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同歡》一
全身血汙的少年倒在骯髒的暗巷中,雖還有意識,卻也只能動彈不得地看著暗巷外的一線天,黑沉沉的瞳孔硬撐著不肯閉上,眼角乾涸的血跡像是殷紅淚滴。
喉嚨如同火燒,嘴裡乾澀不已。他嘴唇微動,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左腿幾乎已沒有任何知覺,身體發著高燒,視線越來越模糊……
一隻小小的手撫上他的臉頰。
他努力睜開眼皮,依稀看見一個著綠衫的小女孩兒。她頂多七八歲,正蹲在他身前拿著一塊濕帕子湊近他的唇。他馬上貪婪地吮著那塊布汲取水分,她卻不理他像是無止盡的乾渴,一會就移開了那帕子。而後那孩子又拿了濕布和水壺往他腿上的傷口搗股。
他驚異地察覺,被那雙小手撫過的腿傷漸漸有了知覺,先是從麻木恢復到劇痛,又漸漸地不再那麼疼。其他較大的傷口也被她一一碰過之後就不再有痛的感覺。心中驚訝,身體卻仍然虛弱地站不起來,只能一直盯著她看。
確實是個小自己兩三歲的孩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剪齊的瀏海下是認真而嚴肅的眼神,檢視著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傷。她把他全身上下摸遍了後,終於確定沒有其他重傷,才鬆了口氣站起來。
他見她小心地瞧了瞧巷外,又彎下腰在他耳邊道:"傷口雖然好了,但你失血過多,還是會很虛弱……"她將一包東西塞入他的懷裡。"這是方才買的餅,別吃得太快……水壺我放在這,可惜沒銀子能給你……"
巷外出現了一陣急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女人喝罵的聲音:"你這沒用的傢伙!竟然把大小姐給看丟了?!"
"怎麼會呢,她方才明明在這兒買豆餡餅兒……"
"快去找!大小姐才回來不到三天便又丟了,這事傳到老爺耳裡我們還有命活麼?"
小女孩輕輕嘆了一口氣,欲轉身出巷。臨走前卻又似想到了甚麼,碎步跑回他身邊,從頸子上解下一條金鍊子塞到少年的手裡。
"忘了還有這個,你拿去換錢吧。"
他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的長命鎖,做工精緻,小小的鎖頭是純金的,上頭雕刻了繁複美麗的花朵和富貴長命的字樣。他想說他不能收,但推拒還未出口,她便跑出了巷子。
少年呆愣地望著她背影離去,而後低頭試著握了握拳。身上的傷真的全都好了,她究竟是人是鬼……還是菩薩?扶著牆慢慢站起,雙腿已恢復了正常,他湊近巷口張望,卻沒再見到那道綠色的身影,手中的金鎖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燙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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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
清晨,客棧的食堂已陸續有住客下來用膳,廚娘大嬸正忙著將柴添進蒸籠下頭的灶裡。
"大嬸,請給我兩個饅頭。"
"好喲!。"
大嬸抬頭才發現點菜的是個小孩兒,還是個姑娘家。這小姑娘看來不過十一二歲年紀,長相清秀可人,一雙大眼靈動活潑,極討人喜歡。
見她隻身一人,大嬸不禁問道:"小妹妹,妳一個人?要去哪兒?"
小姑娘愣了愣:"哦,我有同伴的。嗯,就是那兒……"
她指向牆角的座位,那裏已有一個黑衣少年坐在位子上。少年生得雖俊,清冷的氣質卻和女孩親切可人的模樣成反比。他察覺兩人望向他,卻垂眸不予回應,硬生生將頭別開。
小姑娘搔搔頭:"那是我哥哥,他個性就是那樣,您別介意。我們是出來辦事的,會在這鎮子上待個幾天,之後便上京了。"
大嬸驚訝:"京城?那可遠的很哪,你們兩個孩子……"
小姑娘笑笑,神色染上了些傷感:"沒法子,爹娘前月走了,處理完事情後咱們就得上京投靠親戚。不妨事的,就是遠了點,慢慢走總會到的。"
她接下大嬸遞過的兩個饅頭,嗯……不大不小,她吃一個應是夠了,但……又轉頭向大嬸道:"不好意思,再給我們一碗豆漿、還有一碗肉粥,啊,麻煩幫我加顆蛋。"
小心端著大嬸因疼惜他們年幼失怙而盛得滿噹噹的粥碗和豆漿,連著上頭盤子裡兩顆大白饅頭一股腦放到了桌上。
"吃吧。"她撈起一顆饅頭,把其他的東西推到少年面前。少年看了看她手中的饅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豐盛早點,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妳就吃那樣?"
"夠啦。"見他還是不肯動調羹,她轉而微笑著盯著他:"怎麼,你傷的是右腳吧,手不能動了?要我餵你?"
少年不答卻垂了眸,這似乎是他有點惱怒的表現。她瞧著他舉起湯匙舀了口粥。臥病在床的幾天她都只讓他喝白稀粥而已,溫熱可口的蛋花肉粥一入口,連續幾日的飢餓感反撲上來,他不禁狼吞虎嚥起來。
即使吃得很快,他的動作仍不失優雅,一看就知道是有良好家教的孩子。小女孩看著他的動作微笑,邊慢條斯理地撕下饅頭慢慢吃著。當他將最後一口豆漿仰頭喝光,放下碗就看見她笑吟吟地瞧著他。
"飽了?"
"……"
"哎、這給你。"她手上是撕了一半的饅頭,他不肯接:"妳吃太少了。"
"真吃不下了。"她笑著將饅頭塞進他手裡,看他遲疑地接過,放到嘴邊兩三下就消失了,不禁讚嘆青少年如黑洞般的胃口。
他吃完後抹了抹嘴,正襟危坐。
"你的傷恐怕還要養個……十天吧,不過多吃多休息,七天應該便能行走無礙了。雖說沒有重創筋骨,但是外傷面積大,餘毒也要慢慢排除,不建議你這幾天亂跑。"
小姑娘搖頭晃腦,口吻像是個老大夫,囑咐完後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小布包,推到少年面前。他的手指一觸到包裹,便又抬頭看著她。
"大約十兩吧?我還不太會掂。"小姑娘托著腮說話,看起來分外年幼,而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十一二歲的模樣,只是口吻十分老成。
"這作為你的纏盤應該夠了吧?"她也還得靠包袱裡的錢過上好一段日子呢。
"妳要去哪兒?"他答非所問。
小姑娘又愣了愣,歪頭道:"嗯……我也不知道,江湖這麼大,總有地方可去吧?"
"我沒有。"他將銀子推還給她。
"……總是要想個出路的,好歹活下來了不是?"她輕聲道,想將銀子再推到他的面前,包裹卻被他牢牢按住,推不動半分。
她抬頭看他,十四、五歲的少年而已,神態卻清冷成這樣。她都能見到他臉上寫著他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但她不想問,也問不起。
其實以她手頭上的錢,也不是養不起兩個人。眼前的少年雖不發一言,甚至也不看她一眼,但那一副箱子裡棄貓求收留的氣味倒是遮掩不住。
天人交戰了一會,她終於嘆了口氣,不雅地趴到了桌上,盯著眼前的少年,鬆口道:"那你要先跟著我麼……可我真的是漫無目的,還沒想好要去哪兒。"
這話反倒讓少年愣了一下:"我沒那個意思……"
"你說沒地方去,通常講這句話的不就有這個意思?"
"……"
她的話讓他難以反駁,事實上他內心深處也許真的有向這個比自己還小上一兩歲、看來柔弱無依的孩子求助的念頭,只是他不允許自己真的說出口而已。
"你扮我哥吧,不然我老是被問一個小孩怎麼隻身在外也很麻煩。"雖然加上他不過是兩個小孩,不過至少有好一點啦。
"……"其實他也想問,為什麼她會一個人隻身在外。
查覺到他探究的眼神,她無所謂地笑笑:"不受歡迎,被趕出來了。本來規定我要去某某處,還帶了人跟著我,被我捲款逃了。"
"……會有人來帶妳回去麼?"
