐車一至兩個時辰的距離還有幾個小村鎮。主樓區域住的大多是弟子沒有女眷,老前輩的妻子也已過世。雖說白奇風對自己的屬下和弟子的品行有信心,仍將夜然安排到了較近的地方照顧。

  這裡的生活倒是遠比夜然想像中的忙碌多了,她體力還不是很好,常常忙完便累的睡去,也沒有悲傷春秋的時間。武林盟弟子眾多,每天練武就會有一、兩個人受傷,月底的驗收演武更是傷患暴增。她無法一個個去出診,便乾脆在一樓的空房設了間保健室,坐鎮在那兒等傷病患上門。

  晚上有時她會做些菜,拉著蒼緞去和老前輩一起吃,本來白逸晨似乎嫌家裡的飯菜難吃,不愛回來吃飯,但當他嚐過一次夜然做的杏仁燉雞湯和銀耳南瓜粥以後,便越來越常跑來蹭飯。一開始父子倆吃飯老是吹鬍子瞪眼的,後來次數多了,氣氛便也不那麼僵了。

  夜然很久沒有家裡有長輩的感覺了,白奇風年紀雖大,人卻不迂腐,知道許多武林軼事,夜然很喜歡和他相處。常聽見他在吃飯時對著白逸晨感嘆:"生個兒子來氣老子做啥呢,還是女孩子好啊,懂事又貼心,看著也賞心悅目。"

  白逸晨翻翻白眼:"驕縱任性的武家千金你還見的少麼?再說這副皮囊可也是公認的賞心悅目,別講的好像你兒子很醜似的。"

  "你去的那種地方,只要給錢豬公也可賽潘安。況且你皮囊再好也是我和你娘的功勞,甘你甚麼事?"

  夜然在一旁微笑傾聽,相處久些便知道白逸晨其實也是關心他老爸的,只是這兩人都口拙,家裡又沒別人能調解,冷淡慣了便疏遠了些。她想起自己以前還不是秋凌雪時的家庭,老爸跟老哥菜餐桌上也常唇槍舌戰,而她便在一旁吐槽兼緩和。這樣的氣氛,她很久沒體會到了。

  白逸晨撈了一碗雞湯,邊喝邊道:"對了蒼緞,今晚要不和我一起下山?聽說樓裡新來了好幾個姑娘。"

  夜然瞪他,你要上哪幹啥都無所謂,可為何偏偏要在家庭餐桌上討論明天要不要去嫖妓!?

  蒼緞默默吃飯,連抬頭都沒抬。這些日子他已從勉強對武林盟主的兒子恭敬,變為完全的麻木了。白奇風克制著自己的音量,但語氣依舊兇猛:"死小子!這話在姑娘面前說行麼?你愛去哪我不管,蒼護衛不能離開小葉子身邊,別妄想了!"

  白逸晨摸摸鼻子沒再發話。飯後,夜然一人正在院裡例行散步,想著是否該讓蒼緞跟白逸晨下山去放放風,畢竟他也是個有需求的正常男人……胡思亂想間,卻聽見白逸晨的聲音從屋後傳出:

  "明日山下有大事,鼎劍閣的繼承人林永照前月突然現身於江湖之中,大張旗鼓的聲言要討伐大典教,這還是江湖上頭一遭有人敢明著與大典教對幹,即使是武林盟也只有私下動作而已。這事情看似蠢笨無比,卻恐怕是個引君入甕的陷阱。我本就一直在暗中調查大典教的事,那林永照會在山下半天路程的頤城裡辦一場英雄會,放話說目前江湖上的門派都會參與。但事實上,連我們武林盟這種規模的門派都沒收到帖子一張。"

  "如他未邀其他門派,憑一人之力,又如何設甚麼陷阱?"蒼緞頓了一下。"我印象中,鼎劍閣在閣主一家被大典教害死之後,是由分家的男丁繼承的吧。"

  白逸晨興致勃勃道:"這就是精彩的地方了,據說那林永照數月前隻身一人回到鼎劍閣,還有不少七年前便見過他的人認出他是前閣主的小公子。但現任閣主也就是他的堂兄,大權在握已不肯放手,還想讓手下將他趕出去,林永照當場就卸了他四肢關節,沒人看見他是怎麼出的手。現在他已坐擁鼎劍閣閣主之位,手下五名暗殺菁英,加之數十身手不俗的高手,可不是隻身一人。"

  "所以,你跟我提這些做啥?"蒼緞曉得他別有目的。

  "哈哈……其實,雖然我沒收到請帖,但很想去幫他一把。大典教作惡已有數年,就連咱們也忌諱它的威勢而不能在明與其對抗。這小子雖莽撞,但我很欣賞,弟子們知道老爹的立場,不會敢跟我去的,我能找的便只有你啦。況且,你功夫也很好。"

  "你真是閒著沒事……不行,我不能下山留姑娘一人。"蒼緞果斷拒絕。

  夜然聽得好奇,忍不住也繞到了屋後,插話道:"那麼我也一起下山不就好了?"

  白逸晨還有點訝異,蒼緞見她竟然都聽見了,馬上厲聲道:"不行!"

  他如此緊張還是第一次,讓她嚇了一大跳。蒼緞自知反應太大,乾咳了聲掩飾失態,卻躲不過夜然的眼睛,她馬上問:"有甚麼不對麼?"

  "……既然有關大典教,妳自然不能露面。"蒼緞被她注視得有些心虛,夜然不禁更疑惑,也不再問,只是盯著他看。

  "………"蒼緞憶起夜然那天不顧一切地進入湖裡,不曉得該不該說實話。她一向聰明,要是她自己猜出……反而可能作出危險的事,他只得艱澀的開口:

  "那林永照便是……林玄雲,鼎劍閣正統的繼承人。"

  夜然睜大了眼,喉嚨突然乾得說不出一句話。
  這名字她已有一年沒聽過,沒喚過,更是強迫自己不去想。千燁當初說玄雲總有回來的時候,可一年來,沒有他的一點消息,而她……也沒有勇氣去問。

  他又要做危險的事了麼?他又會受傷了麼,他……
  玄雲面無人色倒在禢上瀕死的畫面又浮上心頭,漸漸清晰,她的臉色也越來越白。如果他這次又受了致命傷怎麼辦?如果肢斷體殘,而她沒法替他治……

  "小葉子?"白逸晨訝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激動地抓住蒼緞的袖子,張口欲言,卻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終於緩下來,艱澀地吐出話語:"……我不去。如果可以,你能和逸晨去麼?我……我會乖乖待在白老爺子身邊,絕不亂跑。"

  她抓著他袖子的手微顫,蒼緞神色複雜的看著她脆弱的臉龐。

  "……行。但妳真的,絕對不能離開這兒一步。"

  "謝謝你……"夜然雙手緊握了下,又張開發白的嘴唇道:"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麼?如果……如果他受了重傷,只要還有一口氣,馬上通知我,或把他送來我身邊,好麼?"

