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五

  普濟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白奇風等人到達時,已有兩三名弟子扮作香客混了進去。他們在正廳假作參拜等待著接應,等到的卻是偽裝成線香的迷香。

  幸好香客太少,玄雲早生了疑心,讓大家先服下解藥,否則之後的襲擊恐怕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不,仍是單方面的屠殺,只不過死的都是大典教的人。
  白奇風等人幾乎動不太上手。青冥劃出的一道道影子都化作血光,玄雲的動作有如鬼魅,兩眼沒有一絲感情,將來襲的大典教教徒由人類變作肉塊。

  除了已看慣了的鼎劍閣下屬之外,其餘的人都為他的武功感到驚佩,也為他的手段感到悚然。雖然是敵人,也是仇人,你不殺他他便會殺你,但做法實在太過狠絕。地上躺在血泊當中的幾乎沒有一具全屍,大部分都是四肢俱斷,甚至還有被腰斬的,不然就是頭顱在眼睛的部位直接被斬成兩段。

  血腥的氣味蔓延在佛寺的大堂之中,原是百姓祈福求神的地方,此刻卻如人間煉獄。

  玄雲用一個死人的衣襬將劍上的血抹去,再若無其事的把青冥回鞘。他沒有甚麼表情,彷彿這一切是理所當然。

  白奇風盯著玄雲深不見底的黑眸。他殺人之時臉上顯現竟不見甚麼狠戾和殘酷,現下舉止看來也是冷然平靜。但他仍感覺得到他身上隱隱散發著的煞氣和殺意,如冰冷的刀鋒般刺激著武者的神經。

  他想起了一件事。十四年前,他前往鼎劍閣作客。那時玄雲才五歲,已會使兩套劍法,人又乖巧懂事,很討人喜歡。但鼎劍閣閣主林熙光卻在私下對白奇風道:"這孩子……命中帶煞,出生時便有師父說過他是天煞孤星的命……剋父剋母,一生沒有姻緣,註定無兒終老。"

  白奇風當時只是失笑:"你竟會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話?"
  林熙光嘆了口氣:"那人……是我的太師父,我師父拜他為師時他已有一百多歲。我就算不想相信,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我師父並不樂見我們將永照養大,但……我與內人怎捨得……"

  白奇風沉默了,這等奇人異士江湖上也時有耳聞,他自己也不乏有些奇妙經驗。

  林熙光續道:"白兄,我只是想說……若是將來這孩子真的無父無母了,我不求你照看他,只求……只求你莫讓他走上歧路。"

  白奇風當時自是鄭重答應,想著這粉雕玉琢的乖巧娃娃能剋甚麼?又哪裡有半分煞氣?過了十四年的如今,看著一身玄衣,渾身籠罩著黑色氣息的玄雲,他終於稍微相信了林熙光的太師父所預言的天煞孤星。

  現下,他還只是手刃仇人而已。白奇風並未觀察出玄雲有其他失控的舉動,所以還不打算干涉他的行為,想著繼續觀察一陣子再說。

  他們擊潰了第一波襲擊的教徒,在寺廟的內間又發現了另一批教徒,有男有女,玄雲皆沒有手下留情,直至青冥斬向最後一人時,被方尋的長劍擋住。

  玄雲根本沒開口,抬眼冷冷地望著方尋。方尋儒雅地一笑,解釋道:"閣主別忘了留個活口問話。"

  "不必,這是大典教一貫手法,我遇得太多了。他們不會說的,就算說了也都是沒有用處的情報。"他手上用力,方尋的長劍便順勢收起,不再阻擋。

  寺廟中再沒有大典教的活口。

  "有點奇怪,"白逸晨突然開口。"既安排了埋伏,卻是這種不濟的雜兵,除非他們不知來人是武林盟主這等分量的人物,不然應會派更強的對手才是。"

  "的確。"方尋點頭。"這倒比較像是……聲東擊西?"

  玄雲抬頭,聲東擊西?。大典教還能去攻擊哪兒?鼎劍閣、庭湖派、藏雪山莊?或是離這裡最近的武林盟……?

  他沒有任何停留,便使輕功往外奔去。

  眾人也想到了這點,但即使全力奔馳,他們回到武林盟也是出發後的第三日清晨了。玄雲顧不了禮節,率先踏進了大門,心裡不禁浮現八年前他外出回家後,踏入家門見到的駭人景象。

  武林盟的主樓沒有一絲異常,偌大的四合院建築如出發前一樣完好,藍瓦白牆,沒有染上一絲血色。他暗暗鬆了一口氣,眼神不由自主往夜然的保健室飄去,卻發現那間屋子的門正緊閉著。
  
  來不及思考,便見一個麻子臉的少年奔來,喘著氣對白奇風道:"師父!您回來了!"

  白奇風點點頭,他這一路奔上來,的確有點擔心自家徒子徒孫是否安好,卻沒想到玄雲為何會如此緊張。如今見弟子一個個從樓裡出來迎接,卻沒見到夜然和蒼緞的影子,心裡才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小葉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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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幾片紅葉由雕畫精緻的木窗外飄到桌上,她伸手捻起,夾在看到一半的書裡。

  夜然已被關在這精巧的牢籠裡五個月。她被抓來的第一日,身上的毒針和藥品便被全數搜去,連衣服都被迫換成他們提供的白衫,原來的那套襦裙則被乾脆地燒掉了。

  早晚有四個人輪班看守在門前,尖銳物一概不會出現在房裡,就連飯碗茶杯全都是木製品。每日夜然起床後便會有一名女子來取她的一碗血,那傷口會用煮沸消毒過的白布謹慎纏好,隔日再從同樣的地方取,若傷口癒合了,便重新劃開。

  除此之外,她的要求倒是很少被拒絕,食物用品也是樣樣不缺。連她說想看書,都會有人送來一整書櫃的閒書供她打發時間,想沐浴洗髮也沒有問題,隨時會有丫環隨侍在側。

  長期失血讓她出現了理所當然的貧血症狀,她不過是看個幾刻鐘的書,一抬頭便感覺頭暈目眩。她的丫環喚作茉兒,見她扶額馬上問道:"姑娘要用點紅豆湯麼?"

  夜然苦笑。他們一邊取她的血,一邊又千方百計地替她補身,可惜她因貧血症狀病發了食慾不振,補品再好也吃不了多少。

  "一小碗就好,謝謝。"

  她輕聲道,望著窗外絢爛的楓林。

  她很確信取她血之人是狼影,因為當初便是他抓她來的。但取血的目的究竟為何?他們先是確定了她的治癒能力才帶走她,想必看上的便是這點。然而她被關在這裡五個月裡,從沒見過甚麼重傷病患要她治療,只是不斷地取走她的血。難道是要喝?但……她不知道,她的血有甚麼作用。

  不是沒想過逃走,但身上是半樣武器也無,看手的人明顯武功高出她不知幾倍,替她取血的女子也艷麗妖嬈到她肯定自己的美人計還沒使出來就會被鄙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找自己,但過了將近半年,他們是否還在努力呢?

  又是一片斑黃的葉片飄落案上,她眼角瞥見茉兒顫巍巍地端著她的那碗紅豆湯進來,不動聲色地將那片葉子又夾入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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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尋拂去肩上落葉,開了客棧的房門進屋。白逸晨正就著燭光看一張地圖,見他進來向他點了點頭。

  "如何?"
  "那間茶樓也跟大典教無關。"

  他拿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叉,又指著另一個地方:"這兒呢?"
  方尋看著他指的地方,遲疑道:"平蘭書肆?但以往我們發現的大典教據點除了寺廟、茶樓之外便是妓院了,可從來沒見過在書肆裡的。"

  白逸晨捏著筆桿,望著圖道:"這是這個鎮上最後一間可疑的建築了。"

  方尋點頭:"明日咱們出發去下一個鎮之前去探探吧。"他解下腰間長劍,坐在了方尋對面,問道:"蒼護衛和林閣主在麼,我得去通知他們明日的行程。"

  白逸晨專注看著地圖,聽到他問起,皺眉道:"那兩個瘋子前幾日又血洗了一個據點,蒼緞受了點傷在隔壁休養,林永照嘛……誰知道他在哪兒幹甚麼。"


  林永照,也就是玄雲,正獨自坐在後院的大石上。

  今夜是新月,室外一片漆黑,他手裡捏著一團看不出顏色的東西,長繭的指腹細細摩挲著其上細緻的紋路。然而這只是無意識的動作而已,他的眼極黑,墨黑的瞳仁深邃看不出一絲情感,頎長的身軀包覆在黑衣裡緊繃著,渾身盡是洗不去的血腥味。

  夜然消失的那一天,他們聽了蒼緞轉述給麻子臉弟子的事發經過後,玄雲失控地闖進了夜然的房裡,見到的是床上桌上一件又一件,刺繡到一半的黑色衣裳。幾件短打、幾件外袍。有的是如以往那件般簡單優雅的雲紋,有一件繡了挺拔的箭竹,有一件在衣緣繡了祈禱安康的文字,有一件甚至還繡上了她自己常穿的片片落葉。