"應該不會吧,離我捲款逃逸已經過了兩三個月,至今也沒聽說有人來找我。"
她笑得燦爛,彷若真的不在意。他還記得那日在暗巷外,明明有僕役在緊張地找不見了的她。
四年前的那時,他經歷了人生最大的慘劇,性命垂危之時是眼前的姑娘救了他。那時他渾身血汙,蓬頭垢面,料想她必不會記住他的長相。
這次不夠謹慎中了埋伏,他身負重傷藏身在沒甚麼香客的慈安寺後院,結果竟又遇見了她。她見了他也沒問甚麼,將傷口簡單處理好後便扶著他住進客棧。這次重逢實在是太巧,他本也抱著防心,但她從頭到尾沒問過他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照顧他。沒事的時候便發呆望著天空,在窗邊看書,又或著在案上趴著畫圖胡寫。他不跟她說話,她便也安安靜靜,但時間到了便會來替她煎藥或者換藥,她脫他衣服、扶他去茅廁從不忌諱男女之防,也不見她有顧慮和羞赧,一直是那樣淡淡的神情。
這次他最重的傷在右腿,但他畢竟已潛心鍛鍊了四年,不再像幼時那一回傷重瀕死。她卻不再用當年那神奇的能力……只是用一般的醫術替他療傷熬藥,即使如此,她的手法仍是俐落熟稔。經過四年,她長大了些,他仍一眼就認出她是誰,她卻不知眼前的少年已被她救了兩次。
過了兩三日他好了一些,她才扶他下樓吃飯。本不想說太多,但看著她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說出自己無處可去,而她竟然也輕易便問自己是否要結伴同行……
他抬眼,她正無聊地捻著盤子上的饅頭屑,好像不管他回答甚麼她都無所謂似的。他想了想,終究還是開了口:"……我會些武功,傷癒之後護妳行走江湖應不成問題。"
"真的?!"她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撿到國寶了嗎?!"你會輕功嗎?你會凌波微步嗎?還是,嗯,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九陰真經?"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他有點凌亂,講的全是他沒聽過的武功,卻又不像是胡謅瞎編,難道真是自己太過才疏學淺麼……他只得謙虛回答:"輕功是會的,掌法粗略學過幾套,不過主要是使劍。"
她頓時生起了源源不絕的崇拜,輕功!以前上學上班打卡快遲到時最想學會的一招啊!不不不……會輕功該有多瀟灑啊?想想那萍蹤俠影、凌霄攬勝、扶搖直上、躡雲逐月……
她神遊時的表情可愛得像小動物,令人很想摸摸她的頭。嘴角不自覺上揚的感覺已是久違,少年不禁下意識抿起了唇,盯著她從成衣店買回來的黑色上衣。她一個小姑娘去買男子衣裳不知店家會怎麼想呢?抬頭見她還在愣著,越看越覺得這是一個需要有人陪伴同行的小姑娘。
"如何?"
"甚麼?"她被他打斷幻想,不明所以。
"我會些武功,傷癒之後護妳行走江湖應不成問題。"他重複。
"好哇好哇,反正你要扮我哥嘛。"她開心回答,講這麼多,這小鬼不就是拉不下臉受她這個蘿莉的照顧嘛。
"我不扮妳兄長。"他盯著她臉道。
"為什麼?"
"長得不像。"
"……"這麼講求真實性?
"師兄妹比較合理。"
"才不合理,我不會武功啊!"
"我可以教妳。"
"……我不想學。"
"妳不想?"
"……"
她想得要命,但是……
不等他捕捉到她一閃而過的落寞,她笑著抬頭:"好啊,那請多指教了,師父。"
他終於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很短但溫煦的笑容,暫時融化了他如寒冬般清冷的面容。
"叫師兄便行了。"
"師兄,還沒請教你的名字,我叫葉夜然。"
"我叫玄雲。"
一個少年和一個稱不上是少女的小孩的組合,感覺很奇妙,也充滿了冒險的味道。夜然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這對浪跡天涯的師兄妹組合正式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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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傍山的小鎮中,夜然正在一間醫館的內堂裏,老大夫女兒的閨房中,拉著一少女的手,嚴厲道:"妳被瘋狗咬了,不怪瘋狗竟然看不起自己麼?!現在不是別人糟蹋妳,是妳在做賤自己!"
少女哭的梨花帶淚,卻被孩子的話震懾得說不出一個字。夜然乘勝追擊,改用較和緩的語氣柔聲道:"子薇姊姊,妳要想清楚,妳不出面,秦洛就是死了也會揹著這個惡名。而真正傷妳的人則會毫髮無損,甚至妳可能還得嫁給他,然後看他肆無忌憚地繼續傷害下一個人。"
少女姣好的面容掛著淚痕,哽咽著道:"我也不想害了秦大哥,但是、但是那人威脅我,要是我說出去,他們就會來砸了爹爹的醫館……"
"別怕,以暴制暴,咱在行。"
她拍拍沒怎麼發育的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著外頭喊:"師兄,進來吧。"
黑衣的少年推門而入,少女急忙躲在床帳之後,自那件事發生之後她便極度害怕男子。玄雲看向床邊凳子上的孩子,表情有些不悅。
"這不是以暴制暴。"
"那是甚麼?"
"這叫見義勇為。"
"咱只看事實,這是以暴制暴沒錯啊。"
"……"他向來鬥不過她,選擇不再爭辯後轉移話題:"我今日查明了對伍姑娘施暴的那個樂魏思的背景。他表面上是捕快,實際上東巷裡的賭場那兒都是他的人,他是巨鰲幫在這雪狐鎮設的一個小堂的堂主。"
玄雲十五歲,剛過了變聲期,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夜然接話:"我們已握有樂魏思是巨鰲幫堂主的證據,妳只要去向縣令說明一切,再呈上證據,樂魏思便逃不掉,秦洛也可恢復清白了。"
"可、可是樂魏思也是縣衙的捕快,他們會不會沆瀣一氣……"
"不會的,縣爺爺是好人,樂魏思多年來一直在騙他。"
少女握緊拳頭,終於在帳中點了頭。
夜然與玄雲十五日前到了這個鎮上,本來只是因為夜然聽說這兒有種出名的甜品,叫軟裡甜,偏偏她嚐了以後頗為不滿意,砸嘴道:"根本是做壞的豆花……"便把只吃了一口的甜品推到玄雲面前,他沉默五秒便替她處理了。
這鎮小,縣衙也小,縣令大人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反倒是親和地與百姓一同在小飯館用餐,正巧遇見同在吃甜品的兩人。見面生的小女孩皺著眉將甜食推給同桌的少年,不禁好奇搭訕,夜然不認生,見是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便也親切回應,聊過一輪之後一老一小便熟稔了起來。老縣令膝下無,夜然又乖巧懂事十分討人喜歡,帶他們回家親自下廚煮了道地的軟裡甜,夜然吃得兩眼放光又熱淚盈眶,太像她家鄉的豆花啦!這次之後她看見縣令便親暱地喊他縣爺爺,玄雲覺得她實在有點自來熟,但這聲爺爺顯然讓老縣令十分受用。
聽縣爺爺說了才知道,原來此鎮周遭種植許多藥草,鎮里收入大多靠藥草出口,種類繁多不在話下。夜然的藥囊需要補充,便決定盤桓幾日,也因此認識了百里醫館的伍大夫和他的閨女伍子薇。他們剛從近郊採藥回來,便聽伍大夫老淚縱橫地講了這件事。夜然怒極,衝動地想找樂魏思討回公道,還是玄雲阻止了她,冷靜勸她要找一個最好的解決方式。她通盤想過才決定讓伍子薇去向縣衙說出實情,替被栽贓的青梅竹馬秦洛喊冤。
伍子薇隔天便去了縣衙,因為這日正好是樂魏思的沐休日,他不在衙里。她聲淚俱下地描述樂魏思是怎麼騙她說她父親在竹林扭了腳,等她急忙趕去時卻被同行的樂魏思姦汙,竹林空無一人,她求救無果被他得逞。一個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回了家,心灰意冷只想斷了生的念頭,但老父不允,涕淚縱橫地斥她不孝後便倒下了,她傷痛之餘只想得到找從小一起長大的秦洛幫忙,卻在她鼓起勇氣去他家茅屋時,得知秦洛因為被目擊在竹林中姦汙了一個女子,被捕快抓走了。
她明知這是樂魏思的嫁禍之計,可是她實在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被姦汙的女子,驚痛與慌亂之餘只得默默回家照顧老父,緘口不提那日發生的一切。但昨天聽聞秦洛要被處以死刑,實在是無法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背著無須有的罪名而亡,這才鼓起勇氣承認一切。
她本生得柔美,聲淚俱下的泣訴讓衙內的人皆不禁鼻酸,她又呈上樂魏思與巨鰲幫往來的書信,信中明白寫著每隔三個月的十號,樂魏思都得回到時江的巨鰲幫總堂回報,而縣衙比對之下驚覺他每次說要回鄉探望親戚也都是那幾日。
過程很順利,縣衙承諾他會還她與秦洛公道,並把樂魏思繩之以法。她擦乾淚水謝恩,抬頭要離開時才驚訝地看見小小的夜然正站在縣衙身後地師爺旁邊,朝她眨了眨眼。
退堂後,夜然跟著縣衙回到後堂,老縣令年紀已近花甲,一把白鬍子隨著腳步顫巍巍地晃動,夜然扶著老人讓他坐到椅子上,隨即遞上溫度剛好的茶水。
"哎,真沒想到那樂捕頭竟是如此惡人。"老縣令喟嘆,樂魏思跟了他五年,他完全沒看出端倪,實在慚愧。
"那有甚麼,此人狡猾多端,巧言令色。他既可以騙得將來要成為大夫的伍姊姊,便也能騙得老好人縣爺爺您。"夜然淡然笑笑,從包袱裡掏出一對毛茸茸的東西。
"縣爺爺,這是毛織的襪子。您瞧這天冷得,棉襪根本不能保暖,這給您用。"
縣令接過那編織著緊密的襪子,憐愛地摸了摸夜然的頭:"哎,小夜真乖,爺爺都捨不得妳走了。"
夜然笑著正要回話,忽聽外堂有人喊著:"縣令大人!不好了!"