  當初玄雲被抬回顧言的莊子,有眼睛的人都判斷他活不長了,卻沒想到經過夜然的治療可以恢復得這麼快,但畢竟沒人細看過傷口,不知內情的人也只是當她醫術極高而已。蒼緞知道夜然掛心的是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當然,你們也別受傷了。"她絞著手,咬咬唇又向他們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們回來。"蒼緞點了點頭,夜然緊緊握了他的手,才匆匆往屋裡跑去。

  白逸晨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嬌小的背影離去,喃喃道:"原來老爹的眼睛還挺利的,小葉子還真的是為情所困啊……"

  蒼緞面色微沉,語氣冷硬道:"要去就快準備吧,到頤城還需要半天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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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日,又到了夜晚。夜然抱著一堆布料窩在廳裡,取出針盒挑著線。白奇風從內間走出見她正就著燭光繡衣,問道:"小葉子不睡麼?都快三更了。"

  她搖頭:"我睡不著,老爺子您先睡吧。"

  白奇風早就察覺兒子和蒼緞昨晚便不在盟裡,想也知道蒼緞不可能丟下夜然去上青樓。盟裡能探聽到關於大典教的這點情報,身為盟主的他怎麼會不知。用膝蓋想也知道,那外表看來玩世不恭實則極愛管閒事的笨兒子是去哪裡了。

  "那也別繡了吧,傷眼睛的。"他看著夜然眼下的青影,便知她前一夜必是沒有睡好。
  "……我得找點事情做。您放心,偶爾不礙事的。"

  白奇風望著她凝重的表情,嘆了口氣。這姑娘他確實很喜歡,要不是一早就看出她心裡有人了,就便宜了逸晨那小子,讓她做白家的媳婦。但是……林永照啊。

  鼎劍閣的少主他在十幾年前見過一次,那時他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天資聰穎之外也是個練武奇才,與自家的臭兒子相比實是毫不遜色。那時他便認為下一代的武林盟主恐怕會落在這孩子手上,直到江湖上傳出鼎劍閣被滅門的消息為止。

  他私下問過蒼緞關於夜然和玄雲之間的事,知道其中的難處。林永照本是完美家庭培養出的優秀少年,然而一夕之間家破人亡,他背負著數十條人命的仇恨,並以報仇為活下去的目標過了七、八年。他從小就被教育成為少主,具有強烈的家族意識和責任感,是絕對沒辦法跳脫責任去接納仇人的。

  這路,難走啊。

  正沉思間,聽見夜然"嘶"了一聲,抬頭見她吮著手指,原來是被針扎了。他踱步過去捻走了她的繡花針,沉聲道:"別繡了。燭光昏暗,妳心亦不在此,恐怕繡不出甚麼東西來。"

  夜然低頭看著手中布料,的確針腳凌亂不堪,正如她紊亂的心情。

  白奇風摸了摸她的頭,嘆道:"不睡也休息會兒,若是他們負傷回來,還得靠妳療傷呢。"

  夜然知道白老爺子一向料事如神,也沒驚訝他猜到他們去了哪兒,只是小聲道:"那……我能睡在這兒麼?他們回來我可以馬上知道。"

  白奇風看了看她,並沒阻止,進內間搬了被褥出來。
  夜然謝過了,等他回了內間才抱了棉被縮在椅上,開始想事情。

  其實她沒想過玄雲竟能影響她至此。她戀愛過,也失戀過,本以為對這種事已能看開的多。明明他向自己表白到他離去,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怎就能讓自己這樣牽腸掛肚?

  她腦海裡晃過一幕幕與玄雲相處的片段。他們相遇時重傷躺在床上的模樣、他一開始冷淡防備的態度、他們成了師兄妹之後手把手教她擲銀針的手法……他關切的面容、身上淡雅的茶香味、他床邊守著她的執著、他背著她上山賞了許多花林、他失而復得的狂喜、他擁著她那般用力、他吻著她那樣迷醉……


  她漸漸驚覺。
  原來,自己早就把心遺落在當初那個弱冠少年的掌心裡了。

  她張開雙手端詳著,這雙手和她穿越之前的手不太一樣。同樣膚色偏白,但因為太瘦,指節較為明顯,指甲是極淡的粉,缺了些血色。她已用這個身體過了七年多的日子,其中四年她自認安分地待在不歡迎她的家裡,當發現琴棋書畫沒一樣有天分時,她也只能繡些衣物帕子荷包給爹娘,想著多少為秋凌雪盡一些孝道……沒想到不過是學醫的事被發現,就落得被趕出家門的下場。

  接下來的三年,接下來的三年……她正沉思,白奇風的其中一個弟子突然跑進了內廳,見天才剛微微亮,夜然便窩在廳裡的椅子上,怔了怔,隨即馬上面露喜色:"葉姑娘您在這裡!太好了,少爺和蒼護衛他們……"

  夜然聞言馬上跳了起來,緊張地問:"逸晨他們回來了?有人受傷麼?"
  那弟子點點頭道:"蒼護衛在山下受了傷,已請大夫看過了,現下他們在外廳……我是來請師父去與少爺論事的,不過既然姑娘在,要不去看看蒼護衛的傷勢?"

  蒼緞受傷了?夜然忙從桌上一堆布料的下面翻出藥箱,快步走去正廳。

  她推開門,一眼就見到蒼緞臉色蒼白地坐在椅上,半開的衣襟下纏滿了滲血的白布。她急忙走到他身邊,不等蒼緞開口,便掀了他的衣服查看傷勢。白逸晨在一旁,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抓起了蒼緞的手把脈,又檢視了他的外傷,確定都不是致命傷才鬆了口氣,抬頭問道:"怎會傷成這樣……你呢?有受傷麼?"她邊開藥箱邊轉頭問白逸晨。

  白逸晨搖搖頭,眼神有些閃爍,夜然正奇怪平時最聒噪的他怎麼突然安靜了下來,他身後就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白少爺,您不是差人去找盟主麼?"

  這聲音清冷得像是陌生人,但她還是聽到第一個字便認出了這是誰的嗓音。她的身子霎時僵住,拿著乾淨白布的手懸在蒼緞冒血的腹部上頭,一時之間竟動彈不得。

  她略抬頭,玄雲與兩名男子正直挺挺地站在牆旁,她方才一進門只瞧見傷患,竟沒注意到他們。玄雲一如以往穿著黑衣,卻是完全沒有任何刺繡、真正的夜行衣。一年過去,他似乎長高了一些,墨色的長髮如以往一樣束成馬尾散在背上,深沉的眸子看著白逸晨,好似廳中沒有她這個人的存在。身旁兩名男子見她直勾勾地盯著玄雲瞧,不禁覺得有點奇怪。玄雲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著白逸晨等他回答。

  白逸晨將夜然的神情看在眼中,又轉頭看向玄雲:"應當一會兒就來了,這位是暫住在盟裡的大夫葉姑娘。"

  玄雲終於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夜然,隨即垂眸道:"這女子跟大典教牽扯不清,武林盟竟能任她隨意走動。"

  觸碰到玄雲的視線,夜然霎時輕顫了一下,隨即低頭只看著自己的腳尖。白逸晨雖對玄雲的態度感到不悅,仍維持著禮貌的笑容回道:"我們早將葉姑娘的身家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她是甚麼樣的人,恐怕我們還比林公子清楚一些。放心吧,她與大典教早已沒有牽扯,現下只是因避禍而住在武林盟內。"