  每一件,都是合他身形的男子衣裳。
  他在她房裡待了很久,沒有人敢去叫他,直到蒼緞無功而返回到武林盟。

  蒼緞只與玄雲說了朵兒身上不尋常的血跡,玄雲便大略猜出他們恐怕是故意加害朵兒,讓夜然治療以便確定她的能力,而蒼緞取得的動物毛髮,玄雲也一看便知道那是狼影座下那匹叫做湛盧的黑狼的。但,誰會透漏夜然的能力呢?顧言、月下、紫陌和千燁,都不是會害她的人,他自己更是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情。

  尋找夜然,玄雲本只想獨自行動,蒼緞堅持要跟,他無所謂。至於白逸晨,義妹走丟他理應要出來尋找,方尋則很大方地說他對夜然頗有好感,想為了救她盡一份心力所以加入這個搜索隊。其他人即使有意見也不會在此刻提出,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方尋個人的能力和他的背景都為搜索行動提供了很大的助力。

  玄雲強迫自己冷靜,但一天天一月月過去,找不到夜然的焦躁和不安便越煎熬著他。在剿滅了數十個無首的大典教據點之後,他們仍沒發現任何夜然的消息。

  不過當他們再往北走卻找有到一些狼影的蛛絲馬跡。不只一人說他們在亮國北部的這個區域內見過巨狼的影子,並且附近的村鎮裏,最近幾個月偶爾會有村民無故消失。

  既然擄去夜然的人無庸置疑的是狼影,他們便只能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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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又更冷了,夜然醒來後也不想起床,披著厚外衣坐在床上讓那美女取血。她無聊地看著殷紅的血一滴滴落在盅內,又抬眼去看美女雷打不動的美貌,打了個哈欠。

  美女總是冷冰冰的,與她閒聊她也不理,所以這個過程著實是又痛又無趣。茉兒怕見血,每當這時候她便會溜去準備夜然的早膳。

  美女取好一小盅血,放在一旁的托盤上蓋好蓋子,替夜然將白布纏了回去,才婀娜多姿地端起托盤離去。夜然看著門板合上,窮極無聊地從床邊撈起一本書歪在床上翻著,等待她不得不吃的早膳送來。正翻了一頁,便聽見外頭傳來瓷碗破碎的聲音。

  她被那尖銳的聲音嚇了一跳,而後馬上頹喪地垂下肩膀。不會吧?摔破了?兩個月前有一次外頭颳大風,美女手中的血盅被風吹到地上碎了,結果就是那日她得受兩次罪。她按著左手滲出紅色的白布,想著待會還是讓她取右手的血好了,至少均衡一下。

  門被輕輕打開,她無奈地舉起右手,抬眼卻對上兩個蒙面的黑衣男子。

  "葉……姑娘?"從沒聽過的聲音,夜然感覺對方沒有敵意,點了點頭。
  "你們是?"

  他們倆是半年前跟著玄雲到武林盟的屬下,當時是見過夜然的。心中都很驚訝,這是五個月前他們見到的那個水潤的小姑娘麼?怎麼會憔悴成這副模樣?

  夜然長期貧血,又無法外出,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毫無血色,貧血造成的食慾不振讓她幾乎是瘦骨嶙峋,髮色也變得更淡。她睜著大眼望著兩名不速之客,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回過神,忙道:"我們是來救葉姑娘出去的,請姑娘快跟我們走。"

  夜然愣了一下,兩手一攤:"那得麻煩大哥背我一下了。"

  又換蒙面人頭大了,帶她出去是緊急且必要的,可是背著她若被少主看見了……

  "無患,你背她,我斷後。"先講先贏,現下已沒有時間爭論,叫無患的男子張口結舌了一秒,瞪著另一名用手勢催促他趕緊的男子,硬著頭皮背對夜然蹲下身子。

  夜然十分配合,迅速地掀了被子繫好外衣便伏在那人的背上。

  "對了,若你們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請別傷她。她是這間書肆原本老闆的女兒,被狼影逼迫來服侍我的。"

  "我們省得,姑娘抓穩了。"無患站直了身子,一瞬之間還真懷疑自己真的背了個人麼,怎能輕成這個樣子。他們沒有很小說地跳窗,還是由正門走了出去。無患的輕功極佳,跑起來又快又穩,夜然回頭瞥見守衛的屍體橫倒在門邊,一碗血灑在地上,美女則不知所蹤。

  還沒用過早膳,又剛失了幾百cc的血,雖然不是她自己在運動,但突然的高速移動還是讓她暈眩得快吐出來,她強忍著不適,緊緊攀著黑衣人的肩膀閉上眼睛。

  "小葉子?"跑了好一陣,揹著她的人停了下來。半年沒聽見的聲音是那麼熟悉和親切,夜然知道是白逸晨,她睜眼見到他站在面前,臉上盡是擔憂和驚訝的神情。想笑一笑,卻一皺眉從黑衣人的背上滑了下來,伏在地上吐了。

  "小葉子?妳怎麼了?"

  眼前天旋地轉,夜然根本沒法回話,只是一遍遍地乾嘔著。

  "公子,我們方才見到狼影的手下捧著一碗血從葉姑娘的房裡出來……"
  "甚麼?"

  白逸晨看見夜然雙手染了血跡的白布,眉頭鎖得死緊。
  "小葉子,他這樣取妳的血有多久了?"

  "咳、呃……從我來的……第一天……"
  接過無患遞來的水,她喝了一口才勉強回道。

  白逸晨臉上已沒有半分救到人的喜悅,扶著夜然的肩膀道:"起來,我們回家。"

  "公子,她……"

  夜然苦笑,白逸晨順著無患的視線看見夜然沒穿鞋的腳丫子,本想撇頭,卻赫然發現她兩腳的腳踝處都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而她又是無法站立行走的模樣,顯然是狼影把她的腳筋給挑斷了。

  突然,視線被截斷。黑色的長外衣由天而降蓋住了她的腳和身體。

  夜然抬頭,玄雲立在她身前,手裡的長劍正滴著血,看著夜然的表情是不敢置信。

  蓋在她身上的衣服和他本人都有著濃厚的血腥味,她又一陣反胃,摀住了嘴硬生生忍下。玄雲的視線掃過她削瘦的臉頰,枯黃的髮、淌血的手腕和被長衫蓋住的腳踝,殺意和恨意叫囂著漫上胸腔,然而更強烈的卻是看到她這副模樣地震驚和心痛。

  他很想要靠近她,卻又一步都前進不了。

  方才只是不想讓別人見到她裸露的足踝,才下意識地脫了外衣蓋在她身上,然而當自己真正面對她時,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玄雲才發現他已不知道怎麼去對待她。

  "姑娘……!"蒼緞和方尋也到了這兒,白逸晨覺得一直讓夜然坐在地上也不成樣子,本以為玄雲會抱她起來或啥的,沒想到他花了半年時間找她,見到面卻只會呆立在那兒。環視現場男子,似乎只有他這個義兄能擔此重任。他將她連著外衣打橫抱起,感覺到她的重量時不禁又皺了眉。

  "屬下和肖楠在偏院裡找到她的,那個取血的女人功夫很好,竟察覺了我們在暗處,使輕功先行逃逸,我們追擊不成便先帶了葉姑娘出來。"

  一旁無患向玄雲匯報著,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方才殺了一個紫杉的豔麗女子,也不曉得是不是他們說的人。

  蒼緞方才也去另一面的房舍裡搜索夜然。那裏並沒住人,回到約好的地方便見到他們兩人已將夜然帶出,但她的狀況實在說不上好,他忍著檢視她身體狀況的想法,抬頭問方尋:"你們那兒如何?"

  方尋將眼神從夜然身上移開道:"狼影的鞭法太霸道,那兩頭巨狼又死死護著他,這次還是沒能誅殺他……讓他逃了。"

  "先別提這些了,當務之急是把小葉子帶回去,羅璧、朱琪你們去找馬車,順便多買兩條被褥和……一些食物吧。"白逸晨吩咐武林盟的屬下。夜然仍舊暈得很,一睜開眼睛就想吐,索性閉上眼靠在白逸晨肩上。獲救自然喜悅,但見到玄雲仍不跟她說一句話,她心裡便苦得發痛。

  "小葉子?小葉子?"
  "我頭暈。"

  "……好,那妳先睡吧,醒來就到家了。"
  "嗯,謝謝你們來救我。"

  她真的遁入了夢境,白逸晨抱著她離開了。蒼緞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抿了抿唇,向玄雲和方尋道:"我去狼影的房裡找看看有甚麼線索,隨後便回。"

  方尋盯著如木樁般一動也不動的玄雲,沒說甚麼,逕自跟著蒼緞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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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一覺睡了很久。
  再次醒來時,若不是見到武林盟裡她房間的床頂,她會以為這是一場夢。

  她最驚訝的事情大概就是茉兒也被帶來武林盟了,並一直守在她的床邊。她見夜然醒來,淚漣漣地直說太好了,夜然驚訝地問:"妳怎麼會在這兒?"