她敏捷地湊去開門,老縣令起身問:"怎麼了?"
來人是縣令的屬下,中年男子擦了擦這在大冷天中冒出的汗道:"咱們殺到了東巷賭場,但裡面已經沒有人,茶水坐墊都還是溫熱的,可見有人通風報信,他們跑了!"
"糟了!!"
夜然臉色大變,緊張地向縣令說道:"縣爺爺!伍大夫和子薇姑娘危險了!他們一定會去報仇滅口……我和師兄先走一步,您要派官兵來啊!!!"
"小夜、等等,危險啊……"不等他阻攔,夜然已迅捷地跑出縣衙,老縣令只能氣急敗壞地吩咐屬下:
"派二十個官兵去百里醫館,另外去查,今日聽堂的部屬們哪個下堂以後就往東巷去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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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然急急忙忙地往醫館跑去,玄雲被她支去東巷辦事了……本想趁著官兵將人抓走的空檔,搜刮一下油水肥沃的賭場,滋補他們日漸羞澀的阮囊……不知道玄雲拿了沒有,她先把這些念頭丟到了一旁,醫館就在眼前了,而且大門敞開著,招牌被砍成兩截。
她心涼了一半。壓住恐懼,輕輕溜進了門貼著牆壁移動。果然在內堂前面就見到兩個守衛的灰衣漢子,她躲在門後毫不猶豫射出兩根銀針,那兩人無聲倒地。她忙奔近去將毒針插得更深一點,這只是強烈的麻藥,手法是玄雲教她的還不甚純熟,怕扎得太淺藥效不夠。
扳著手指算了算,東巷賭場據調查總共有五個人,加上樂魏思六人,如今最少還有四人她要解決。她有點緊張,這還是她跟玄雲學武以來第一次真的跟人動手。她抽出腰後的匕首緊握在左手,右手又夾了幾根銀針,才慢慢往內堂移動。
她有驚無險地又扎昏兩個看門的,靠的全是趁人不備,但運氣果然沒有這麼眷顧她,其中一個昏迷的漢子直直向後倒,撞開了門板,她馬上與屋內正提刀要劃向伍子薇脖子的樂魏思面面相覷。
不等所有人反應,兩根銀針分別射出。在伍子薇背後抓著她的漢子應針倒地,另一枚銀針卻被樂魏思以刀撥開。
"快逃!"她衝著伍子薇喊,少女早已驚恐地退到樂魏思砍不到的距離。
"可是……"
"別礙事!快走!"
夜然冒著冷汗。長刀與匕首,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與一百二十五公分,不利,太不利了。
伍子薇十分乖覺,只當了一句"可是"時間的拖油瓶,便狼狽卻識時務地奪門而出,剩下樂魏思舉著刀與夜然對峙著。
他看了看倒下的同伴,對這個狀似幼童卻身懷武功的小姑娘倒真有幾分忌憚。
"就是妳跟那賤人碎嘴?"樂魏思狐疑道。
"我沒跟你碎過嘴啊。"夜然狀似輕鬆回話,卻將匕首握得更緊了些。
"……死兔崽子………"樂魏思青筋暴露,眼冒凶光。嗯,嗯,激怒他了,通常小說漫畫都說先生氣的人失了分寸會比較好對付……但看起來還是有點可怕啊。
險險躲開他砍下來的一刀,夜然開始在狹小的屋內逃竄著,心裡默念著玄學教給她的步法跟運氣法,才不至於被追到氣喘吁吁。
漸漸想起,生死於她,不過是……
於是越跑,她越冷靜。
反觀樂魏思已砍得雙目通紅,暴怒不已吼著:"小賤人別跑,老子宰了妳!!!"
她已心如止水,從善如流地停下腳步。樂魏思見機不可失,一刀砍向她的肩膀,眼前卻一花,發現自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夜然走到他身前,晃晃手上剩下的兩支銀針。
"你運氣不錯,即昏型的我都用在外面那些人身上了,剩下的是軟骨散而已。"
這叫運氣不錯?樂魏思氣得說不出話,眼睜睜看著夜然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裏頭亮晃晃的一排長型銀針。望著她眨巴著眼貌似小動物的無辜表情,捻起一根成人手掌長度的粗針端詳著,背脊漸漸冒出了冷汗。
"妳……要……做甚麼……?"
"有些東西,你留著對社會只有害處,我又不忍心見血,嗯,這長度剛好。"
她邊說邊走到了樂魏思的腰部旁邊,蹲了下來,本想伸手解他的腰帶,想了想還是作罷。
"算了,不想看,直接來好了。"
"什……!?不要!!!!"
夜然完全無視樂魏思的高聲驚叫,狠狠一針刺進他的鼠蹊部。跟著又取了三四根長針在附近的部位一一施下。
"妳對我做了甚麼!?妳對我做了甚麼!?"
他其實不是非常痛,但躺著的姿勢看不見她到底在做甚麼,下身痠麻令他十分骸怕,冷汗已佈滿了全身。
"沒甚麼,讓你絕子絕孫而已。"她站起身望著他甜笑。"再過半刻鍾,你便可以為你那這輩子都再起不能的小老弟哀悼了。"
"………"樂魏思驚恐地說不出話來,直瞪著夜然。夜然無懼地承受他的瞪視,卻在一瞬間發現他的眼神變了變,飄向她的身後。
不好!!她猛然回頭,灰衣人的刀鋒已逼近她的腰側,反射性地舉起匕首擋過,但刀太長,仍是劃破了她的肩膀,鮮血與疼痛一起迸出,讓她的腳步不由得微頓,這時下一刀已砍了過來。
更多的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她的衣服。
她鬆了口氣,看向灰衣人身後持劍的少年,他的劍尖已刺穿了灰衣人的心臟又抽出,是以血濺了夜然一身。
"你來的真剛好……"
"然兒!"
玄雲急奔過來扶住她,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的腳已虛軟得站不起來,奇怪,肩傷只是流了點血……怎會……仰著頭,眼角瞥見一輪圓月,她才恍然大悟,原來今日是十五,暗怪自己太不小心了。
"我沒事,別拔……那針……我不要了,髒。"她漸漸昏沉,放心靠在玄雲的臂彎。"官兵一會就來了,我,我想回客棧……"
"好。"玄雲的聲音透著些微緊張,先取帕子把她的肩頭包了一圈,才抱著她飛身消失在夜色中,獨留著樂魏思一人參與他小老弟的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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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沉沉的陰濕地牢中,厚重鐵門被緩緩推開。鐵門貼著地面拖曳出粗嘎刺耳的噪音,她本來緊閉著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一口氣……哪?"