  玄雲聽完他的話面無表情,眼神卻又更冷了些,並不回答。白逸晨不喜他的態度,卻也不能撕破臉,只得輕聲對夜然說:"蒼緞他沒事,瞧妳這樣子就知道肯定沒睡,先去歇會兒吧。"

  "我……"
  "妳去吧。"一直沒開口的蒼緞也沙啞著嗓子催她離開。

  看來此刻並沒有她逗留的理由,只得點頭。她往門口走去,經過他們時,眼角瞥見玄雲的右手虎口有著斑斑血跡,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她伸出雙手握住了那隻受傷的手。

  白逸晨傻掉,蒼緞面色無波,玄雲身邊的兩名男子倒抽了一口氣。而被握住手的本人則怔了幾秒才迅速抽開自己的手。夜然兩手空蕩蕩的,怔忡地抬頭看了玄雲一眼,隨即低頭走出房間。

  玄雲臉色不變,將右手藏在背後。血跡仍在,但他知道她方才替他將虎口的裂傷治好了。

  心裡有一把火燃燒著,他分不清究竟是見到仇人的恨意,還是……見到她與蒼緞、白逸晨間的親密,又或者是氣她如此不小心地將她的特殊能力暴露在眾人眼前。

  房門又再次被推開,方才去請白老爺子的弟子頂著一個明顯是被揍的熊貓眼開了門,身後便是精神抖擻的武林盟主白奇風。玄雲立時撇開了無謂的心思,向白奇風抱拳道:"白老前輩,好久不見。"

  白奇風打量著玄雲。他今年十九,雖生得一表人才,神色又壓抑得冷然,卻還是掩不住渾身散發出的鋒芒和戾氣。他點點頭,回答道:"林家小夥子長大了,現在老夫該叫你一聲林閣主了。"

  "晚輩不敢。"
  "這些繁文縟節就別提了,你上山的目的是?"

  白奇風單刀直入,玄雲便也不與他囉嗦:"近日以來,大典教的勢力迅速擴張,不只同以往一般在暗地裡使手段除掉有威脅的對手,更用手段利誘吸收了許多小門派成為他們的附屬。晚輩認為不可再姑息此等邪教繼續茁壯,想請武林盟與其他大派和鼎劍閣聯手,一舉剿滅大典教。"

  白奇風皺眉:"利誘?都是些甚麼門派?"
  玄雲道:"不過是些不入流的幫派,但人數不少。如時江沿岸的巨鰲幫、子歸山附近的黑鷹寨等等。狼影座下養了許多女奴,讓她們用些不堪的手段讓那些幫主或江湖人士……迷失心智,再誘導他們加入大典教,最後則靠著各種藥物控制他們。"

  老前輩挑了挑眉:"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晚輩與顧公子、葉當家均有情報往來。"

  白奇風撫著白花花的鬍鬚:"這兩個小子也是下決心要和大典教對著幹了麼?"
  玄雲低頭:"是。"

  "你小子,恐怕不只是想找我們加入而已吧?"
  "晚輩自然希望能藉著老前輩的聲望,號召武林中肯挺身而出的人。"

  白奇風看著他半晌不說話,突然間哼笑了聲:"小葉子怎會喜歡你這正經八百的性子。"
  話題轉變得太突然,玄雲一下被噎住,只得沉默,白逸晨嘴角帶著微笑,緊盯著他表情變化。沒人接話,白老爺子慢條斯理地起身說道:"今日我便發帖子給各大門派,十五日內讓他們派人過來議事。時機已成熟,也該讓大典教碰碰釘子了。"

  離開正廳前他又想到了甚麼,轉頭對玄雲道:"你們回燕城也還要十幾天,不如便在盟裡住下吧。"
  

  武林盟主果然是乾脆的人,兼之行動力極佳。玄雲僵硬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白奇風頭也不回:"王九,帶他們去客房吧。"
  
  那帶著熊貓眼的弟子忙招呼他們往客房走去。白逸晨向玄雲等人微欠了身,便向前追到白奇風身邊,偷偷問他老爹:"小葉子怎麼樣了?"

  白奇風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王九這自作主張的傢伙,竟把小葉子找來看蒼緞……她沒事,不過是眼睛紅了些,我讓她快快去睡了。"

  他們的對話一句不漏地落在聽力極好的玄雲耳中,他抿了抿唇,眼睛紅?她哭了麼?……回憶無預警地竄進腦海。那日他重傷回到顧言的莊子,她曾在自己懷裡邊道著歉邊流淚,晶瑩的淚水劃過燒得通紅的臉龐,眼睛紅得像只兔子,削瘦的肩膀都在顫抖……

  他將手按上胸口的衣服,不想承認血肉之下的心正在隱隱作痛。
  這一年來,他一心一意只想著報仇。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事情,奪回閣主之位後更是責無旁貸。他極少想起她,或者說逼著自己不去想她。他重新連繫上顧言,談的卻都是大典教的事,完全沒問起夜然的消息。

  白逸晨和蒼緞這次下山助他們一臂之力是計畫之外,見到蒼緞是挺意外,但他沒說原因,玄雲也只認為大約是顧言派他來的。他本來便沒有想太多,只是設個陷阱讓大典教的人跳進來,而他只需揮動他的青冥就可以了。

  一年來,不論是接下閣主之前或之後,他做的事情便只有一件,奪命。

  復仇的種子被鮮血澆灌,終是綻放出絕美的妖花。他用數月的時間,靠著顧言提供的情報,一個人抄了數個大典教的分堂。見過青冥出鞘還活在這世上的人,除了後來他奪回閣主之位後總是跟在他身邊的五名屬下之外,便只有夜然了。

  他和他的青冥同樣渴血,同樣鋒利,也同樣無情。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只要握著青冥,體內便會生起一股嗜血的衝動。而斬斷人類肢體時,那種斷骨割肉的觸感和血腥味竟讓他感到十分舒服。而每殺一個人,這種感覺便更明顯一分,他知道自己越來越不正常,但他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沒有了家人,也失去了……她,他在這塵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十分明確。於是他手起刀落越發狠辣,毫無半分猶豫。在以暗殺活動著稱的鼎劍閣內,他有五十五名屬下,其中的五名菁英身手均不凡,但沒有一人比他更強。而雖然他們也都精通於奪人性命,對他這位嗜血的少主卻也都是又敬又怕。眾人的疏離和敬畏他皆不在乎,反正如今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親近。

  他只想盡快手刃仇人,把大典教剷除,讓狼影在青冥之下流盡每一滴鮮血。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情能佔據他的心思。沒有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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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續有江湖人士來到武林盟內,原本空房不少的偏院都住進了人。客人一多,僕役們便忙進忙出,弟子們為接待客人也只得暫時停止每日的例行功課。夜然不喜吵鬧,既沒人會因練武而受傷,她便一直待在房裡,出房門頂多也是只到內廳和白老爺子吃個飯。再見到玄雲,說不激動是假的。但那日她被他甩開了手,已沒有勇氣再主動接近他,索性當個縮頭烏龜,宅在房裏做些靜態活動。

  到第十五日上,人似乎都來得差不多了。蒼緞告訴夜然今日便要在正廳開議,她有些好奇,但聽到蒼緞說藏雪山莊的莊主夫婦也前來與會了,她便決定還是別在他們面前露面的好。

  既然人都在正廳了,便不會隨便在外頭碰見,夜然索性帶著朵兒到院裡玩耍,她自己則查看一下她種在後院藥圃的草藥長得如何。朵兒一進院裡便去捉蝴蝶了,夜然看著她悠閒的身影消失在樹叢後,才剛蹲在藥圃旁撫著石斛米黃的花瓣,便聽見一聲嬌叱:"哪來的白毛畜生,方大哥快幫我捉住牠!"