  茉兒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日我不是去準備姑娘的早膳麼,可廚房竟然沒人,我只好自己煮了碗麵,端出來的時候經過後院,見到一個黑色衣服的人,他看見我……他的眼神好可怕,而且他拔了劍……後來,有另外兩個黑色衣服的人,跑過去跟他說了甚麼,他才沒殺我。"

  夜然無言,她說的人恐怕是玄雲。那時是白天,也只有鼎劍閣的人會在白日裡穿著夜行衣。玄雲這一年半來究竟殺了多少人?看到手無寸鐵的茉兒竟然也能狠的下心麼?她得承認,情感上她仍是想親近玄雲的,但是那日他一接近她,渾身散發的戾氣和血腥味幾乎要讓她渾身顫抖。她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後那個黑衣人就瞪著我,問我是甚麼人,我就一五一十地說啦,他問我以後還願跟著小姐麼?我想我爹娘都被那……那紅衣服的人……殺了,以後也不知能去哪兒,姑娘對我這麼好,我是願意跟著姑娘的,就跟那人說了……然後我就被帶來這兒……"想到父母死在狼影鞭下的慘狀,她越講越難過。夜然輕撫著茉兒圓圓的稚嫩臉龐,把她抱在懷裡。

  茉兒哭了好一會兒,自己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臉,不好意思地笑笑。
  "茉兒,我也只是借住在這裡,也許有一天還是會離去。妳不是我的下人而是朋友,現在只是因情勢所逼而跟著我,往後如果我離開這裡,妳……"

  "我一定會跟著姑娘的……"她握著夜然骨瘦嶙峋的手。"當時,那人、那人在我面前將爹娘……若不是他要我照顧姑娘,我也沒有命活了,姑娘明明每日要受取血之苦,又被挑斷腳筋,囚禁在那小小的房裡,卻仍每日安慰我,與我說話……我心裡是十二萬分感謝姑娘的。"

  夜然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茉兒看著她淡到快要消失的笑容,眼淚又不禁大滴大滴的落下。

  "我本來就是愛哭鬼,可姑娘妳……那麼苦,卻從來沒有哭過……那日帶姑娘回來的人是姑娘的義兄吧,即使是親人,姑娘也沒辦法安心撒嬌麼?"

  夜然失笑,這書肆的小女兒是看甚麼書長大的,這樣多愁善感。
  "沒事的,妳失去父母,為了他們哭是應該的,而我不過是身體上受了些苦罷了,現在不也被救出了?"

  茉兒搖頭:"不是的……雖不知道原因,但我看得出來,姑娘妳心中很苦,對麼?"
  夜然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小鬼也是穿的麼?怎麼這麼……敏銳?還想說點甚麼安慰她,便聽見敲門的聲音。

  "請進。"
  "妳終於醒啦……哎呀,怎麼多了個淚人兒。"

  茉兒紅著臉擦乾眼淚,退到房間外讓他們兄妹倆說說體己話。白逸晨踱步到床邊,順便把一盅藥湯放在茶几上。

  "喝吧,山下的大夫配的。看來妳往後幾個月又得成藥罐了,最好還能當個飯桶,不然這身子都不知道怎樣才補的回來。"

  夜然捧起藥盅一飲而盡,苦味讓她吐了吐舌頭。

  "對了,怎麼不見老爺子?"雖然她是應該去請安的,但很明顯她現在是重度傷殘,沒法自個兒前去。

  "爹他……受了點傷。"
  "怎麼受的傷?很嚴重麼?"夜然緊張地問,白逸晨把她直起的身子推回床上。

  "刀傷。不過不太嚴重啦,跟妳一樣躺著休養,很快會好的。妳想見他就快把身子養好吧。"夜然的腳筋很是麻煩,他們目前聯絡不上顧言,只好到處尋找能治療這種傷處的名醫,但大多數醫生聽到腳筋已斷都只是搖頭。

  夜然見到白逸晨的表情,知道他在想甚麼,正色道:"逸晨,老爺子的傷,跟我的腳傷,我都能夠治好,你一定不要瞞我。"

  白逸晨訝異:"妳能治?"
  夜然點頭,如今還有甚麼事不能讓他們知道的?她取了抽屜裡沒在用的簪子,將拇指畫出一條血痕。

  "妳做甚麼……"白逸晨來不及阻止,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傷口在她指下逐漸消失,只餘下一抹殷紅證明方才這裡流出了幾滴鮮血。

  "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內臟安在的話,更大的外傷,我都能治,但是內傷跟毒藥我就沒辦法了。"

  "妳這樣做,自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白逸晨震驚完後,問了很實際的問題。
  "我也不太清楚,實際上我只用了不超過十次,其中……"她頓了頓,"其中一次便是治療玄雲瀕死的重傷,那一次我也只是發燒、睡了快兩天罷了……我想應該就是付出我的體力吧。"

  白逸晨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家老爹,還是開了口:"那……待妳好些,還是請妳治療一下老爹吧。他傷在胸腔,雖然不是致命傷,但……"

  "這是自然,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與你說的。"夜然低頭看到手腕上的傷口不禁一愣,然後罵自己蠢,就有傷口了還故意用簪子割傷幹嘛?她撫上刀痕,那裏便也漸漸癒合了,但長期割在不同位置的傷疤卻是一條條留了下來。白逸晨看著,還是覺得太過不可思議,愣了好一會,才突然皺著眉問道:"妳那腳傷早已癒合了,要怎麼治?"

  夜然聳聳肩:"現在這樣是沒辦法治的,大概得再切開一次吧,我聽過這種治療法,是很複雜的手術。但我想用我的能力應該可以很快治好。"

  白逸晨的臉色沉了些,拿起茶几上的空藥盅道:"不管是治妳的腳還是治療老爹,都可以緩一緩,妳現在的狀況不能再失血了,等身子養好也不遲。"

  夜然抬頭道:"那老爺子的傷我可以先治……"
  白逸晨抿著唇,語氣強硬道:"不,還是等個十天半個月吧。別跟我爭了,妳好好休息。"

  他出了房門。夜然恐怕……沒看過自己憔悴至斯的模樣,這半年的折磨幾乎摧毀了她。大夫說不提腳筋,光是血氣的虧損就得養上個兩三年。他決定明日探望夜然時要記得把外間放著的銅鏡收走。

  白逸晨走了之後,茉兒溜進房裡,還捧著一大碗加了豬肝的肉粥給夜然。

  "呃……"
  "姑娘不能說不吃啊,白公子方才離開前才吩咐我一定要讓姑娘吃下至少這樣。"

  她神情認真,比著粥碗三分之二的地方。夜然垂了肩膀,雖然討厭豬肝,仍認命地舉起調羹。

  才吃了兩口,又有人敲門。

  "請進。"
  
  進來的人是蒼緞,他見夜然放下了調羹,皺眉道:"妳別管我,多吃點。"

  夜然無言了一下,看來接下來的日子肯定要被當飯桶養了。她依言繼續吃粥,用眼神問蒼緞的來意。

  "聽白少爺說妳醒了,我帶朵兒來看妳。"夜然聽見朵兒眼睛一亮,見他從懷裡掏出那團令她懷念不已的白色毛球。

  "朵兒……"牠本來在睡,被揪出來後見到眼前竟是夜然,興奮得吱吱大叫。蒼緞姑且幫她把碗先移開,免得朵兒激動亂竄之下掉一堆毛進粥裡。

  夜然把她抱在懷裡,來回摸著她柔順如昔的毛皮。蒼緞接話道:"妳不見的那日,她似乎也不太對勁……我帶她去給大夫看,大夫說她和妳現在一樣……貧血。後來她大吃了幾日便全好了。"

  "是麼,還好妳沒事……太好了……"朵兒咕咕叫著撒嬌,用頭蹭著夜然的掌心,綠緞的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搖晃著,夜然看著她,露出了被擄走後第一次真心的笑容。蒼緞見到她的笑,心中舒坦了許多。他伸手把朵兒拎起,也微笑道:"這傢伙肯定會纏著妳與她玩,等妳好些我再把她還給妳。"

  夜然露出微微失望的神色,卻仍乖乖點了頭。真正失望的人卻是茉兒,她見到那可愛的毛球興奮得很,卻連摸都沒摸到一下便被帶走了。

  蒼緞離去前吩咐她一定要把粥喝完……她望著一碗公的肉粥,還是決定聽義兄的話吃到三分之二就足夠了。當她飽得打嗝的時候,第三個訪客又來了,是方尋。

  "葉姑娘,精神可還好?"他儒雅的笑與半年前一樣溫和,沒有變過。
  "還行。"她笑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對了,方才我忘記問他們倆了……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在那屋子裡的?"