妖嬈嫵媚的嗓音響起。
身體彷彿游了一圈太平洋那般虛軟無力,腦袋裡還是一片渾沌,分不清東西南北,更不知身邊的環境狀況。她還在茫然之中,撕扯似的強烈痛楚就猛然從腹部炸裂開來,霎時全身都被冷汗浸濕,張大了口,卻喊不出聲音。她想,如果可以,她願意再次昏死過去。
"不痛麼?聽說妳哭了整個上半夜,現下怎麼不哭了?嗯?"聲音的主人居高臨下,她撐開眼皮想看清來人是誰,但僅靠著門外微弱的火光,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連點小事都辦不成,要不是留著妳還有用處,妳服下的就不會是「月哭」了。"
這人到底在說甚麼東西?她雙手緊握到指節發白,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破卻感覺不到,蜷縮著發抖,根本無法思考。腹部傳來的疼痛絕對比她人生每一次的腸胃炎都還痛上百倍。
一陣陣腥臭的氣息噴吐在她臉上,接著是帶著倒刺的厚重舌頭在她裸露的頸後舔了一下,留下又痛又辣的紅痕,只是她全心全意都在專注著腹部的劇痛,這點痛可以輕鬆地忽略不計。
"呵呵……湛盧,想嚐嚐麼?"
她聽到一聲類似狗向主人乞食的叫聲。
"可惜她還不能死呢,我把桃紅殺了給你吃好不?。"那聲音極盡魅惑,口氣溫柔寵溺,吐出的話卻如斯恐怖。
"…………"她仍縮成一團忍受著那一陣陣的痛楚,下巴卻突然被人捏起,隨即嘴裡就被塞了一顆東西。那人一推一送,她就被迫嚥下那來路不明的丸藥,本來想喊嗚呼哀哉了,卻驚恐地發現腹部痛楚仍在,但正緩緩在減輕。
"聽話……妳會少受點罪的。嗯?"媚人的嗓音在耳畔縈繞,臉頰似乎被撫摸了一下,雞皮疙瘩馬上冒滿了全身。她從未受過這樣的苦,想求饒喉嚨卻乾啞得難受,只能很沒骨氣地頻頻點頭。
"呵,經過這一年……料想妳也不敢背叛我。"她的臉頰又被拍了拍,那人似乎揮了揮手,馬上有幾個人進了地牢扶起她。
"給她七年份的月哭解藥,送到巽城。讓藏雪山莊的人自己帶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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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她渾身冷汗望著床頂。已回到了客棧,轉頭看向窗外,原來還是夜晚。
熟悉的虛脫感纏繞著她,她在心裏嘆息,怎麼才夢過一次,現實中卻才正要發作……微動了身子,肩上便傳來陣陣刺痛。她摸向肩膀,刀傷已被上好藥包紮過了,視線向上,捕捉到了床邊椅子上少年的影子。
只有月光照拂,但玄雲的臉竟能看得清楚。他年輕的面孔已顯出了清俊,眼下帶著疲憊的青影,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她看了一會,暗道不妙,那例行的痛楚已開始由腹間竄起。
她不想吵醒玄雲,死命忍著。但當嘴唇終於被自己咬破的同時,她還是禁不住溢出了一聲微弱的悲鳴。玄雲立時睜了眼,萬分驚訝地望見夜然整個人蜷縮在床上不住抽搐著。
"妳怎麼了?"他點起蠟燭先望見了她唇邊的殷紅,急切地看向她的眼。她說不出話,只得死命搖著頭。
"我去叫大夫!"他起身要走,卻感覺袖角被她抓了一下。他回頭,見她伸出的手竟是連抓著他的袖子都無力,那隻手垂在床上,隨著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別……沒用……藥在,外衣……"她連說話都是顫音,艱辛地吐出這幾個字後又蜷成一團,面朝裏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痛苦的模樣。
玄雲驚疑不定,仍迅速照著她的吩咐找到了被他為了療傷而脫下的那件淺綠色外衣,發現衣服裡邊有一個暗袋,伸手掏出一個白色的瓷藥瓶。
"要怎麼吃?吃多少?"他緊抓著藥瓶將夜然扳過身子問。
"一、一顆……給我……"她伸手。
他倒出一顆藥丸,但她的手顫到拿不住,他只得替她將那雪白的丸藥塞到嘴裡,讓她咬碎吞下。他的動作也失了鎮定,指頭擦過她的唇,在手上留下幾點殷紅。
"謝……謝……"她扯了一個根本看不出是笑容的表情,過了一會身體終於沒那麼顫了,他見她眼皮漸重,卻仍啟唇瓣彷若囈語,不知在向誰說:
"我……是……夜然。"
"我知道,妳是然兒,我的師妹。"
玄雲已不知何時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是十二歲孩子的手,此時布滿了冷汗。她眼睛已經閉上,唇邊卻仍喃喃自語,那張不曾流露出脆弱的臉孔,此刻竟有一瞬間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好想家……"
"媽媽……"
她沒說完話便墜入了昏睡。不動不說話的她看來如此年幼、脆弱,符合她應該的年紀,不會伶牙俐齒地與他鬥嘴說笑,不會纏著他帶她東跑西竄。但他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他繼續握著她的手,用盡力氣感受她微弱的脈搏在他掌裡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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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隔日午時她才轉醒,茫然地睜開眼後馬上聽到熟悉的聲音。
"醒了?好點了麼?"
她轉頭看向床邊的少年,依舊茫然地點頭。他伸手用微暖的溼毛巾擦去了她臉上一夜的汗漬,很舒服,她自己接過動手,擦到衣內頸脖時少年轉過了身子背對著她。
"我去拿粥。"
她沒阻止他,雖然真的不太餓,但她得想想怎麼跟等下回來的玄雲解釋這些事情。
少年端來了蛋花粥,她吃了兩口。抬頭看見他的眼神,又吃了兩口。
"妳吃太少了。"
"……"她不理,湯匙擱回碗裡,將粥放回茶几上。
"是毒,我中過毒。"
不想等他問或逼她吃粥,她乾脆直接開口。
"是甚麼毒?"他是在等她解釋,卻沒想到她會自己招供。
"一種叫月哭的毒,總之就是每月月圓時會有點疼,吃了藥就沒事了。"
他默然。她肩膀的那一刀其實不淺,她尚且沒吭一聲。只是"有點疼"的毒發卻讓她蜷著身子顫抖得死去活來?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她是在哪裡中的毒?她為何會在江湖漂流?既然想家為何不回去?
他沒告訴她的事情卻不比她少。於是良久,他只問了:"……不吃藥會怎樣?"
嘖,怎麼這麼快就問到重點。她神色不動地回道:"也不怎樣,就折磨一整晚。服了這藥才能止痛。"痛一整晚後就能駕鶴西歸的事情,她選擇保留。
少年盯著她烏溜溜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垂了眸。
"……妳打算何時告訴我?"
"我沒打算要告訴你。"
她順口就答,卻發現他眸子垂的更深了。
這是他正生氣的徵兆。
"……玄雲?"
"……"他不理。
"怎麼了?"
"……"他沉默。
"師兄,別這樣……"
他終於肯抬眼,眼裡是不掩飾的關切和愠怒。
"妳還肯叫一聲我師兄,昨晚怎不先等我到?"要不是伍子薇不要命地狂奔到東巷給他通風報信,要不是他拚了命地用輕功奔來,她如今恐怕……
"我也想啊,但他的刀快砍進伍姑娘的脖子了,我情急之下就忘了縣衙裡有人告密,樂魏思還有同夥。"她回答得倒是委屈。
合理的理由,他無從責備……雖然,他其實很想說,不論是誰受傷,都沒有妳的命重要。沉默了一陣,他才開口:
"……妳怎麼想到用那針……"
"為民除害。"她翻翻白眼不屑道。她最恨強姦犯還有無能的法律,如今能夠以暴制暴對強姦犯施行一輩子不舉之刑她自然樂得去做。
昨日在門外聽夜然教訓伍子薇他就很驚訝了,一個十二歲的姑娘竟能將清白啊貞節啊姦汙啊這些字眼毫不滯澀的掛在嘴邊,甚至還能勸得伍子薇稍微走出陰霾鼓起勇氣去指認樂魏思。兼之她那無疑是去勢的下針手法……
"妳家裡是杏林世家?"