  夜然心裡一驚,怕朵兒被傷到,忙向聲音走去,在她快出樹叢時她看見了發話的女子。那長相……十分面熟,雖然時隔六年,她還是輕易地將那張嬌俏的臉蛋,與當初對她不屑和幸災樂禍的表情結合在一起。那少女正是秋凌雪的妹妹,秋春華。

  夜然不禁止了腳步躲在樹叢後。她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與這個身體的妹妹碰面,只得偷偷的觀察那兒的情況。與秋春華在一起的男子身著淺灰長衫,莫約二十多歲,頭髮整齊地冠起,面容溫和儒雅。他微笑道:"不過是只貂兒,別怕。"

  秋春華嗔道:"我才不怕!我是見牠漂亮。方大哥不幫我捉,我便自己去了。"
  方姓男子露出無奈的表情,上前阻擋了秋春華的動作。"春華妹子還是這麼急躁,我去捉便是了,妳仔細別受傷了。"

  話畢他循著貂兒消失的方向翻開了樹叢,與抱著朵兒蹲在樹叢後的夜然面面相覷。

  看見樹叢後有個纖弱的妙齡少女睜著大眼瞪著他,方姓男子愣了一下。正欲開口詢問,秋春華便不耐地從他身後探頭抱怨:"貂兒呢……"然後自然也看到了夜然。

  秋春華瞇了瞇眼,馬上驚訝道:"妳怎麼會在這裡!?"她馬上向男子道:"方大哥!小心她!她是魔教的妖女!!"

  夜然恍若未聞地從容起身,拍拍身上的葉子,便要轉身離去。秋春華在身後叫著:"喂!妳……!"夜然停下腳步,神情淡然地回頭等她說話。

  "……"秋春華沒想過隔了六年見到的姊姊會是這麼個模樣,她從小就被父親每日喋喋不休的叨念洗腦,早認為夜然是個小妖女。但如今一見也只是個清秀的普通姑娘,打扮裝飾還皆不如自己華貴,腦筋有些轉不過來。

  "這位是秋家大小姐……?"方姓男子從小便識得秋家的姊妹,但自夜然八歲失蹤,直到回莊的幾年裡都沒有再見過面。如今端詳她的長相,又聽春華喊她魔教妖女,也猜到了眼前清雅的少女是何許人也。

  "八年前便不是了。"夜然冷淡的視線掃過秋春華,不想再理會他們,轉頭便走。秋春華見她帶著朵兒要走,急道:"那貂兒!那貂兒是我的,妳怎能搶走!"

  夜然很久沒碰過這種無理取鬧的人種了,她慢悠悠地回頭道:"妳的?"
  秋春華理直氣壯道:"是我先看到的,自然是我的!"

  她記得這妹妹只小自己一歲吧……怎麼一副幼兒園尚未畢業的脾氣?她伸臂,朵兒便順著她的手臂一溜煙站在掌上,好奇地盯著另外兩人瞧。

  "她願跟妳走就是妳的,不過小心點,不熟的人她咬得可兇了。"夜然涼涼道,看朵兒可愛結果被咬到出血的人在武林盟可不少,到頭來還不是得找她這位保健室大夫包紮,如今能隨意摸朵兒的也只有白老前輩、白逸晨和蒼緞。不得不說,這小東西還挺有金字塔概念的。

  秋春華不信邪,持著受動物愛戴的白雪公主般的自信,向朵兒毛茸茸的腦袋伸出手。朵兒見狀早已弓起了身子,在快被碰到的那一刻,猛然彈起朝秋春華的手腕咬去。

  夜然早就料到會這樣,在朵兒跳出去時便托住了她的身子,而一直在旁邊看的方姓男子也在那一瞬間將秋春華拉退了一步。她狼狽地縮著手,看見朵兒被夜然制住,又咕溜溜地爬回她的頸窩,只覺得滿肚子火,咒罵了聲:"果然是畜生。"

  小動物的主人挑了挑眉,伸出食指搔搔朵兒的下巴:"她叫朵兒,不叫畜生。或者妳是罵我?別忘了我跟妳還留著同樣的血呢。"

  秋春華脹紅了臉,忿忿道:"哼!好個牙尖嘴利的……果然是與畜生為伍的妖女!"
  她聳聳肩,這樣就叫牙尖嘴利?她遇到黃蓉大概會直接自殺吧。

  再也不想浪費時間跟她廢話,夜然轉身便走。離開樹叢的下一刻,她看見一個身穿錦衣的中年男子臉色鐵青地站在那兒,有些面善,而他身後是一名婦人。再更後面她看到了玄雲、白逸晨、蒼緞和一堆她不認識的人……

  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她便被老大一個巴掌打得摔回樹叢裡。

  耳裡嗡嗡地響,眼前天旋地轉,有人喊著甚麼,伴隨著朵兒尖銳的嘶吼聲。
  一片渾沌當中她竟然想起來了,那臉色難看的錦衣男子便是秋凌雪的父親,藏雪山莊的主人,秋越天。

  "逆女!!!!"男子嘶啞地怒吼,上前還想再打,被白逸晨牢牢拉住。後者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秋莊主,令嬡是本盟的貴客,還請您給武林盟一點面子。"他一邊扯住秋越天還得空出一隻手抓住死命地想撕咬他的朵兒,著實有些忙碌。

  夜然嘴裡是漸漸滲出的血腥味,真熟悉啊。在前生的小時候她調皮做錯了事,爸媽偶爾也會體罰,但頂多就是溫和的罰站或拿水管打打手心,打完之後自己還心疼得很。穿越後第一次被父親搧巴掌時她還很突兀地想起"連我爸都沒打過我"這種台詞。然而,之後挨這種打不過是家常便飯。

  她被打的有些恍惚,蒼緞沉著一張臉要扶她起來,她卻暈得有些站不穩,只得緊緊扶著他的手臂。

  "走得動麼?我帶妳回房。"她聽見蒼緞在問,便點點頭。另一邊秋越天已不再要上前揍人,卻怒極地對白逸晨道:"這是我秋家的家務事!還請武林盟不要插手!"

  "老夫怎麼記得,莊主您在五年前便對外宣布藏雪山莊只有一個女兒,若小葉子還是妳女兒,那秋二小姐是?"