  方尋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讓夜然看裡面的東西。那是幾片看似不起眼的葉子,但夜然知道那每一片都由中間對折過,裏頭都有一個用指甲畫出來的「然」字。她將撿來的葉子處理過後再偷偷丟去窗外,若非極細心注意的人也不會發現。

  "虧你們能發現啊……我實在想不到別的不會被發現的法子。"
  "是葉姑娘機靈,若林閣主沒發現這葉子,我們恐怕是查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就這樣離去了。"

  "是麼,沒想到他還記得……"夜然笑笑,低頭把玩著一片葉子。方尋瞧著她蒼白的臉龐,那低垂的眼眸裡裝的是滿滿的寂寥。他已二十三,不是沒有過女人,與秋春華也相處了頗長一段時間,自認為哄哄小姑娘開心不是問題。但看著她,不知怎麼的,那些片面的安慰之語卻是梗在喉嚨說出不出口。

  "對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黃澄澄的東西,放在夜然手上。"我想,這是妳的吧?"

  夜然不解地拈起那條金鍊子,端詳著正面精緻的刻花和富貴長命的字樣,仍想不起這是甚麼,直到她翻過到背面,見到那上面刻著小小的秋凌雪,和一行生辰八字。

  "咦,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夜然難掩驚訝,她記得這玩意兒是她剛穿來這世界的第二日,她治好一個重傷的孩子之後給他當作盤纏的東西,怎麼又會落在方尋手上了?

  他對上她的疑惑,微微搖頭道:"這是三天前我們在那平蘭書肆中發現的,似乎一直放在狼影的房裡。"

  她微一想,猜想到恐怕那孩子身上的重傷也是大典教下的手吧。他身體好了後把金鎖拿去換了錢,又被大典教的人所發現……他們自然會奇怪為何一個一腳踏進棺材的小孩會突然活蹦亂跳了……

  "葉姑娘?"
  "嗯?沒事,這金鎖是我很久以前送人的,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

  "送人?"方尋很訝異。"可……這不是妳的長命鎖麼?"
  
  夜然撫著秋凌雪三個字,輕輕搖頭。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方尋見夜然似乎陷入了沉思,便也不擾她,靜靜望著她纖弱的手指描繪過那金鎖上的名字。

  門外一個頎長的黑色身影佇立著。
  那是原本可能會成為今日第四名訪客的玄雲,此時站在薄薄的紙門前無法前進一步。

  那金鎖……狼影竟然是靠那金鎖發現夜然的秘密。
  當年十一歲的他,一身重傷為她所救,之後為掩大典教的耳目,他不敢再回到鼎劍閣。就連青冥也是存放在閣中的秘密之處沒有帶走,直到他為了尋找消失的夜然回到燕城時才暗中去取回。那時他傷雖好了,卻是衣衫襤褸、身無分文,雖想留下救命恩人的信物卻是無可奈何的需要銀子,只好將那長命鎖典當,把秋凌雪這名字牢牢記在心中。而當他有能力去贖回那金鎖之時,當鋪卻說那東西早已給人買去了。

  他手裡攢著從她房裡得來的黑色上衣,正是繡著銀葉的那件。他本想……他本想將衣服還給她,再好好的問她關於她的事情。他記得,他們第二次相遇時,她從一開始就沒用過秋凌雪這名字,他只認為是因為她不受父母待見,進而不想使用本名,卻沒想過葉夜然這個名字從何而來。而她第一次月哭發作被他發現時,她意識模糊之間也一遍又一遍的對他說,她是夜然。

  葉夜然究竟是誰?她是為什麼堅持自己不是秋凌雪,又為什麼會從大典教出來後變了一個人……她很想問她,這一次,他想自己會相信她,但……

  如果她不是秋凌雪,他已狠狠傷了她一次。而現在卻又發現,竟然又是自己把她害成這個模樣。

  方尋從她房內出來時,發現了地上的紙包。茉兒替夜然拿回房裡,她打開一看,是自己繡了一半的衣裳和一包甜橘蜜餞。

  夜然差點忘了腳傷,想追出去尋找放這些東西的人。終究,她還是沒能下床,捏起一枚蜜餞放入嘴裡,酸甜的滋味幾乎要讓她落下眼淚。

  "姑娘?"
  "嗯?"

  她忍著情緒應了聲,茉兒歪著頭看她微紅的眼眶,還有手上抱得死緊的紙包,伸出四根指頭算著:"白公子待姑娘極好,宛如親生兄長。蒼公子對姑娘體貼但帶著禮數,姑娘也待他如親人般隨和。方公子看來對姑娘挺上心的……不過我瞧姑娘倒是沒將他放在心上。"她的少女心暗自為外貌出眾,時常面帶笑容又和善的方尋默哀一把,忽略夜然瞪過來的眼神續道:"這東西不過是放在門口,姑娘便這樣心神不寧了……究竟是誰放的呢?"

  她住在這裡也有兩日了,腦袋轉過了幾個人,但最有可能的三人排除掉後她便再也想不到還有誰……沉思了半天,才扳下那根手指,十二萬分的遲疑道:"該、該不會是那個想殺我的黑衣人……"

  夜然不知該鄙視自己七情上面被她察覺,還是佩服這小鬼精靈對八卦的敏銳。她正困窘不知如何回答,便聽茉兒又接了一句:"不會吧!真是他!?"她圓潤的臉龐猛然靠近,用一副不贊同的口吻老氣橫秋道:"這人不好,一看就知道不是甚麼善類,連本姑娘這樣纖纖弱質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她都想動刀……我看他也就那張臉皮不錯而已,怎能配得上心地善良的姑娘……"

  "不是的,他是好人。"夜然不自覺地幫玄雲辯護,手指攢了她放在紙包裡的黑衣。"再說,我現在恐怕是醜得要命,皮相甚麼的……"

  茉兒連忙安慰她:"哎呀,我見過姑娘生病前的模樣,那可也是出塵的清秀佳人呀,只要多休養……姑娘,姑娘?"

  一句他是好人,夜然想起了他們在一起旅行的三年。從清水般的關心到無微不至的溫柔,玄雲一直對她很好、很好……

  手中的紙包被捏得變形,幾顆蜜餞滾落在她的床禢上。

  "我喜歡他……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

  茉兒目瞪口呆地望著淚流滿面的夜然,原來自己隨口說說竟然真的猜中了,猜中就算了,沒想到她的姑娘會這麼激動。她有點慌,只得生澀地學方才夜然那樣抱著她,輕撫著她的背。

  "姑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他壞話……"
  夜然在她肩窩搖著頭,眼淚卻是止不住。

  經過夜然這次的發洩,茉兒確定了一些事。姑娘是個癡情種,而冷血的黑衣男雖然曾經想殺她(這孩子十分記仇),卻也會送蜜餞給姑娘,看來也不是對姑娘無意。姑娘房裡那些男子衣物……看來不用問也知道是繡給誰的了。她不明白的是,為何這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的美事,他們倆卻得像仇人一樣避不見面。

  她養了大半個月,面容才有一些血色,便照三餐煩白逸晨要他帶她去找白老爺子,白逸晨死活不肯,說老爺子知道她腳傷成這樣,堅持要她先治好自己再說。夜然便求他幫自己把腳筋重新劃開,白逸晨像看妖怪一樣看了她好久,才撇頭說:"成,妳明晨在房裡等我。"

  隔日來找夜然的,卻是黑著臉的玄雲。

  白逸晨跟他講了夜然的傷勢和治療方法,玄雲一是怒她竟然又將這件事告訴了別人,但轉念便想到,連最可怕的敵人狼影都已知道了,還是自己造成的,頓感自責煩悶。二來是當他拒絕執行這件不討喜的任務時,白逸晨語氣不悅,用手彈著那把跟大夫要來、準備來切開夜然腳筋的薄刃,涼涼說道:"知道她這能力的也只有你我,你倒是說一個不肯去的理由……"他話鋒一轉,帶著輕挑:"……哦,原來是顧慮那個麼?好吧,我親親妹子的嫩白小腳就由她義兄我盡收眼底了,責無旁貸啊……嗯?怎麼,你願意去了?"