"不,我是跟著我師父學醫的。"
言盡於此,她沒有再多說,自己的事已講得夠多了。她雖不欲隱瞞,但為了不遠的離別,仍不想與他有太過複雜緊密的羈絆。她對於玄雲,只能是一個身懷醫術的神祕少女A,如今被他知道身上的毒已是無奈,其它,她真的不想再深入多談。
感覺到那語氣斷得乾淨,玄雲也不便再問。她有她不想說的事情,他亦然,所以他不追問。
"這裡的事解決了,之後要去哪裡?"
"嗯……去哪裡呢?"
玄雲與她相處半年,知道她真的是漫無目的遊走著江湖,閒然如世外之人,要不是她對生活品質頗為要求,纏盤沒了便要去找當地惡霸提領一些,他還真以為她是下凡來度假的仙人。他一路陪著夜然到處遊走,雖說他的確有想做的事,但時機未到,他需要養精蓄銳,也就由著她到處閒晃。
她伸了個懶腰,翻過身子趴在枕上,雪白手臂伸出了袖子抱著枕頭。他撇頭不看,夜然十二歲,是個姑娘了,但老是這樣沒遮沒掩的,他只得自己眼觀鼻鼻關心保持禮數。盯著地板,他想起她在昏睡前說想家想母親,她會不會想回去那個地方?
"快入春了吧?"她喃喃問道。
"嗯。"
"我想看花林……甚麼花都好,最好是沒人的地方。"玄雲愣了一下,本以為她想家,結果卻仍舊選了一個隨意目的地。花林麼?腦裡存放的地圖就是沒有這種風花雪月的景點,他不忍拂她的意,便輕聲道:"那我們去山上找找吧。"
"好。"她的聲音又帶了倦意,他微皺眉,這不是才睡了一整晚加一上午麼,怎麼又想睡了。正待發問,夜然卻搶先開口:
"我發作後的隔日都特別累……既然都被你發現了,就再讓我多睡會吧。"
"……嗯。"
她立時閉上了眼,他替她拉好被子,忍著想摸摸她頭髮的衝動。
這麼累麼?
以往為了瞞他,還真辛苦哪。他心中微微升起了一絲不悅。即使不願往深處想,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在這六個月的相處中越來越在乎她。但自我檢討之餘又覺得這實屬無奈,石頭都會被捂熱呢,他的心雖死過一次,冷得如死寂的千年玄冰,卻終究是肉做的。遇到她這樣帶著光和溫暖的存在,一點點靠近、一點點融化、一點點侵蝕……他竟然,又有了活著的感覺。
她明明年歲比他要小,卻一副雲淡風輕的個性,處事決策皆比他還乾脆果斷,只有睡著時像個孩子。他們彼此都有著未提及的過去,但他仍把她當作需要照顧的小師妹,而她更待他像是家人一般親近體貼。
他一直凝視著她,不由自主地憶起再也長不大的妹妹。夜然蒼白的病容似乎與體弱多病的妹妹漸漸重疊,玄雲一個冷顫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看不大清她的睡顏,原來外頭竟然已經天黑了。
他起身正要將窗戶關得小些,卻聽她輕聲開口:
"我想看月亮。"
"……有點風。"
她不說話了,玄雲無奈將窗子開回原本的大小,坐回床邊替她放下床帳,多少擋去一些夜風。 夜然翻了個身,側躺瞇著眼盯著帳外朦朧的月光。
嗯,還是那個與她的家鄉如出一轍的月。玄雲起身出門不知去拿甚麼,她還是一直看著,直到一個碗端到了面前。
"喝點,妳不能一整天只吃幾口粥。"
碗裡是清淡的筍子湯,她笑了笑,也感覺確實有些渴了,便坐起來喝得一乾二淨。玄雲又遞來一杯清水讓她漱漱口。
"明日,咱們便上山吧。"
"好。"
"……你快回房睡吧。"
"嗯,明天見。"
"明天見。"
她躺著看玄雲闔上房門,又聽見隔壁房門打開關上的聲音,才起身走到窗邊。月亮升得太高了,她躺在床上看不見,坐在這又冷,她索性輕手輕腳搬了椅子,又披著厚厚的棉被趴在窗檯上看。
玄雲隔日來叫她時看見床上沒人,心裡格登一聲,但視線一轉便看見蜷縮在窗邊椅子上的她。她用被子把自己包得跟蠶蛹似的,正縮成一團靠在窗邊酣睡。
他默然一陣,走過去輕觸她的臉頰,果然冰冰涼涼。又碰了碰額頭,還好沒有發燒,嘆了口氣。昨晚風不甚大,不然她就算包成粽子也會吹風吹到到傷寒吧。
他拍拍她胖胖的蛹殼叫醒她。
"起來,咱們上山。"
玄雲揹著腳力不濟的她躍上幾個陡峭的山頭,夜然嚇得要命,死死攀著他的肩膀卻忍著沒驚叫出聲。感覺她的手抱得死緊,他唇邊抿起笑意。他起了玩心,故意從高處落下,在快要跌地時才借力緩衝。她真的忍不住而尖叫出聲,難得像個普通的小姑娘般一驚一乍的。他本想只是逗逗她,卻漸漸意識到她軟軟的身子緊貼在自己的背上,吐氣如蘭在自己的頸後。一下子渾身僵直,腳下一滯,差點真的跌落,才收斂心神再也不敢逗她。
他們還真的發現一處寒梅林開得正盛,夜然歡喜得緊,爬下他的肩頭三步併一步跑進梅林,讚嘆著欣賞整片整片怒放的雪白花朵。
她明明穿的是淺橄欖色的衣裳,玄雲卻覺得她似乎要融化在這一片純白之中,消失不見。忍住上前的衝動,定睛一看,她還在那兒,癡癡望著樹梢花兒,又或者是白日裡的月。
她每天都來賞花,持續了七日才罷休。
而他一直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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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中,他們行至三面環山的燕城,因為夜然聽上個城鎮的客棧掌櫃說這兒有難得的景點可以一觀,便充滿期待地來了這兒。但玄雲一進入燕城便顯得有些心神不寧,雖然他極力掩飾,但抿緊的嘴角和一直垂著的眸子卻沒逃過夜然的眼睛。
她不也問他怎麼了,因為她曉得他一定不會告訴她原因的。與其問了聽到藉口,倒不如一開始就別問。掌櫃提及的景點是夜裏的市集,夜然很有興趣,不知道和她家鄉的夜市有甚麼不同,天一黑便期待地拉著玄雲出門。
令她驚訝的是,這亮國的夜市水準真高啊!擺攤賣小吃的也有,玩玩小遊戲的也有,賣賣姑娘家喜歡的首飾和胭脂水粉的也有。除了這些平民活動之外,更有賣骨董的、賣精美摺扇的,甚至還有許多賣藝的人在表演。
她興致勃勃地逛過一個個攤位,買了不少零嘴往袋子裡塞。經過首飾攤時看到一樣東西,她停了下來。平時她嫌累贅從不買首飾,平時也不見她戴耳環手鍊,偶爾配戴也只是素雅的銀戒,所以是甚麼東西讓她駐足,玄雲還頗好奇。等待之餘他眼光也看向排列整齊的首飾,一對銀色的耳環吸引了他的目光。
銀色的雲朵下頭綴了很小的鈴鐺……雖然做工不是非常細緻,但簡單緻趣的設計很適合她,想像了一下這對耳墜在她耳上晃動的模樣,嗯,那是相當可愛……
"玄雲?我先去前頭買雪花糖哦。"他回過神,夜然竟已買好了東西,她懷裡捧著剛買到的紙包,他根本沒看到是啥。見他點了點頭,她便跑去幾步遠的地方掏錢買糖。
玄雲轉頭向老闆道:"這對耳環,我要了。"
逛得差不多,他拉著她走上一個坡,到一半路程時他乾脆背起她往上躍去。她對這種人形計程車已很習慣,穩穩地抓著他的肩膀,半刻鐘後便到了半山腰上。
"啊!"