  白奇風蒼老但穩健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人牆唰地分開,白奇風帶著弟子也往院裡走來。看見夜然的左臉腫得老高,嘴角也滲了血,不悅地皺起眉。

  這番話堵得秋越天支吾一陣,才恨恨道:"這逆女幼時被大典教擄去,時隔一年才被放回,性格大變,難以管教……我們早疑她被大典教主洗腦,成為藏雪山莊中的暗樁,但賤內心憐於她,不願斬草除根,我逼不得已才送她去京裡的澄心庵,沒想到她竟在途中便傷人逃逸……此女頑劣至此,全因魔教影響。她失蹤之後,派人尋找未果,我是氣急了才會那樣對外人說……"

  夜然暗暗心驚,原來自己差點就被喀擦了。她看向秋越天身後的婦人,秋凌雪的母親也正瞧著她,但視線相觸的那一霎那便把眼神別開了。

  白奇風撫著鬚,嚴肅道:"小葉子的身家背景我們調查得清楚得很,本就因為莊主您五年前親口說過與她斷絕關係,老夫才放心讓隱姓埋名的她住了下來。這一年來我只知道她是個貼心的孩子,何來難以管教、頑劣之說?小葉子,過來。"

  蒼緞扶著她向白奇風走去,她有些茫然,抬頭道:"老爺子……"
  白奇風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轉為溫和:"小葉子,妳願意當我的女兒麼?"

  旁人聞言皆是驚訝,秋越天急道:"盟主!萬萬不可!這女子心術不正、從小便誘惑家中的大夫……"

  "住口!!!"

  白奇風帶著真氣的一聲大吼,震得全場霎時鴉雀無聲。

  "老夫不管你們是怎麼說她的過去,這一年來,武林盟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小葉子是怎麼樣的姑娘。老夫只相信自己眼睛所見到的,那些難聽的話你自己留著吧!!"

  秋越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怒極又不敢在白奇風面前造次,只得硬生生的閉嘴。夜然心裡感動,摀著發腫的臉頰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含糊:"老爺子輕聲點,別再傷到肺了。"

  白奇風轉頭瞪了她一眼,溫聲道:"妳不回答,我便當妳是答應了?"
  夜然笑了:"我心裡早把老爺子當成了長輩,又怎會在意這虛名。"

  白奇風微笑,又摸了摸夜然的頭,對一旁的白逸晨道:"帶你義妹回房吧,她傷得不輕。"

  白逸晨搔搔頭,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仍乖乖地從蒼緞手上接過夜然,扶著她往房間走去,蒼緞則快步走向夜然的保健室裡取藥。

  白奇風回身向眾人微頷了首,朗聲道:"看來小女的事情驚擾了諸位,還請諸位海涵。"

  所有人都有些轉不過來,怎麼一下子那姑娘就從藏雪山莊的家務事,變成武林盟的家務事了?雖然有些茫然,眾人沖著白奇風的面子還是抱著拳紛紛表示無妨。他致意完又轉向秋越天,以較低的音量說道:"莊主,老夫記得送出去的帖子並無藏雪山莊的份,並非敝盟不願找貴莊合作,只是怕發生方才那種情形。本想晚個幾天再請小兒去貴莊拜訪的,但您既來之則安之,在對抗大典教的事上咱們同心協力。至於小葉子的事,還請您不要再插手了。"

  秋越山有了台階下,雖不服氣也只能鐵著一張臉道:"……這是自然。"

  眾人議完事本來就要去飯廳用餐,卻撞見了這樁事耽擱,弟子們連忙領著他們前往飯廳。走在較前面的幾人方才便聽見了夜然和秋春香最後的幾句對話,覺得秋春香驕縱任性的有之,認為夜然牙尖嘴利,還拐著彎罵自己全家是畜生的也有之。眾人觀感不一,交頭接耳地往前走去。

  玄雲站在秋越天等人身後,從頭到尾看在眼裡,沒有說一句話。

  方才夜然被那一巴掌打倒在地,見到她唇邊的血漬,尖銳的殺戮的慾望如荊棘一般頓時竄上全身,他差一點就拔劍刺向秋越天。雖強自忍下,手卻仍緊緊地握在劍柄上,好一會兒才放開。

  他身後兩名屬下交換著八卦的眼神。半年來,他們從未見過少主露出激動的神色,即使是遇見大典教的人也不會將恨意表現在外。見到夜然的這半個月來他的情緒卻有許多明顯的起伏,他們已經十分確定年輕的閣主與這位姑娘肯定有著說不清的曖昧關係。

  "你就是鼎劍閣閣主麼?"少女的聲音響起,玄雲抬眼,微愣了一下。秋春華與夜然同父同母,長相聲音都有幾分相似。但她愛穿桃色衣裳,首飾也是一樣不缺,與夜然素淨的打扮大相逕庭,話語中的嬌氣也是她沒有的。秋春華這神情態度,倒像是他們去茶樓那日,夜然假扮的那種樣子。

  察覺此人是誰之後玄雲並不想理會,但秋春華並不放棄,馬上追了上去。父親曾對她說過,往年來武林盟主的更迭都是在現任盟主退隱前,從年齡適合的少俠當中選出家世、背景、武功都足夠優秀的人選,經過比試後脫穎而出的便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而現今放眼望去,最有希望的幾位人選便是庭湖派的方家少爺方尋,還有現任武林盟主之子白逸晨。

  秋越天曾有機會角逐上一任的武林盟主,最後敗給了白奇風。過了十幾年,他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卻並不栽培她們練武,從小就以一般富戶大家閨秀的標準教育她們,打著與這兩家結親的如意算盤。方家與秋家自小便有往來,甚至曾約定過要將大女兒嫁給方尋,但因夜然的意外這樁婚事算是廢了。而後秋越天雖積極讓次女春華與方家來往,方家卻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過此事。

  鼎劍閣閣主在七年前由林熙光的外甥接任,但其人品武功著實平平,七年來毫無作為。反觀今年突然出現自江湖中的林永照,不需拔劍便輕鬆制伏了自己的堂兄。他不但血源上是正統的繼承人,學習的武功也是鼎劍閣主代代相傳的玄冥劍法。他在半年內滅了數個大典教的據點,鼎劍閣上下皆全心臣服於他。一表人才之外,其武功之高也令人難以推測,於是馬上越為下一任武林盟主的熱門人選之一。秋越山有意讓秋春華接近他,在出發前便曾向女兒提過要留意這人,可以的話便多親近親近。

  父親話中的意思已十分明白,春華雖一直以來試著接近方尋,方尋對她態度雖溫柔卻始終只像對待妹妹一般,並無半分曖昧,她早有些倦了。今日初見玄雲她有些訝異,沒想到鼎劍閣閣主竟是如此年輕英俊的男子,雖神色間冷了些,卻不減他英姿煥發的神采。

  她見玄雲目不斜視,直直地前行,只得自己搭話道:"聽說林公子是半年前才回到鼎劍閣的,那麼在這之前的七年間去了哪兒呢?"

  玄雲早在之前的會議中,就聽秋越天有意無意提到自家閨女,也大約知道他打的是甚麼主意。可惜事實上他既無意爭奪武林盟主之位,更不想跟那趨炎附勢的藏雪山莊有半點關係,更何況是看到方才的那一幕之後。他逕自不理秋春華,卻沒想到她竟一個箭步繞到了他的身前,擋住了去路。

  "欸,我在跟你說話呢!"少女插著腰,秀眉橫豎,擋在他身前。

  他微微抬眼,視線觸到那張臉時又別開。秋春華不悅地又晃到他眼前,瞪視著他:"你這人不會說話的麼?"