  玄雲一怒之下搶過了他手上的薄刃,才發現自己被誆了,可要他把刀子還給白逸晨,又是一萬個不願,一夜糾結後還是硬著頭皮敲了夜然的房門。

  開門的圓臉小姑娘見到是他馬上一臉戒備,卻又小心翼翼地讓他入內。他有點摸不準這丫頭的態度,但當他的視線一接觸到夜然,便馬上將茉兒的事拋到腦後了。

  她穿著十年如一日的淺綠襦裙,靠在椅子上繡著東西,沒抬眼看他。算算,她今年已十六歲了,但經歷七年的月哭加上她這近半年的折磨,她健康的日子竟然只有寥寥數月。纖細的身子在淺色衣裳內,感覺更是脆弱得一折就斷。她已沒有救出她的那日那麼憔悴,雖依舊瘦弱,臉頰卻已有一絲淡粉,髮色仍有些淡,梳成兩條熟悉的辮子垂在胸前。

  玄雲已很久沒有這樣端詳她。這樣一看才發現,即使受病痛折磨,她還是長高了一些,面容也成熟了一些。她不復他記憶中的活潑調皮,常帶笑容。自重逢後,他知道她總是一副淡然到有些憂鬱的神情。他似乎……很久沒看到過她的笑了。

  "逸晨,你一直站著幹甚麼……"夜然抬頭打斷了他的思緒,見到是玄雲差點又嚇掉了繡花針,她慌忙將那一團布料塞進椅旁的竹簍,玄雲卻看得一清二楚,那又是一件黑色的男子衣衫。

  "你……"她看了看他,又轉頭看自己的手。"你怎麼來了?"
  "白公子讓我來替妳……治腳。"茉兒在場,他不便講得太明。

  "…………"她在心裡揍了白逸晨一頓,故作鎮定道:"那……便拜託你了。呃,茉兒,妳去替我看看老爺子的身體如何。"

  一旁又緊張又八卦的的茉兒馬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夜然瞪著她,加上一句:"等會是要動刀的,妳不是怕見血……"

  "我馬上去!"幾乎是立即,她跳了起來便跑出門外,竟還不忘替他們把門關好。夜然望著門板哭笑不得,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了一些,轉頭看向玄雲。

  "要在椅子上麼?"
  "……白公子說,妳不能再多失血了,最好是我一劃斷妳就能治好的姿勢。"

  夜然側頭想了想:"那還是在椅子上吧,我彎腰便能碰到了。"玄雲沒有意見,從懷裡取出那把薄刃,點了蠟燭將刃面在火上烤了烤。

  可當真的要動作時卻又不知該如何下手了,夜然脫了鞋襪,端坐在椅子上又開始緊張。是人就會怕痛,她被捉去的第一日嘗試著逃跑,被輕易的捉回後就被劃斷了腳筋。當晚她自己治好之後,第二日又被劃斷一次。動手的人就是取血的美女,她說若夜然不乖乖讓腳傷就這樣癒合,她不介意每日都重複這樣的動作。夜然雖然能治癒外傷,卻也不是不怕刀割火烤,於是便撒手沒有再治。

  玄雲看著她緊繃的模樣,開口問道:"妳有些麻藥吧,要不……"夜然馬上搖頭,她沒有試過局部麻醉,而且她準備的麻針劑量都很重,輕易可以紮倒強壯的成年男子,用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會昏迷多久。

  "不行,還是直接來吧。"她吸了一口氣,頗有壯士斷腕的決心。玄雲握著薄刃,在她身前蹲下,比劃了一下,而後冷不防握了她的腳。夜然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除去半前她擅自治療了他的手傷那次,兩人已一年半沒有這麼接近過,更別說是這樣的觸碰了。她微微瑟縮了一下,而後乖乖地不敢亂動,玄雲感覺到她的緊繃,單膝跪下,將她柔軟的腳板微側放在自己屈起的腿上,稍微將她的裙角和褲腳拉高,便見到雪色肌膚上那道粉色的傷疤。他不自覺地撫上,直到感受到她身體的微顫。

  他微抬眼,見到她兩手發白緊攢著自己的裙襬,對他說:"一定要從斷掉那兒……劃得深些,我怕它已癒合太久……"

  玄雲點頭握住她的腳板,看著那道疤痕,聲音沙啞道:"忍忍。"
  他神情認真,碰著她的動作十分輕柔,謹慎地將刃面貼上她的肌膚。

  夜然覺得現在這情況真是不可思議。本來玄雲不願接近自己,拜白逸晨所賜,他們終於有了對話的機會,卻是突然要他來做這件事情……他們之間的氣氛熟悉又陌生,雖然接近卻也沒能說點別的什麼。她定定望著玄雲,他與她記憶中熟悉的溫柔少年已然不同,渾身散發著剛毅的氣質。如瀑的墨髮束成馬尾散在他修長的頸脖上,幾縷髮束滑在身前在同樣黑色的衣料上,散發著銳利的光澤。手腳比起以前越發健壯頎長,形狀完美的手指帶著劍繭輕柔的握著她的腳踝。他劍眉微蹙,睫毛下細長的眼低垂著看她腳上的傷疤,尋找下刀的位置。

  他的身上依舊有著令她怯步的血腥氣息,但是想接近他的渴望卻比那種感覺來得更加強烈。他神情專注小心地下刀,而她也全神貫注地看著身前的這個人。

  刀刃非常薄,割下去的那瞬間只覺冰涼,又或許是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玄雲身上,所以並沒有感覺到劇痛。

  她愣愣看著他蹙著眉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以前他看著她月哭發作時,心疼的模樣……

  "手。"
  
  他突然出聲,視線對上她,她嚇了一跳。

  "甚麼?"
  "…………"

  玄雲無語,刀子都下去了她還動也不動,他一手按著她的傷口,一手拉過她攢著自己裙襬的右手,覆在那傷口之上。

  他的掌心不知是沾了她的血還是怎地,有些微濕,壓在她溫度較低的小手上感覺格外清晰,她輕輕按過那刀傷,卻完全不知道傷口到底治好了沒有,彷彿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那與他相觸的手背之上,只能感受到他的觸碰。

  好一會,他放開了手,她才注意到已經治好了。他將夜然已有些痠麻的右腳放開,把還沒處理的左腳放在自己腿上,重複了一樣的動作。

  過程大約只花了半刻鐘,兩腳後跟只剩下些血跡,玄雲用袖子擦去後便是光滑無傷的肌膚。治好了腳傷,她有點迫不及待地自己站起來,卻忘了已有半年沒靠自己的力量站立過。站是站了起來,腿部卻是一陣痠軟無力往前跌去,玄雲想也沒想地撈住了她。

  他比起一年半前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那互訴心意之後短短的一個月裡,他們偶爾才會親近,而過了這麼久也早已不記得當初的感覺,她靠在這個懷裡只覺得陌生,渾身霎時僵硬。

  玄雲扶著她的腰和肩膀,腦袋也有些混亂。她的頭就貼在自己胸前,身子也靠在他懷裡,頭頂的髮絲搔著他的臉龐,散發著淡淡的香味。他倏地收緊了臂膀,緊緊箍住了她的身體,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髮間,她的身體在治療後總會溫度升高,他手掌按在她的頸上卻是更為炙熱。久違的細緻觸感讓他的最後一絲理智跟著斷線,腦袋與身體裡都充斥著幾欲發狂的思念。

  還在呆愣之中,夜然的唇便被狠狠的封住,被玄雲粗暴地吮咬著,尚未來得及反應,他便連舌也侵入了她的領域。想將她拆吃入腹的慾望如火灼燒著他的神經,她的味道如同初次吻她時那般甜美得令他失控,他只覺越陷越深,直想侵入她的最深處。

  激烈的吻直到玄雲嚐到嘴裡的血腥味才嘎然止息。

  她因天冷而微微乾裂的唇,因他的力道而滲出幾絲鮮血。她依舊愣愣地望著他,眼裡有些霧氣。她方才沒有掙扎,沒有抵抗,只是乖乖任他攫取他想要的。玄雲看著她,眼裡沒有了她臉紅微喘的容顏,只剩下她唇邊那格外怵目的血跡。

  夜然看著他惶然的表情,不明白現在到底是甚麼狀況。她正想開口,玄雲卻先一步把她放回椅上,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她一頭霧水地瞪著門板,心裡空落落的,伸手撫上刺痛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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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好幾日,她都沒有再看到玄雲。

  她將兩腳腳踝都綁上了白布,穿上鞋襪,別人便看不出她的腳已治好。對外只說有醫術高明的大夫替她動了手術,等傷口好了就可以開始復健。事實上她自己扶著牆練了幾日,便行走無虞了。她硬是忍了好幾日,才求白逸晨帶她去見白老爺子。

  白逸晨無奈地攙扶著已不須攙扶的夜然,帶她往老爹的房裡走去。白奇風門前守著的是弟子王九,她回到武林盟後都躺在閨房中靜養,除了幾個比較親近的人,還有老是不請自來的方尋以外,並沒有人來找她。王九是她睽違了半年的熟面孔,她友善地朝他笑笑,卻意外地沒得到回應。

  看著板著臉直立在門前沒有意思要讓開的王九,白逸晨微微皺眉道:"怎麼?讓我們進去。"

  王九瞥了夜然一眼,撇開頭,臉上帶著不甘的表情退到一旁。白逸晨不語,拉著茫然的夜然進了房。夜然見到白奇風躺在床上,也顧不得方才無故被冷淡對待,忙掙了白逸晨的攙扶,往他床邊快步走去。

  "老爺子!"
  她輕喚,白奇風睜眼見到她,白鬚下勾起了大大的笑容。

  "小葉子,妳的傷好了麼?"他的聲音爽朗,卻掩不住氣虛,夜然的眼睛一下子紅了,跪在床畔握著白奇風的手埋怨道:"為什麼不讓我早點來見您……"

  白奇風捏了捏她肉還沒長回來的手,瞪著她道:"妳瞧妳瘦成甚麼樣子!聽死小子說之前還更嚴重的多,連走都不行,我哪能讓妳過來。"他轉而看著她的腳:"腳上的傷呢?"