夜然發出了讚嘆。他們居高臨下,山腳下夜市裡的燈火如點點星光落在黑暗之中,織成一條炫麗的溫暖光毯,鋪在他們腳下。她還想難怪上來時避開了這麼多男男女女,原來都是來賞夜景圖浪漫的……可惜她和玄雲實在沒甚麼浪漫可言哪,望著山腳下的火光,心中難得頗有文化地冒出幾句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辛棄疾的元夕雖講的是上元節的情景,但套用在此廂卻也合適的緊。應是靜謐的夜,這兒卻處處是燈籠燭光、車水馬龍。他們站在半山上隱約還能聽見隨風送來的輕快簫聲,大概是賣藝的人在吹曲兒吧。曲子輕快活潑,她眼裡的景物卻漸漸模糊起來。
太像了。這樣的夜景,還以為這一生都沒法再看到了。
夜了,他們沒有點燈,他看不清她眸子裡的霧氣。只聽她笑著問:"真漂亮,你怎麼知道這種好地方?"
"……我方才問首飾店老闆的。"
"哦。"瞧他輕車熟路三兩下就爬上來的模樣,還以為是先google規劃過路線還是怎樣呢。
"那,為了感謝你讓我看到好東西,這送你吧。"夜然從懷裡掏出紙包,玄雲微訝,他還以為方才她是買自己的東西,沒想到是送給他的麼?心裡泛起了一絲喜意,他伸手接過打開。
是一隻銀色的髮簪,頂端是雲朵圖紋,很好看,但……
"…………"
"你……不喜歡?"夜然看著他石化的臉。
"這……是女簪吧……"
"咦!?"玄雲看向她訝異的表情,好像是真的不知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挺適合你的,你看,它跟你的名字一樣有個雲……"覺得有點尷尬,夜然語氣急了些。
"沒關係,我喜歡。"他不願她困窘,將簪子塞入了懷中。"其實這簪子算是素簪……男子也不是不能用,只是……我較少簪髮。"玄雲一年四季都綁著高束的馬尾,她似乎也真的沒看過他綁過髮髻。
"我知道啊,只是覺得,嗯,你戴起來應該挺不錯的。"她兩手糾結在一起,還是有些尷尬。"對不起,我自己也沒簪過髮……不太清楚這些東西。"
他微側頭看著她,的確,認識她以來她就一直是清爽的兩條辮子,齊齊的劉海和鬢旁兩縷較長的髮,從未變過,還都是她自個兒剪的。想到這兒不禁又想像起她的家裡是甚麼樣的,為何會讓這樣一個姑娘流落在外而不聞不問。視線移到了她的耳朵,蒼白的耳珠在夜裡也看得清楚,是了,她也不似一般的姑娘,在十歲前便會穿上耳洞,配戴各式的耳墜。
她今年十三歲多,活潑大方的性子固然不似大家閨秀,可也不像一般平民的小姑娘。從認識她那時起,除了那淡然圓滑的性格外,她舉手投足間更帶著超齡的韻味,讓他總覺得面對著她時不好把她當成孩子,甚至有時她還會用對待小輩的態度對他。
真是,充滿謎團的姑娘。
他不禁苦笑,自己又好到哪裡呢?身受重傷被她搭救的人是自己,厚著臉皮要跟著她的也是自己,卻從不曾對她坦承,甚麼都瞞著她。對於來歷不明的他,她卻是一直溫柔以待,雖然她愛跟他鬥嘴,但心裡明白,她一直是待自己很好的。好到……好到他想問:妳對每個人都如此麼?好到,令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玄雲?"她悅耳的聲音響起,他將方才買的耳墜塞到了她微涼的掌心。
"這是回禮。"
她見到是一對耳環,傻了。"……我沒有穿耳洞。"
"我知道,只是覺得妳戴起來也會挺好看的,便買了。"
"……"
夜然望著那對雲朵鈴鐺耳環,禁不住揣測著他送自己東西的用意……是單純對師妹的疼愛吧?是吧是吧?她買髮簪也真的只是覺得很適合他,回過神就買下了,這應該也是單純對朋友的體貼才對吧?對吧對吧?……她在自問自答。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啦。"她故作輕鬆笑嘻嘻地收下,但仍慎重的收進懷裡。也許改天她可以請人幫她改成夾式的耳環呢,她對這世界的首飾實在沒有研究,不曉得有沒有這種技術……
兩人一時無話,皆看著山下燈火闌珊的景致,夜色一下子變得有些旖旎的味道,夜然說服自己一定是方才經過太多情侶,所以下意識把這裡當成約會勝地了,平常心平常心……
正膠著著,突然一旁傳來了訝異的聲音:"林家少爺?"
夜然馬上感到身邊玄雲的身子一下子緊繃了起來,她望向說話的人,不動聲色地問:"請問您是……?"
開口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穿著普通的布衣,長相普通。
"少爺,我是小貴啊,下頭村裡麵攤的兒子啊,您以前常來咱們家吃麵的!"小貴很熱情。
玄雲仍未開口,夜然心裡嘆了口氣,笑著接話道:"大哥哥,您認錯人了吧,師兄和我從小便在釧城一塊兒長大的,我們倆今天都是第一次來這兒。"她拉拉玄雲的袖子,作難過貌:"我師兄從小便是個啞巴,不能說話的……您恐怕是真的認錯人了。"
小蘿莉真誠的模樣十分惹人信任,那人道了歉說認錯人便離開了,畢竟天色昏暗他也看不清甚麼。夜然吁了一口氣,坐到草地上。原來他姓林啊……林玄雲,這名字挺不錯的,只是不曉得是不是他的真名呢?
一旁的少年也不發一語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聽夜然無奈道:"你就沒想過被發現時的搪塞之詞麼?少爺。"
"早就不是甚麼少爺了。"聽他語氣有些冷硬,她只得閉嘴。
察覺到夜然沉默了,他又惱自己竟把不快發洩在她身上,改口道:"多謝妳幫我圓過去。"
她不在意地笑笑:"別客氣,我說謊不打草稿的,應該沒被他識破吧。"
原來,這裡是他的故鄉啊。她不由自主地想開口問他的過去,卻只能硬生生壓住話頭。嘆了口氣,這種壓抑的交往方式實在不是她擅長的啊,她原本是比較習慣直來直往的……
夜風有些涼了,玄雲輕聲道:"回去吧。"
"嗯。"
離開前回頭一瞥。
月色依舊,燈火依舊,故鄉卻難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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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個月。
十七歲的玄雲身量頗高,一身黑衣一如往常,清冷的俊容也依舊,正倚在布莊門口等人。他本生得好,年紀漸長後更顯俊秀。雖然氣質冷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仍有好幾個姑娘在街角偷偷地瞧他,遠遠地傳來陣陣嘻笑。他略感不耐,垂著眸子舉步往店裡走去,夜然正好從裡面出來,兩人差點撞在一塊。
"好險。"夜然抱著裝著布匹的包袱吁了一口氣,玄雲冰雕般的臉一看見她便瞬間柔和了許多,微微扯了嘴角,動作自然地接過那些布匹。兩人往客棧走去,沒有聽見對街那些姑娘們的怨嘆聲。
經過熱鬧的大街,他們看見一群人圍在街旁的布告吱吱喳喳討論得熱烈,夜然已十四歲,但身高越不過人牆,踮著腳往裡瞧。
玄雲瞥去一眼,拉著夜然離去。
"好像是甚麼教的教義宣傳,在歌功頌德。"
"大典教?"
他身體僵了僵,口吻一如往常:"似乎是這個名字。"
夜然哦的一聲,沒放在心上,又跑去看路旁賣點心的攤販。
玄雲看著她叫了兩串烤糯米,喜孜孜地等著老闆現烤,便又站在一旁等她。
大典教……他們這半年來,在經過的城鎮裡老聽到這名字,幾乎都是好話,說教主如何心地良善,救了許多人;說教主如何英俊、說他武功高強……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收緊。
"喏。"黑糖微焦的香味飄散在鼻尖,他回神,看到一串烤糯米遞到眼前,鬆開手接下。
她吃得急,燙著舌頭,含著淚把烤糯米吹涼,一個個吞進肚子,表情幸福。玄雲嘴角抿了笑,咬下一個香軟的糯米糰,甜糯的滋味在嘴中化開,便把剩下的遞給夜然。
"你不吃?"