  玄雲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燕城山上賞夜景時,夜然說他從小就是個啞巴。
  他垂眸壓下這不合時宜的回憶,冷淡回道:"我沒有義務要回答妳。"

  秋春華竟不氣餒,又接著道:"那你方才直盯著那……我姊姊瞧,你識得她?"玄雲沒想到她竟一直注意著自己的神情,微微皺眉。本想直接繞過她,卻又想到了甚麼而停下腳步。

  "秋莊主說她曾被大典教擄去?"

  秋春華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馬上點頭:"是啊,那日凌雪姊姊跟著我二姑姑一起去法蓮寺進香,沒想到在回程時馬車便被劫了。姑姑受了點傷嚇壞了,還被搶了些金銀細軟,姊姊則被捉去了整整一年。"

  "令姊回莊之後,性格變了很多?"
  "……是啊,簡直不是同一個人了。一開始連話都不太會說,後來才漸漸開口。本來姊姊的琴技……"她撇撇嘴,"師父說是她見過最有才華的學生,回來以後卻連弦都不會按了,還有……"

  玄雲持續盯著她,秋春華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熱。

  "還有?"
  "……姊姊她小時候是不敢接近男子的,就連父親碰她也很排斥。但從大典教回來後便完全好了,不但如此,還一直纏著家中的大夫……所以爹爹才一直說姊姊在大典教時肯定被、被……


  玄雲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所認識的夜然,雖說不像一般婦女那樣恪守禮法,完全男女授受不親,但除了千燁這種特殊的例子之外,她也只對自己親近過。而只要認識久了便知道,她絕非奔放浪蕩的女子。相反的,除了在自己身邊,她對外人幾乎不太展現她像女孩兒的那一面……

  再次強拉回心神,他已無心再和秋春華閒聊,舉步便繞過她而行,兩名屬下連忙如影隨形地跟上。秋春華沒想到他說走就走,怔在原地,愣愣地看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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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逸晨帶著夜然回房,蒼緞馬上帶著藥箱也跟了來。夜然躺在床上笑:"哪那麼大陣仗,我沒事的。這巴掌以前挨多了,沒想到還能向老爺子討個義女做做。"

  "乖乖躺著吧,方才走路都不穩了還嘴硬。"他們是親眼見到那一下的威力有多大,練武的人即便是沒有內力的一掌也能拍死一個小孩。方才的那一掌,秋越天根本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夜然的臉早已腫得不忍卒睹,嘴裡都是血不說,也不知傷到腦子了沒有。

  "哈哈,一定腫得像豬頭吧。"她自嘲地笑,接過蒼緞地來的冷巾自個兒敷著。白逸晨站在一旁也不知該說啥,卻聽夜然突然開口:"那啥,義兄啊,義女須跟義父的姓嗎?"

  乍聽她這樣叫實在有些彆扭,白逸晨面抖了兩下才緩過來道:"……呃,不一定要吧,妳想姓白麼?"

  夜然望著床頂,喃喃道:"不,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葉夜然是也。"
  白逸晨沒說甚麼,替她放下床帳:"那也很好,我還是叫妳小葉子順口得多。休息一會兒吧,我得過去替我老爹陪客了。"

  夜然應了一聲,白逸晨匆匆出了房門,蒼緞將消腫的草藥泥和清水等放在床旁的茶几上,對著帳裡的夜然道:"我在門外,有事便叫我吧。"

  "你不是也得去麼?"
  "主子派了緗綾來,方才我已與她交換過情報,之後的事交給她便行了。我……仍是妳的護衛。"

  "……謝謝。"

  夜然的聲音在帳後有些微弱,蒼緞站在門口看著她面朝牆側躺著的模糊身影好一會兒,才輕輕關上門。



  這場武林機要人員會議開了足足三日才進入尾聲。陸陸續續有人下了山出了武林盟,最後留下的只有鼎劍閣一行人、秋越天和庭湖派的方少主,秋春香已由家僕陪著回藏雪山莊了。蒼緞沒等夜然開口問,便主動解釋玄雲等人留下是因計畫中有很重要的一環需要他們要去執行,要再從長計議。

  這三日過去,夜然的臉才消了腫,但仍不想出房門,她正待在房裡刺繡便聽見有人敲門。

  "請進。"她也懶得抬頭,反正會進來的人不是蒼緞便是白逸晨。

  "……秋姑娘?或著該喚妳白姑娘?"門打開之後,陌生的聲音讓夜然嚇了一跳,她正坐在案旁繡著東西,這一來把她的繡花針都嚇得掉到了地上。

  "呃、您是哪位?"夜然端坐著沒去撿針,認出了此人是三日前與秋春華一起的那個男人。蒼緞跟在他身後進來,站在門邊道:"這位是庭湖派的少主方公子,他說……想與姑娘聊聊。"

  夜然盯著灰袍男子儒雅的面容,實在看不出來意,也感受不到敵意,便伸手指了指椅子:"那請坐吧。"

  她對此人的印象並不差。那日秋春華硬要抓朵兒,他探頭向草叢,卻壓根沒往朵兒跑的方向瞧去,她便看出他只是在應付秋春華的無理取鬧。

  方尋撿起地上的繡花針,從容坐下,端詳著夜然的臉:"姑娘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罷。"
  夜然點頭,接過他遞過來的針。動作間驚擾了頸邊熟睡中的朵兒,牠咕咕兩聲睜開眼睛,見到方尋便馬上弓起了身子,充滿敵意地向他嘶嘶叫囂。

  "乖,沒事的。"夜然輕聲喚牠,伸手撫著朵兒隆起的背脊。牠回頭看看夜然,又轉頭看看方尋,才沿著夜然的手臂跑回她肩上繼續乖乖窩著。

  方尋見那貂兒頸上花花綠綠的,定睛一看,竟是一塊小領巾。草綠的布料繡了一朵朵粉色袖珍梅花,在頸後打了個漂亮的結,與通體雪白的朵兒十分合襯。

  夜然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道:"呃……我怕再有人誤以為朵兒是野生的,這樣應該看的出來吧。"

  方尋笑道:"姑娘心靈手巧,這領巾配貂兒漂亮極了。"
  夜然大方接受他的讚美,而後想起他第一個問的問題:"對了,我不是秋姑娘也不是白姑娘,我姓葉。"

  他也不多問,點頭微笑道:"葉姑娘。"
  方尋給人的感覺十分溫和,如沐春風,夜然不禁跟著笑了,問道:"方公子找我有甚麼事麼?"

  方尋微微歛了笑,盯著夜然的眼睛問道:"妳完全不記得我了?"
  夜然有點茫然:"我記得啊,你不是昨天跟秋春華一起的那人麼?"

  "我是指……我們在幼時便認識了。在妳八歲之前,甚至有一段日子是住在方家的。"
  "……我不記得了。"

  她垂眸盯著手上的布料,原來這人曾是秋凌雪的……在她回山莊那段日子,隱約也聽過秋越天夫婦提及她告吹的婚事,對象是多麼有勢力的名門大派云云……

  "既然姑娘已不姓秋,過往的那紙約定自然也已廢了。"
  夜然抬頭,對上那雙波瀾不驚的溫柔雙眸,不解。

  "那方公子找我到底有何事?"
  
  方尋笑著,湊近了些:"自然是想重新認識一下現在的葉姑娘。"
  夜然抖了兩下,往後縮了一縮。

  "為甚麼?"
  