  夜然馬上站起身來,走了一圈展示道:"我完全好了,一點事都沒有。老爺子您究竟傷在哪,快讓我看看。"

  白奇風抬眼看了白逸晨一眼,後者上前替他解開了衣襟,又將身上纏繞的白布解開。夜然看到傷口差點驚呼出聲,這是已養了一個多月的外傷麼?白奇風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皮肉外翻,切口參差不齊,傷口也深及肺臟,不幸中的萬幸是沒有傷到心脈。夜然看著那發炎潰爛的傷口掉下眼淚,白奇風伸出手摸摸夜然的頭,溫和道:"別哭,小傷而已……"

  夜然的臉皺成一團,指著那慘不忍睹的傷口哭道:"這叫小傷那我腳筋斷掉豈不是舔一舔就好了!!白逸晨你這王八蛋,老爺子受這麼重的傷你還不准我來治!!"

  白逸晨縮了縮肩膀,攤手道:"是老爺子自己要我三緘其口的……好了,現在不也來得及麼?如何,能治麼?"

  夜然抹去眼淚,仔細看了那傷,點頭道:"可以治的,只是要先將潰爛的部分清乾淨……這傷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是刀傷麼?怎麼會這麼……"

  "是一把很特殊的刀,小葉子你沒見過麼?"白奇風不經意地問她,夜然一頭霧水地搖頭:"從來沒見過,這是甚麼兵器?"

  "它的刀刃是鋸齒狀的,每個尖端都有一寸長的倒鉤,傷我的人使的是雙刀,一把是普通的利刃,另一把便是那鋸齒狀的刀了。這兩把刀一把叫平陽,另一把名為犬兕。此人的招式十分狠毒,用平陽給予切口之後再用那犬兕撕扯,致使傷口極難痊癒。第一刀他趁我不備得逞,第二刀我已有防備及時後退,否則這傷也不會只是這樣而已。"

  夜然聽得心驚膽戰之餘也慶幸還好老爺子武功高強,她想到這一點,不禁狐疑道:"趁您不備?傷您的人是……"

  白逸晨打斷她的話頭:"小葉子,還是快點動手吧,老爹也受了好多天罪了。"
  夜然馬上點頭,把這事拋在腦後,忙著去準備熱水、烈酒等物品。

  白奇風不愧是雷打不動的武林盟主,刮掉那些發炎的組織還有潰爛的皮肉應是極為痛苦之事,但他既不願用麻藥,夜然也只能動作儘量快速的處理。期間老爺子雖然額頭滲了汗,神情卻連變都沒變一點,看不出痛苦之色。

  傷口清理完畢,又再次流出鮮血,夜然先把雙手消毒了便迅速覆蓋上去。白逸晨已是第二次見識到他的能力,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地直瞪著,白奇風早聽兒子提過,倒是沒有十分驚訝,看著夜然纖弱的小手緩緩按壓那慘不忍賭的創口,皮肉慢慢在她掌下恢復完好,眼神卻是越發凝重。

  白奇風的傷雖重,卻只有這一處。傷口較深,夜然多花了一些時間確保都治好了,才放開手吁了口氣。看著白奇風胸膛上還有好些血跡髒汙,她起身欲拿濕布擦拭,眼前卻是一黑。

  "小葉子!"白逸晨扶住她,注意到她臉孔不正常的紅暈,皺了眉去探她的額頭。

  "沒、沒事的,我治療之後,都會這樣……"又加上今天忘了吃早膳吧……這話她可不敢承認,連忙自己站好,看向白奇風問道:"老爺子,應該已經沒問題了,您要不試著動動?可有感覺不適?"

  白奇風先直了直手臂,在床上拉了拉筋,才謹慎地扶著床緣下床站起身來。夜然對老爺子小心的動作很是滿意,見他似乎也沒有不適的地方,高興道:"如何?"

  白奇風咧了個笑容,摸摸夜然的頭:"老夫好啦!多謝小葉子。好了,別在那兒客套了,"他打斷夜然正要開口講的話,看著她扁扁嘴,又笑道:"如果會累就快去休息吧,若救了我妳卻又病了可不行。"

  夜然點點頭,她確實發熱的厲害,腳下也有點虛浮。

  "老爺子才剛好,一陣子沒活動了要注意循序漸進,食補的單子我會再寫幾份……"
  "好好好,都聽妳的。快去吧!"白奇風瞄了白逸晨一眼,後者會意地像來時一樣攙著夜然回房,只不過這次是真的攙扶了。

  夜然放下了心裡的大石,回房後卻熱度變得更高,白逸晨吩咐茉兒伺候著她上床,好生照顧著,夜然便也乖乖地躺在床上昏睡過去。

  白逸晨回到他老爹的房裡,白奇風已自己起身換好一套乾淨的衣衫,見白逸晨返回便示意他坐下。

  "你給我詳細說說,你們救出小葉子那日,從她房裡出來的女人端著的是甚麼?"
  白逸晨有些疑惑,還是如實回答:"是小葉子的血。她說她第一日被捉去便天天被放血,也不知那血是要拿來做甚麼的,不過……"

  白奇風挑了眉,白逸晨續道:"不過那血是裝在尋常人喝茶用的盅裡……該不會是要拿來喝的罷?喝小葉子的血又能怎麼樣呢?"

  老人聞言,深深嘆了口氣。迎上兒子疑惑的眼神,白奇風沉吟道:"你聽過南海奇人罷?三十多年前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他的眼神有些飄渺,伸手撫在方才仍血肉模糊現在卻已無傷的胸膛。

  "他說,九天之上,曾有一位神女,乃天地精魄所生。她相貌並不驚世絕豔,卻讓人過目難忘;她的性格恬淡如菊,與她說話卻是如沐春風。她足尖踏過之處,百花萌生;她吐氣之處,眾生皆醉。神女一出生就成了天帝的養女,坐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平和無波地生活了幾萬年。在九天上受盡寵愛的她,偏偏卻在天魔戰爭之時,路經三重天的滄池邊,遇見了重傷的魔君。她替他治好了瀕死重傷,從此便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白逸晨眨了眨眼,不太適應老爹講這些玄幻又兼風花雪月的東西,但他知道老爹向來不說廢話,便順著話問道:"所謂深淵,是因為他們相愛了?"

  白奇風微微點頭:"不錯,這必是天地不容的一段姻緣。神女無過,戰爭也本就兩方各有立場,孰是孰非無人道得清,但魔君畢竟殺了太多天界之人,天帝怎能將愛女許他……神女對魔君情根深種,卻也無法像魔君一般不顧一切。她不能忤逆天帝,被囚禁在九重天最高最寒的空霞殿,連在夢中與魔君相會都被禁止。過了三百年,神女不堪相思折磨,又不願背棄天帝,兩相為難的結果便是決定躍下散仙崖,盼著三魂七魄能便這樣散去,能懷著對魔君的念想消逝於世間。"

  他接下白逸晨的過的茶杯,啜飲了一口。

  可惜的是,她是最上位的神女,並非一般的仙。墜落散仙台只削去了她的大半神力,卻沒讓她真的魂飛魄散,她的神體也從此進入無法甦醒的深眠。魔君在空霞殿下盼了三百年,卻只接到她冰冷的軀殼,他用盡了一切異能也無法使她轉醒。悲痛之餘,他沒有魔性爆發大殺天庭,卻選擇帶著她到他們相遇的那一水滄池與她一同沉眠。

  天帝終於在魔君面前現身,對他說:「你是魔,更是我女的魔障,你們的結合並非只是我不樂見從中阻撓,而是註定此生便是無法結為夫妻。」

  他慈愛地看著深眠之中的神女,嘆道:「你愛她敬她,所以並沒有在大婚之前碰她。你可知道,她是天地精魄最純粹無暇的結晶,而你卻是幽冥深處最深沉的黑暗所生?若是你們貿然結合,她便會從此殞命。也幸虧你沒有碰她,如今我還能給你一絲轉圜的可能。」

  魔君自然是驚骸後怕,卻又被天帝的話挑起了一線希望。天帝沉重的對他解釋,表情竟似有些不忍:「她這神體如今再無法醒來,但我能引出她的魂魄,讓她和你一同去凡間歷一場難以渡過的劫。」

  魔君問:「為何難以渡過?」
  天帝答:「她的魂魄將化為七股,投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凡人女子身上。而若你願意,我也會對你這麼做。要破這個劫,除非七名女子都與你所化身的七名男子共結連理。其中若有一對未能相守,那一世便算是作廢,又要再等上數十甚至數百年。人心難測,何況轉世之後你們都沒有記憶,僅能靠著些微印象和執著。凡人薄情,如此循環就算過了千百年也難……」