"妳愛吃,就多吃點。"
她還是一樣吃不了多少飯,他注意過逢每月十五前後,她的食慾就特別差,但總會乖乖吞下他送到面前的餐點,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很瘦。明明多少有跟他一起練武,手腕卻細得像是一折就斷。
她沒說甚麼,笑著接過,消滅那串甜食。
回到客棧,她就著窗外的光開始裁東西,是方才買回的布匹。熟悉的淺橄欖色……他不知道原來她也會這些女孩兒的本事。他看了一會兒,回自己的房裡練功。
兩年多來,他和夜然到處遊走,但沒有一天放下功夫。家傳的內功心法沒有忘過一個字,劍法更是每天不曾間斷地鍛鍊。偶有跟人交手,他知道自己的實力大概到了甚麼程度,但是究竟要到甚麼地步才能完成他一直想做的那件事,他不是很肯定,只能繼續練著。夜然的內功一直練不起來,所以她始終沒辦法像他一樣飛簷走壁,失望之餘她漸漸也不練了,倒是一些外功的巧妙手法她學的挺好。他也不在意,反正她想去哪,他背著她就是。
五月中,她發作隔日又說想看花。他找了兩日,帶她走了半天到了一處林子,桃花滿山遍野,粉色的花瓣隨春風飄落,景色煞是好看。她展露笑容,從行囊中取出酒壺,玄雲挑了挑眉,他是從小就沾酒,偶爾也會小酌。但他知道夜然一向不愛酒味,也不曾看過她主動飲酒。
"怎麼?想喝酒?"
"嗯,嗯……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嗎?"
他看她一眼,沒說甚麼,起身離開。
夜然倒了一杯酒,那是城裡買的醉花釀,酒色清澈,映著藍天和桃花。她一股腦吞下,覺得甜甜的沒甚麼酒味,便連灌了好幾杯。畢竟很少飲酒,酒精馬上竄上了腦,渾身出汗,索性脫了披風躺在桃花毯上。
秋凌雪的生日是在大年初一,而五月中旬……則是她的生日。
天很高,粉色的花瓣墜落之間,她看得見藍色中的那一抹淺淺的月。
她看了許久,直到視線模糊,直到昏沉睡去。
玄雲悄然出現,看見她身上盡是一片片的桃花,雙眼闔著躺在粉色的地毯上。
心裡一陣緊縮,差點去探她的鼻息。瞥見她胸口微微起伏著才鬆了口氣,暗笑自己的驚慌失措。他輕手輕腳抱起她,她在醉中沒有醒來。身上的花瓣片片落下,惟有幾片固執地黏在因酒醉而緋紅的頰上。
伸手要拂,才發現原來她滿面淚痕。
他怔怔瞧著,心裡似乎有種衝動,很想……
但他沒有。只是曲了乾淨的帕子替她逝去回客棧休息。
她病了,酒醉又吹風,得了傷寒。
他每天逼她喝苦藥,她便偷偷把藥倒去窗外,很快被他發現,又煎來一碗,盯著她喝。
夜然望著黑色的藥汁,又看看床邊的少年。嘆口氣,一飲而盡,苦味蔓延開來之前,酸甜的蜜餞便塞進了嘴裡。
抬頭見玄雲手裡捧著一包蜜餞,表情認真,讓她不禁笑了出來。她吃藥不需甜嘴,但他的心意令她感覺很溫馨。
她夜裡發燒,他便每晚守在她床邊,望著她秀眉微蹙的睡臉,直到瞌睡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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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琴聲漸歇,而後傳來單調的鼓掌聲。
"二小姐彈得很好。"說話的美婦是她們的琴藝師父,她轉而望向另一把琴後的小女孩,皺眉道:"怎麼連個指法都不會了?妳不過停了一年啊。"
小女孩偏頭,抱歉地笑笑:"不會了。"
美婦不悅地拂袖而去,她的妹妹也與丫鬟吱吱喳喳的一塊離開,臨走前不忘送她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她不以為意,坐在原地。
伸出手撫著琴弦,她是真的不會彈,不知道這雙小手以往是能彈出多麼驚世絕艷的曲子,讓那妹妹忌妒成現在這副模樣。
琴,她不會彈。棋,她下的奇差無比。書法寫得比三歲小孩更不如,畫則是不能達到這個時代的審美觀念。女工倒是有些水準,不過也就是平平而已。
她在這裡似乎一無是處。
傍晚,她照例湊到家裡老大夫那兒跟他偷偷學醫。這是爹娘不允的,除了不屑女子學衣,更認為姑娘家怎能和男子兩人共處一室?她傻傻地望了望那已經六十多歲的「男人」老大夫,而自己才八歲算得上甚麼姑娘家?她仍決定偷偷向老大夫學習。
老大夫膝下無子,很疼愛她,一身醫術盡無藏私地慢慢教給這好學聰慧的小孩兒。為了她身上的毒也研究過許多方子,終究都無法根治,十分沮喪。夜然毫不在乎,仍笑嘻嘻地跟著師父學醫,將他當作長輩奉養,直到東窗事發。
爹娘嫌惡又痛心的表情像個笑話,他們指責她不服長訓,不學無術;又控訴她淫亂不堪,勾引男子。她看著十一歲的妹妹帶著嘲笑的表情乖巧地依偎在娘身邊,心裡好笑,剛滿十二歲的孩子,能勾引甚麼?她還沒見到老大夫一面,就聽父親厲聲說已送大夫回鄉了,她默然以對,卻連續挨了三四個毫不留情的巴掌,就被丟進了反鎖的閨房。
"明日!明日就把妳送去京裡的澄心庵,那裏有宮裡退下的教養嬤嬤,給我成為一個正常的閨秀再回來!!!"
她被丟在房裡,隱約聽得見他們離去時,娘對爹說:"凌雪好歹是女孩兒家,怎能打臉?"
爹不屑回答:"我看到她那表情就來氣!根本不知悔改!她這一年根本是被魔教給同化了,看那放肆的眼神……根本是個小妖女……"
她默然地爬到床上,將手掌覆在高高腫起的臉頰上,漸漸感到一陣清涼。她只治了一半,不然明日恐怕就會被說她是用了妖法才治好傷。她學醫是興趣,更是因為在她發現自己穿越之後有了這神奇的能力,她想著兩者相輔相成,更能幫著掩飾。而他們趕她走她倒是無所謂,反正她也一直很想離開。
隔日她真的一早就被趕上馬車,爹娘甚至沒出來送她。同行的婦人不愛接近她,但受莊主的命令還是得帶著她千里迢迢赴往京城,在他們走了一個月後的一個夜裡,夜然對婦人施了迷針,將纏盤全部摸走,便獨自離開了。
她在這世界本就無根,不在乎漂泊。
迷濛睜眼,她又看見少年熟悉的睡顏。是甚麼時候開始,只要她發作或生病的日子,隔天起來一定看的到他坐在床邊守著,守到累得睡去?
兩個無根的人啊。
她望向窗外,今日是朔月,沒有月光。
離她的十五歲生日,還賸九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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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過後幾日,夜然說想要玩水,玄雲想了半天,只得又帶她上了另一座山。那兒人煙稀少,有條清澈的小溪,旁邊就是樹林,玩累了便可在樹蔭下休息。
瞧她興致勃勃地揮著自己做的釣竿,卻半天釣不到一條魚,不禁失笑。夜然看他笑,略腦地說:"不然你釣嘛,我就不信我技術這麼差。"
玄雲答:"我不會釣魚。"夜然正要嘲笑他,卻聽他又說:"但我會捉魚。"
他挽起褲腳下了溪,在大石後等了一陣,然後兩手一掏,一眨眼手上就多了兩條肥美的鮮魚。
"…………"這人在野外一定不會餓死。
玄雲把魚兒又放回水裡,夜然大叫:"啊,你放回去我們吃甚麼?再抓……不,我也要試試!"