  方尋愣了一下,為甚麼?
  他還以為自己的示好已經夠明顯了,沒想到這看似聰明的姑娘竟會問這種問題。

  "因為我成了老爺子的義女麼?"夜然覺得這是唯一合理的理由。
  "唔,那可以是原因之一,但我從第一次在那草叢後見到妳之後,便對妳很有興趣了,白老前輩收妳為義女可是那之後的事兒。"

  夜然想起那見面的場景,還頗為爛俗言情滴說。汗了一下,她點點頭道:"那咱們現在可以認識一下,交個朋友。"

  爽朗的回覆又讓方尋碰了個軟釘子,但他並不介意,還真的與夜然話起了家常,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對夜然而言,本來就沒有一見鍾情這檔子事,也覺得不管是朋友或情人都是需要日久生情的,所以壓根沒往方尋想追求她的這方面想去。

  門口的蒼緞不知該氣方尋的唐突,或是同情他被夜然冷處理,只得板著臉繼續當個門神。


  "葉姑娘真是有趣的人,可惜明日便要動身了,不然我還真想多與妳聊聊。"方尋輕嘆了口氣,似乎真的十分惋惜。

  "明日……麼?"
  "明日白老前輩、秋莊主、林閣主和我會帶著少數菁英前去大典教在這東南方最大的分壇,若能順利拿下,勢必能狠狠挫他們的銳氣。"

  夜然抓著布料的手緊了緊,乾笑道:"那,務必要小心啊。"
  蒼緞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方公子,這件事是機密,不該……"

  方尋盯著夜然的手淡然道:"葉姑娘是白老前輩的義女,義父出戰她也應該是要知道的,我認為這並無不妥。"

  蒼緞不語。夜然正色道:"這是自然,多謝方公子提醒。我還來得及在老……義父出發前去見見他。"

  "妳要去看他麼?他現下應親自在演武場那兒挑選出去的弟子。"
  夜然搖頭:"不,既然不便打擾,我還是晚膳時再去見他。"

  方尋點頭,兩人又聊了幾句,他才起身告退。夜然目送他出了門,才將視線轉回蒼緞身上。

  蒼緞看著她投來的目光,不覺垂了肩道:"這次我不能跟去。到那兒至少要一天路途,白盟主和白公子都會過去,我是肯定得留在這兒的。"

  夜然失笑:"當然,我也沒希望你能跟去,你別緊張。"她伸了個懶腰,看看窗外,"離晚膳還有兩個時辰,有好一陣子沒做飯給你們吃了,今晚便努力點吧。"

  蒼緞聞言不禁微笑,這半月來白逸晨天天抱怨菜色,但客人都在盟內他又不能溜下山去吃飯,看夜然心情不佳他又不忍逼她去做飯,只得含淚吞下不合胃口的餐點。看來今日他終於可以好好吃上一頓了。

  "我來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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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越天伸筷夾起一塊紅燒魚,津津有味地配著飯吞下肚。白逸晨則眼神幽怨地瞪著那條離自己比較遠的魚,眼睜睜看著那魚肉越來越少。

  今晚本來只打算家人一塊吃個晚餐,沒想到秋越天硬是挑了晚膳時間來論事。夜然笑著說那她自格兒在房裡吃就好,連帶著蒼緞也沒出現在餐桌上。於是現在在飯桌旁用餐的人除了白家父子之外便是不請自來的秋越天,還有因為如此只好順帶邀請的林永照和方尋。

  今晚的菜色是什錦炒飯、紅燒鯛魚、清炒筍絲、芙蓉豆腐和藥膳香菇雞湯,本來只是家常的四菜一湯,卻變成宴客的料理,頓時感覺清淡了些,量也少了。但白逸晨看他們都吃得頗為認真,想必也和自己一樣覺得平時盟裡的菜色確實不如何。

  搶下湯勺,他將最後一碗雞湯舀給自家老爹。雖然他也很想喝,但小葉子有交代這湯是特地為了老爺子熬的。白奇風滿意地接過湯碗,便要一口灌下肚,被白逸晨盯著提醒:"慢點喝,「大夫」說爹吃飯老是太快,您忘了麼。"

  白奇風回瞪一眼,卻仍放下了碗改用調羹。秋越天冷眼看著這一幕,嘴裡巴結地客套道:"盟主有個好兒子啊,不但在工夫上用心,又能如此孝順。"

  老人家眼也沒抬繼續嚥下一口湯,才道:"這算甚麼,我女兒才真的孝順,這鍋藥膳雞湯和整桌菜都出自她手。這兩年本覺得這身子骨真的是老了,沒想到小葉子一來盟裡,我胸悶也好了,頭疼也好了,又被她養得白白胖胖的。"

  這番話讓秋越天臉色白了白,原來方才他吃得極歡的一桌菜都是那逆女做的,但菜都已下肚了他也不能說甚麼。方尋饒有興味地端詳起那炒飯的切工,而玄雲面色無波,眼神卻掃過這一桌被風捲殘雲的菜默默沉思著。

  秋越天不想再說到夜然,便改口提明日的計畫:"那大典教的分壇既是隱藏在東霖城中最大的寺廟之內,咱們明日還是假扮成香客吧。"

  白奇風不耐地吞下一朵香菇,那分壇的位置正是秋越天提供的,他便就此一提再提,實在煩人。

  秋越天的姊姊至今未婚,熱衷於禮佛,走遍大江南北的大小寺院,卻在參訪這間普濟寺時意外發現院後儲藏室內藏著大批的刀槍劍戢,忙回山莊告知秋越天,而在藏雪山莊的調查之下,發現那寺廟的內部竟是比外表看來廣大的多,總有幾個人進去了之後不再出來,或者是喬裝成另一個模樣才再次出現。

  武林盟更深入地去調查,查明普濟寺明明是間和尚廟,每月卻要進貨大量的豬隻,更詭異的是還買進為數不少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等女人的玩意兒,他們懷疑肉是給狼影所養的巨狼所食,而胭脂水粉則是供給他的手下女奴所用。最確鑿的證據則是他們在寺廟的角落,發現了與柳依依那間茶樓一樣畫在牆角的雙圓形符號。

  他們吃得差不多,也討論了不少。三天前眼睛被打腫的弟子王九敲了門,又端了幾碗甜湯到桌上,順便將用完的飯碗收走。方尋舀起一匙,發現碗裡除了溫熱的綠豆薏仁之外還有條狀的透明物,不禁好奇問道:"這是甚麼?"

  白逸晨解釋道:"這是葛根粉做成的麵條,口感很特殊但沒甚麼味道,小葉子老喜歡把這玩意加在甜品中,說甚麼降血壓的,總之是對身體好。"

  今兒個碗比較小,白家父子一看就知道這本來一定就只有準備他們四人的份量,卻硬是分成了五碗。

  白奇風看秋越天根本不碰他面前的碗,便老大不客氣地拿過來吃了。玄雲看著面前的甜湯五味雜陳,這東西以前夜然也曾做給他吃過。他知道那葛根粉做起來有多麻煩,想來肯定不是特意為了讓秋越天吃才做的。
  
  白逸晨盯著遲遲沒有動手的玄雲,正想厚著臉皮問他是不是也不吃,便見他捧起了碗,不禁在心中抹了把淚。

  
  隔日一早,眾人便打扮成普通百姓,分別在不同的時間出發。夜然跑到了三樓的窗旁,目送他們離開。

  盟裡少了好些人,頓時空曠了許多,夜然自告奮勇地幫忙換洗客房用過的被單,還想將被褥通通拿去曬,卻被白奇風的弟子阻止了。長著麻子的少年臉頰微紅地對夜然道:"葉大夫……現在又是師父的義女了,怎能做這種雜事?"