  魔君打斷了天帝的話頭:「無妨,這劫若度過,我們會如何?」
  天帝道:「她的神體會消失,由天地間再次重生……而你,會自然醒來。」

  魔君察覺天帝口吻中的感慨,敏銳道:「重生的她,是否還有記憶?」
  天帝垂眸:「並無。」

  魔君點了點頭,將神女抱在懷中,靠在滄池畔的一棵大樹坐下。

  他並沒有抬頭,只是輕撫著神女冰冷的皓腕:「這劫若能渡過,千萬年過去,我恐怕也不是魔君了,無法許你任何承諾。」

  天帝搖頭:「天界不再需要你的承諾,你愛上她的那一刻,心裡的魔便已在漸漸瓦解。」
  
  「那麼便動手吧。」

  他毫無防備地閉上眼睛,將自己沉入深眠。以往在魔君身邊張狂叫囂的魔氣歸於平靜,天帝感嘆地向這個千萬年來最棘手的敵人伸出手,取出他們兩人的魂魄。

  從此,每隔百年,世間總會出現幾個有異能的男子和女子,他們有的會邂逅相戀,有的卻是到死都未能見上彼此一面。如此,重複了好幾千年。

  神女的魂魄來自於九重天最精華的靈魄,即使是歷經散仙台的削弱和天帝的封印,她所投生的女子除了擁有異能之外,其血肉據說服用後更是能延年益壽,甚至能長生不老。

  白逸晨聽到這裡已經驚呆了,他張口結舌:"你是說小葉子……是……那神女轉世?"
  白奇風撫了撫花白的長鬚,搖頭道:"我又如何能夠得知?這不過是三十幾年前聽到的一個故事罷了。生吞其血肉的部分,他老人家並沒有說是真或假,只說據說。但我想狼影恐怕是知道了小葉的異能之後想到了這一塊上,妄想能夠靠著飲她的血獲得一些好處。"

  白逸晨吞了口口水,澀聲道:"那恐怕只是不實的傳言吧……怎麼可能喝個血就……"
  白奇風用指尖敲打著檀木茶几的桌面,沉吟:"我本也未曾信過,但見到小葉子的能力之後,便不那麼肯定了。"

  兩人皆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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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日,白奇風大好,終於出了房門設了小宴,邀請了所有弟子和半年來追蹤大典教、以及幫忙尋找狼影和夜然的同伴們,其中也包括了庭湖派的方尋和鼎劍閣的玄雲等人。

  夜然的午覺竟然睡過了頭,茉兒從來都是讓她睡到自然醒而不叫她,於是她到大廳之時宴席已經開始。她抱歉地對著守門的弟子點頭,快速步進大廳。白奇風自然坐在主位,兩旁是白逸晨、方尋、蒼緞和玄雲,弟子等人都坐在另外的桌旁。

  她看見白奇風正與玄雲在說話,心裡一跳,快速撇開眼神,見到麻子臉和王九那一桌尚有空位,便蹭過去想坐在那兒。不料,在她對麻子臉笑了一下正要坐下時,椅子卻冷不防被王九推回桌下,她也差點摔了跤,幸好有茉兒在一旁扶著才不致真的跌倒。

  她愕然。王九瞪著她,只是冷哼,並不說話。她環視其他弟子,這些或多或少進過她的保健室,曾與她相處融洽的年輕人們,大多是接觸到她的視線便低下了頭,包含憨厚的麻子臉,也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她的腹部突然隱隱作痛了起來,額角也滲出冷汗。

  這情景,這無由被冷淡的情景,似曾相識。張開有點顫抖的唇,她盡量冷靜地問道:"諸位大哥,夜然做了甚麼讓你們不待見的事麼?"

  王九將茶杯一頓,口氣帶著仇視,酸溜溜地道:"秋姑娘做了甚麼,難道自己不知道麼?"

  秋姑娘。

  夜然握緊袖子下的手掌,瞪視著王九:"我是葉夜然,不是甚麼秋姑娘。你說的事情我也不知曉。"

  王九聽了只是更怒,額角爆出青筋,握了手上的茶杯便向夜然砸去。她險險避開,茉兒攙扶不及,兩人一起狼狽地摔倒在地,被茶水潑得一身都是,茶杯清脆的碎裂聲讓喧鬧的宴席瞬間靜了下來。

  "裝傻麼!?就算你不姓秋,也是秋越天那叛徒的骨肉!!虧得師父疼妳寵妳,甚至收妳為義女!!妳竟能做出如此忘恩負義的事情?!"

  主桌那兒已發現了這裡的動靜,白奇風朝這裡喝了一聲住口,王九雙目通紅,指著夜然叫道:"師父!這種女子您怎還能留在身邊?當初要不是、要不是她與狼影串通好,秋越天又放出假消息說發現了她的蹤跡,您也不致與秋越天獨自深入敵陣,反被那畜生的雙刀所傷!!!"

  夜然猛一抬頭,不敢置信地望向白奇風那裏,後者語氣嚴厲地道:"是秋越天傷的我沒錯,但跟小葉子無關。她現下是我女兒,你們切莫被大典教挑撥離間。"

  耳邊王九還嚷嚷著,說是秋越天在地牢裡親口承認他與狼影共謀,以夜然為餌,計畫誅殺他長年來眼紅嫉妒的武林盟主白奇風。他害自己的女兒並沒有好處,沒有說謊的必要,而他們甚至在夜然的房裡,找出了幾封密藏在首飾盒暗匣中畫著大典教符號的秘信,裡面是夜然的筆跡寫著謀害白奇風的計畫……

  她笑了,笑容帶著寂寥。她對於弟子等人的指控其實還沒那麼在乎,腦裡卻浮現她替老爺子治傷之時,他眼神銳利,盯著自己問了關於那傷口和兵器的事情。

  她說不知情,老爺子也買了她的帳。只是終究,也試探了她。

  她完全理解這是必要的手段,但心裡那一點寒意卻是不能自制的擴大,讓她冷得發抖。一旁方尋早已脫下淺灰了外衣披在她溼透的綠衫外,蒼緞也鐵青著臉站在她的身側,就怕群情激憤的弟子們會突然對夜然動手。

  她按著茉兒的肩自己站了起來,將灰色外衣還給方尋並對他道了謝,便往廳外走去。白逸晨在老爹眼刀之下急急衝到門口擋住她的去路,看見她面無表情的臉孔,心中一顫,忙道:"小葉子妳別衝動,我們知道這都是誤會……"

  夜然抬頭望著焦急的白逸晨,淡然地笑了:"我知道。謝謝你和老爺子相信我。"
  白奇風僵了僵,看著她的臉龐竟說不出話。她對他們的猜忌都知道了,也理解了,卻無法釋懷麼?

  她嘴裡說著,腳下卻是不停。茉兒被嚇壞了,和蒼緞一起無語地跟在她身後,廳裡卻傳來方尋溫和的聲音:"葉姑娘此刻,又要去何處呢?"

  廳裡仍有弟子在叫囂要將夜然關去大牢和垂死的秋越天作伴,被白逸晨狠狠拍了一巴掌摔倒在地,夜然眼裡彷彿看不見,掛著淡然從容的表情道:"天地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

  白奇風終究坐不住了,他步至廳口,看向夜然的眼神是不捨和慈愛:"小葉子,別鬧了。狼影一旦知道妳出了武林盟,決不會放過妳的。"

  夜然笑了笑,傾身抱住了高大的老人,在他耳邊說:"老爺子,謝謝你,你是我到了這個世界以後,除了我師父以外第一個真心疼我的長輩。我在武林盟的日子非常快樂,但……此地終究已容不下我。"

  說罷,她放開白奇風,老人的神色複雜。即使他們少數人心裡明白這是一場嫁禍,但罪證確鑿,響噹噹的擺在那兒,再找出反證以前,她在武林盟的日子鐵定過得如芒刺在背。但如今的情勢,她又能去哪兒?加上兩日前與白逸晨提及的那件事,若狼影再次逮到夜然,恐怕是恨不得直接生吞其血肉……

  方尋見夜然臉上無波,卻也知道她心中痛楚,不禁就要開口邀請夜然到庭湖派。然而他慢了一步,清冷的聲音如刀一般劃開嘈雜的氛圍,玄雲仍坐在主桌上,蘊含內力的聲音不大卻讓廳中每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麼來鼎劍閣吧,我們正好缺一個大夫。"

  有人早察覺到夜然對玄雲不一般的態度,也知道這女子身邊總有幾個男人圍繞,本不以為意卻在得知她也是奸細後開始徹底瞧不起她。此時聽玄雲邀請她到鼎劍閣不禁惱羞道:"鼎劍閣也要包庇大典教的妖女麼!?"