他來不及阻止,夜然便也挽起了褲子跟袖子跳到水裡,被冰涼的溪水冷得哆嗦一下,隨即興致勃勃地找起魚來。陽光正盛,她的手腳雪白,在清澈的溪裡亮得晃眼。玄雲不知該把眼睛放哪,偏偏水流湍急,又不能不注意她的安全,只好離了五步的距離看著她的動作。
沒練過的現代人哪可能空手捉得到魚?夜然捉了幾下便徹底放棄,開始撿一些貝類或是溪底磨圓的各色小石子。衣裙不可避免地被水花潑濺得越來越濕,玄雲的視線就越來越不曉得看哪裡,到最後只好直盯著她的頭頂瞧。
"咦……這是甚麼……好可愛!呃,怎麼……"
聽見她疑惑的聲音,他才將視線往下,可瞥見她沾濕的薄衣又馬上將頭別開,只覺得臉很熱。
"你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被她遞過來,他只得伸手接過,仔細一看竟是隻奄奄一息的白色雪貂。
她的手伸過來搔搔牠的脖子,抬頭問:"牠溺水了麼?"
玄雲拎著那雪貂看了一圈:"這種貂會水的……瞧,這兒受了傷,應是順著水流漂下來的吧。"
"咦?"她湊近玄雲看著貂兒的左腳,那兒有其他動物咬傷的痕跡。"真的,給我吧。"她接過貂兒,轉身上岸,取出一直收在包袱裡的藥囊為牠醫治。玄雲本想說那傷勢應該沒救了,但看她喜歡的樣子,卻又說不出口。
"玄雲,抓幾條魚當午餐吧。"她在岸上喊著,他應了聲乖乖去捉魚,沒兩下岸邊便堆了五條魚。他甩甩水,上岸穿鞋,一看向夜然那兒,愣了。
那貂兒腳傷被夜然用白布紮好,正圍著她轉,逗得她嘻嘻笑著,伸手過去,貂兒便自動爬上她的手臂,蹭到肩上撒嬌。
他有些目瞪口呆,夜然抬頭看見,笑著說:"牠好像喝了點水,剛剛替牠逼出來就沒事了,腳上的傷也不嚴重。"他又看向那貂兒,活蹦亂跳的樣子顯然健康得很,手不知不覺放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終究沒說甚麼,拿著魚走到她身邊。
"妳要養牠麼?"他不經意地問,拿出匕首俐落地處理魚肉。
夜然愣了一下,貂兒正蹭著她的臉頰,彷彿知道她是救命恩人一般親暱。玄雲削下一片魚肉,湊到貂兒嘴邊,牠便站在夜然肩上兩手捧著吃了起來。
"牠很聰明,知道是妳救了牠。這種貂兒一般可不溫馴。"
"嗯,"她語氣遲疑。"可是……牠習慣生活在林子裡……還是放牠回去比較好吧?"
貂兒竟似聽得懂夜然的話,又挨近她的臉蹭著,邊發出咕咕咕的撒嬌聲,不願離開她。夜然感到有點為難,但又很喜歡這可愛的小東西,不禁又伸手撫著牠柔軟的雪白毛皮。
"不想養?"他瞧她寵溺的眼光,就知道她很喜歡這只雪貂。
"也不是……嗯……我再想想。"
他沒說甚麼,伸指碰了碰貂兒的脖子,牠對玄雲沒那麼熱情,但也沒甚麼攻擊性。他們在樹下烤魚,貂兒便在附近跑來跑去地玩耍。玄雲遞了一條烤好的魚給夜然,她吃著只有一點鹽巴味道的魚感嘆下回要帶胡椒花椒或芝麻和檸檬,玄雲沒那麼多講究,夜然吃了一條便飽,他就把剩下三條魚都下了肚,另一條生魚已被貂兒啃得面目全非。
吃飽了飯,夜然神秘兮兮地從大大的包袱裡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大塊透氣的麻布,布料的兩端縫了硬邊,接了繩子。他按夜然的吩咐將兩端綁在了樹幹上,還是完全看不出這是做甚麼用的。
"嘿嘿!"她脫了鞋子,便爬到吊床上窩在裏頭。對著一旁表情似乎有點無奈的玄雲笑:"我就睡一會,這裡太舒服了,等等換你躺躺看。"
"妳睡吧,我就在一旁。"他在樹幹旁坐下,便見貂兒一溜煙地從樹上竄到了夜然胸前,埋在她的頸窩跟著睡。
"……"他一時有點羨慕那貂兒。
閒來無事,他在樹下盤腿打坐,運了一次心法。睜開眼,夜然已睡著了好一會,樹蔭下微風吹拂,和著溪邊的清涼讓這初夏也有點涼意。玄雲怕她又著涼,起身脫下薄外衣蓋在夜然身上,爾後瞥見她的睡顏,視線便離不開了。
這樣的夏日,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唇色也很淡,纖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起伏微顫。貂兒睡熟翻了個身,尾巴蹭過她的臉頰,她皺著眉嗯了一聲,將頭撇到一邊繼續睡。一條長辮子在轉頭時落到了吊床外,玄雲伸了手執起,絲綢般的觸感滑過掌心讓他短暫了失神,做了一件自己也沒想到的事情。
他知道她愛潔,隔兩天便要洗一次頭,不像一般婦女有著厚重的頭油味。
他輕輕將唇貼上時,想的只是這些事情。
涼滑的觸感撫過唇瓣,她的髮帶著淡淡的柚子香氣,十分清爽,髮尾用兩指寬的淺綠色緞帶束著,上頭是她自己繡的小小金葉子,綁了漂亮的蝴蝶結。
過了一會,他才默默把她的髮放回吊床內。
坐回樹下時,年輕的俊顏微紅。抹著臉,慶幸此刻無人看的到他的表情。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陣咳聲驚動了玄雲,他起身碰了碰夜然的臉,不禁皺眉。她竟然在微微發著燒,握了她的手,也是一樣。
"嗯……"她縮了縮身子,微睜開眼,對上玄雲關切的眼神。
"會冷麼?要不回去了?"
"我睡了很久……?"
"莫約一個時辰吧。"
她伸了個懶腰,黑色的外衣滑落在腿上,怔了一下。"謝謝。"他勾勾嘴角,接過外衣穿上。
"回去吧。"山上畢竟還是稍涼,他怕太陽下山了會更冷。
"嗯。"她穿好鞋子,開始拆起吊床,看到空空如也的床,略微失望地道:"果然還是走了啊……"
"甚麼?"
"那隻貂兒啊,牠不見了。"她瞥見玄雲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瞧她。"怎麼?"
他伸手到她的頸子旁,拎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貂兒正攀著夜然的肩睡得舒服,被玄雲吵醒發出了不滿地嘶嘶聲。
"在這兒。"
夜然呆呆地伸出手,貂兒便又屁顛屁顛跑回她的手臂,窩在她的頸窩不肯動。
玄雲見狀笑了:"牠根本是鐵了心跟定妳了。"
她又顯得有點猶豫,撫著牠軟呼呼的毛,喃喃自語:"我真的可以養牠嗎?"不待玄雲回答,他又抬頭問他:"你喜歡牠麼?"
他有點訝異,仍溫和點頭:"喜歡。"
她喜歡,他不會說討厭,只是不解為何她會這麼猶豫要不要養一隻小小的貂兒。
"那,你就跟我回家吧。"她的臉有點興奮地微紅,顯然極高興能養這隻貂兒。貂兒蹭蹭她的臉頰,咕咕地叫著,逗著她也跟著笑了。
她堅持讓玄雲替貂兒取名,玄雲拗不過她,想了好久才說:"那便叫朵兒吧。"
這名兒很明顯是女孩的閨名,她不禁抬頭看了玄雲一眼。
"是我妹妹的名字。"雖然她甚麼都沒問,但玄雲倒是答得很快,而後卻彷彿失了言般露出微腦的神色。
原來他有妹妹啊,但一般不會用親人的名字替寵物命名吧,除非是已故的……她假裝沒有察覺,抱起貂兒用臉蹭了一下牠的毛皮:"朵兒,真是個好名字。"
陽光依舊,他們多了一個小小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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