  夜然搖頭笑道:"這武林盟裡本就沒有僕役,大小事都要自己動手,很多粗活有你們包辦,剩下這些事情我做一點也是應該的。"

  她過的一直不是小姐的生活,這些事情她也不是沒做過,她並不覺得因為成了老爺子的義女便能免責。不再跟那人討價還價,逕自進了客房一間間的收拾被單。

  接近午時,蒼緞到處找夜然用膳卻遍尋不著,心裡已有些緊張,行經客房外見到麻子臉正在洗被單,才問到原來夜然一直在這兒幫忙。

  他謝過,一間間地尋,終於在一間面著後院竹林的客房裡見到了她。

  她竟倒在床上。
  蒼緞心裡一慌,急忙靠近,才發現她只是抱著被褥睡著了而已。正奇怪她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便見到她眼角的淚痕,環視了房間,蒼緞了然。這裡……是玄雲住了半個月的客房。

  他默默退出了房間。

  夜然在他第二次來催他用膳前便自己醒來,將最後一件被單也交給了麻子,若無其事地和蒼緞一起用膳,只是眼睛微微紅著,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下午夜然依舊待在她的保健室,只是部份弟子出門了,患者並不多。蒼緞在一旁擦著亮澄澄的匕首,而她懶洋洋地瞧著窗外。已是春日,武林盟畢竟是練武之所,並沒種甚麼觀賞用的花樹盆景,但遍地漫開的小野花倒是不少,正想著要不採一些來插瓶,便有個人跌跌撞撞地奔進保健室。

  夜然見來人是一名抱著嬰孩的面生婦人,身後跟著一位武林盟守門的小弟子陸英,陸英緊張地對夜然道:"葉大夫,這是山腳下鎮子裡的孫大娘,她的小兒子病了。鎮子裡的大夫卻正巧外出,才連忙前來求醫。"

  蒼緞方才一見到生面孔馬上便站到夜然身前,聽完這番話才微微放下戒備,讓婦人上前。婦人見到武林盟裡的大夫竟是個年輕姑娘十分驚訝,仍小心翼翼地抱著啼哭不已的嬰孩給夜然看診。

   小嬰兒本來嫩白的臉龐現在長滿了紅疹,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正在發著燒,又輕輕掰開他的嘴看了看,對婦人問道:"孩子可有消化不順或嘔吐的症狀?"

  那婦人連忙答道:"有的、有的,這兩天一直如此,我急得不行……姑娘……大夫,請救救我兒子……"

  夜然微笑道:"別擔心,不過是出了濕疹。我給妳十天的藥,內服的煎成藥湯,外用的則煎好後兌水浸於布巾上濕敷,情況會慢慢改善的。"她起身開著一格格的藥櫃,發現有兩味藥不夠,對蒼緞道:"我去藥圃採些來,你替我秤一下生地黃、金銀花還有土茯苓各一兩。"

  蒼緞無奈,他明明是護衛卻還要兼藥僮,一年來他都快變成半個大夫了。夜然笑著往藥圃去了,他只得取出紙來秤藥。

  藥圃在保健室後院而已,夜然帶著剪子和竹籃繞了一圈到屋後,打量著哪株甘草正好可採收,卻不經意地在藥圃邊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

  她疑惑地走過去看,驚覺那團毛茸茸的東西……不正是一早就不見影子的朵兒麼!?她忙跑過去抱起了她,一看見那血紅的傷在雪白毛皮上怵目驚心地劃開,眼淚便差點掉了出來。

  朵兒的胸前多了一條血淋淋的傷口,下手的人極狠,傷口深到夜然都瞧得見朵兒的內臟。她環顧了一下四周,並沒有別人在,忙含著淚將手覆蓋在那條猙獰的切口之上。過了一會,她輕輕放開手,用衣袖擦去朵兒腹部上的血汙。

  傷口已癒合了,但朵兒還是很虛弱,嗚嗚地小聲叫著,癱在她懷裡動彈不得。她將朵兒小心地捧起,放在帶來的竹籃裡。而後她還是剪了些甘草,想著快些將藥給那婦人,便可以好好照顧朵兒……

  她腳步凌亂地往回走,沒注意前方,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陸英。

  "葉大夫!"陸英扶住夜然的肩膀。夜然踉蹌了一下並沒真的摔倒,護著籃裡的朵兒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路英搔搔頭:"蒼護衛見妳遲遲不歸,但那婦人又一直纏著他問藥,我只好來看看妳怎麼了……那是朵兒麼?牠怎麼啦?"

  朵兒在籃裡虛弱的蜷縮著,夜然勉強笑笑:"她大概吃了不乾淨的蟲子,正鬧肚子疼呢,我待會再替她看看。"她實在想不到為什麼會有人要傷害朵兒,白貂並不少見,況且朵兒圍著領巾,一看便知道是有人眷養的……難道,是有人故意為之?

  正想著事情,陸英便伸了手到籃子裡,碰了碰朵兒的腹部。
  "肚子疼?那這血是……"

  "呃,大概是葵水吧……"
  夜然尷尬地胡扯,她的能力至今也只有玄雲、顧言、月下、紫陌和千燁五人知道而已,他們都曾嚴正警告她不可隨意洩漏這個祕密,以免惹禍上身。她自身處境已很麻煩,平常自然非常小心,方才見朵兒瀕死不得不馬上救治,現在回想才越來越覺得奇怪。

  她抽回手中的籃子,陸英抬頭,笑著看著她。

  "我得先把這甘草拿回去了……"她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向旁跨了兩步想繞過他,沒想到陸英也隨之移步擋在她身前。

  "……有甚麼事麼?"她緊戒地看著陸英。
  "沒有……只是,主人說了,若這貂兒身上無傷的話,我便不能放妳回去。"
  陸英微笑著,平淡地說出這段話。

  夜然幾乎是立時便張口喊了蒼緞,卻在下一秒她見到從天而降的一個巨大影子。

  男子紅衣翩翩,氣度閒然地坐在通體墨黑的巨狼背上看著她,純銅的面具下,妖豔紅唇勾起了一個愉悅的笑。


  蒼緞一聽見夜然的喊聲便要奪窗而出,沒想到那帶著嬰孩的婦人一個箭步擋在窗前,從袖中翻出一把匕首,與蒼緞過了兩招,身手竟是不俗。蒼緞多花了一些時間解決了她,奔去後院時已不見任何一個人的身影。

  他先看到了裝著朵兒的籃子,朵兒依舊在籃子裡,虛弱卻十分激動地想爬起來,伴隨著憤怒和難過時會發出的嘶叫聲。蒼緞檢視了一下朵兒,眼光晃過地上草地,蹲下身撿了一撮黑色的動物毛髮,死死握緊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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