  玄雲仍沒有起身,卻緩緩抬眼掃看向那個發話的人。冰冷的眼帶著毫不收斂的殺意環視過眾人,心中有同樣想法的人本來想搭腔,接觸到他的眼神卻都馬上噤若寒蟬。


  "狼影殺我一十二個家人,屠盡二十六名僕役,我為何要包庇大典教的任何一個人?"

  言下之意再明顯也不過,他認為夜然是清白的。

  夜然望向玄雲,兩手緊緊攢住了微濕的裙襬,心中激動的卻不只是他這一次相信了她。他說他不會包庇大典教的任何一個人,卻願意讓她去鼎劍閣。這意思是不是說,他已明白當年下毒害死他全家人的那個女孩並不是自己?

  無人敢衝撞這素來以冷酷嗜殺聞名的鼎劍閣少主,廳內霎時一片寂靜。方尋見到夜然眼底的神色,苦笑著走出大廳。白奇風則思考著讓夜然過去的事,的確在這個情勢之下,讓夜然與知道她能力的玄雲在一起是比較安全,這小子看來也不會讓別人動她一根寒毛,只是這說冷不冷說熱不熱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此間無暇顧及風月之事,他只得轉頭輕聲詢問夜然:"小葉子,暫時去鼎劍閣安住可好?"他佈滿皺紋的手撫過夜然頭頂,嘆了口氣:"妳是老夫的女兒,此刻老夫卻無法護妳周全,給你一個安生立命之所。"

  夜然搖頭,緊緊握了白奇風的手。

  "我願意去鼎劍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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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雲並不打算在武林盟多作停留,將餘下的事情處理完畢,便馬上帶著夜然和茉兒前往鼎劍閣。蒼緞請示過顧言後竟是沒能跟著來,被調回了顧言身邊。夜然雖然心中不捨,卻也只能同他和白奇風父子告別。

  本來騎馬應該只有幾天路程,但多了兩名女眷,他們便弄了台馬車。玄雲一直策馬在隊伍的前端,她們的馬車則永遠在隊伍的中心,下禢客棧時房間也隔得遠遠的,別說交談了,兩人連見一面的機會都難得。 

  懷著抑鬱的心緒,夜然下了馬車踏進鼎劍閣的門檻後還是不禁驚嘆了一聲,茉兒更是驚訝得合不攏嘴。鼎劍閣的規模沒有武林盟那樣嚇人的大,但也稱得上是氣度恢弘。黑色的瓦片整齊的層疊在沒有過度裝飾的白牆之上,端的是冷肅嚴正的氣氛。與此強烈對比的是正廳前那一片華麗怒放的純白花朵,每朵都有小碗大,層層疊疊的細緻花瓣宛如她所認識的白山茶,花心中央的細蕊卻是奇幻的冰藍色。花園中參差著規畫整齊的小池子,裏頭的水看來都是暖泉,氳氳溫氣從花叢之間冒出,景象煞是夢幻。

  "姑娘。"名叫無患的青年取下覆面後,竟是意外年輕溫和的臉孔,他立在夜然身前指路:"姑娘的院子在這兒。"夜然忙跟上他,眼神卻一直停駐在某個頭也沒回便往主屋走去的黑色背影。

  無患心中頗為夜然唏噓。先不說少主平時老趁姑娘不注意時盯著她瞧,那日姑娘在武林盟被那幾個弟子喝罵之時,少主身邊的空氣簡直冷到結霜啊!他就是不明白,為何少主明明就是在意這姑娘的,卻又不肯自己待她好些?

  心裡嘀咕了一段,他們也到了夜然的院子。那是一棟精緻的小樓,離主屋有一小段距離,白色石頭搭建的牆在日光照耀下隱隱散著光芒,屋頂由細緻的紅瓦鋪就而成,窗櫺雕的是可愛的梅花,整棟樓雖小卻散發著高雅柔美的氛圍,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的住所。

  "這兒是……"夜然愣愣地問。
  "這兒是梅園。前閣主的夫人冬天賞梅時的住所……本也是小小姐長大之後會住的院子。"

  那場慘劇發生之時,無患和肖楠等人也都才十來歲而已,卻也都入鼎劍閣已五年有餘。歲末到新年這段日子照慣例是一年一次的假期,長達一個月的空閒讓他們能夠返鄉探親,閣裡一些年紀較長的人也會拿著豐厚的賞金在這段日子去溫柔鄉逍遙快活。無患是孤兒,所以肖楠每年總是會帶他回去自己的老家一起過年,他對家裡的人都聲稱他在京裡的大戶人家工作,無人知道他們小小年紀就做著殺手的訓練和工作。

  他有些怔忡,回想起那年當他們放完了假返回鼎劍閣時,見到的卻是數十座墳塚……嚴厲但公正的閣主、美麗的夫人,聰慧的少爺和體弱的小姐等人都不見了。林玄朵自幼便是養在深閨,鮮少出門。若非有一日小少爺偷偷揹著妹妹到空無一人的梅園看花,而他正好在那裏打瞌睡,否則連從小就在鼎劍閣長大的他也不知道原來閣裡還有一位小小姐的存在。少爺和小姐見到他十分緊張,他笑著說他絕不會洩漏秘密,那小小的女孩兒還紅著臉蛋和他拉勾。

  少爺變了,變得很多。他知道仇恨能夠改變一個人,但見到玄雲身冷酷的氣質和殘忍的手段時,他也不免想起當年那個無奈又寵溺地揹著妹妹,溫柔體貼的小少爺。

  哎,即使如此,少爺能回來總比老閣主那外甥強上百倍。想起那自負又愛擺派頭的平庸男子,他不禁嗤之以鼻。

  "無患?"夜然的輕喚將他拉回現實,哎呀呀,好像有很多年沒有女孩子叫他的名字了。他掛上無害的笑容轉頭向夜然告罪:"不小心想起了一些往事,姑娘請。"

  樓裡的布置也很精巧雅致,她甚至注意到床帳和窗簾都是她喜歡的亞麻和橄欖色系,櫃裡架上放著些樸實卻精巧典雅的擺設。隔壁則是另一間較小的房間,看來是給茉兒使用的。無患帶她們看過了房間和澡堂,鼎劍閣裡的澡堂引的都是終年溫暖的泉水,夜然驚喜極了。房後甚至還有一間小屋充當廚房,裏頭的小灶怎麼看都是剛砌的,鍋碗瓢盆也都是亮錚錚的新品。

  她訝然望著這一個明顯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院子,實在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一旁無患還繼續說著:"姑娘的吃穿用度都會按時送來,若有需要甚麼另外的東西儘管說,自會有人替姑娘準備。"

  "呃……我不過是個食客……"她與玄雲在檯面上實在是半毛錢關係也沒有,他這樣待她合適麼?

  無患面容不變,心中卻在大聲腹誹,姑娘醒醒!這絕不是對待一個食客的規格呀!!先不說特地為她換過的日常用品,光是開放梅園讓夜然住下便是別具意義的舉動啦!這可是前閣主夫人專屬的院子哪姑娘!!!

  "請別在意,少主和咱們都很歡迎姑娘來的。"他盡力維持臉皮冷靜,少主用心成這個樣子何止是很歡迎的程度。早在十日前她同意來鼎劍閣那時起,少主便把整理梅園的命令火速傳回了鼎劍閣,她的院子要修改添購的細項寫了滿滿兩三張紙,直讓留守在鼎劍閣裡的屬下忙得團團轉。

  茉兒忙著將兩人少少的行李整理起來,夜然則站在窗邊,摸了摸那白綠兩層的絲綢窗簾。沒有半點刺繡的素色,入手是舒適的涼滑觸感。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的梅樹她突然想起了甚麼,轉頭問無患:"對了,我替人看病也是在這兒麼?"

  無患呆了一下,看病?他回想起少主在武林盟的晚宴上的確是說過「鼎劍閣缺個大夫」這種話,但……但怎麼想也知道只是個藉口啊!?望著夜然認真的眼神,他卻也只能默默點了頭。

  夜然看著他的表情笑了出來:"我知道,鼎劍閣這樣的地方就算沒有常駐的大夫,也一定有跟附近的大夫合作的。但要我白吃白住,又怎麼能安心?"

  她將藥箱放到了相思木製的書桌上,撫著光滑的桌面道:"便在這兒吧,若有人受傷,儘管來找我。"

  無患無語,若葉姑娘是讓少主以不同的身分迎接回來,她哪會需要去想這些?他介紹環境的任務已經完成,與夜然道別後便退出房間,卻見老朋友肖楠正無聲無息地立在門板邊。

  他馬上知道肖楠怎麼會在這兒,低聲確認:"少主派你來的?"
  肖楠點點頭,同樣低聲回道:"十二個時辰三組人馬輪班,每組有五人,均會配一名嵐劍,不分晝夜地保護姑娘。"

  無患驚得張大了嘴,嵐劍即是鼎劍閣閣主手下貼身的五名暗殺菁英,他與肖楠都在此列。他頹喪著肩膀,喃喃道:"少主怎麼就不把姑娘接到主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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